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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计杀三人。 ...

  •   场上一片骚乱,叫嚷声,惊诧声,众人推开椅子腿发出的碰撞声和因为匆忙起身互相推搡踩踏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整个堂屋仿佛一锅烧开了的糖浆,冒着密密麻麻的小泡。

      最初的震惊之后,晏宜立刻侧脸去看董氏,可是这个小妇人已经吓到说不出话来了。只是跌坐在地上,喃喃道:“不是我……”

      再看已经死透了的苏员外,他的口鼻还在淙淙地往外冒着血,那血一开始是鲜红色的,后来变成了更深的铁红色,最后变成了可怖的黑红,凝在了苏员外那张不满皱纹和斑点的苍老的脸上,极为吓人。

      翁夫人道:“你这及笄礼的日子得改了,出门撞上这种事,可见不吉利。”

      晏宜努力压下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颤抖着嘴唇,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死人了……”

      翁夫人不屑地笑了笑:“死人有什么?北京城里哪一天不死人?看多几次就习惯了。”

      面对纷杂的人群,她当机立断地喝道:“给老爷煎药的药渣子呢?倒了没有?还不赶紧拿过来看守着!”

      又对身边站着的婢女道:“你去永安堂一趟,请素日里给我把脉的张大夫过来,我倒要看看这药葫芦里装的都是什么药。”

      这潘秀才虽是个无恶不作、男盗女娼之辈,但其实又十分外强中干,欺软怕硬。众目睽睽之下,姐夫苏员外喝了他递过来的药立刻七窍流血而死了,无论如何他也脱不了干系。

      若遇到个昏聩的主官还好,至多不过打点上几千两银子,就怕遇到那等要做青天大老爷的强项令,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人拷了带到堂上痛打一顿板子,到时可就斯文扫地了!

      想到这里,潘秀才竟然觉得自己□□一热,隐隐有些尿意。

      此刻见嫂子翁夫人终于发话了,他如同见到亲娘一般,伏倒在她脚下,哭得鼻涕横流:“嫂嫂,真不是我啊!我吃饱了撑的给苏家姐夫下毒啊!”

      “我知道了!”他伸直双腿,坐在地上,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恨道,“定是这个小娼|妇记恨我让她割肉救亲,故意陷害我!”

      一直没吭声的晏宜听了,冷笑一声:“还陷害呢,真是话本子看多了。”

      翁夫人皱起眉,几句吩咐下去,整个苏宅就成了蚊子都飞不进的铜墙铁壁。

      “不许人进,更不许人出,有什么可疑的人就带过来。”

      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左右:“显哥儿呢?他不是住在这的吗?”

      晏宜立刻告状道:“是潘秀才污蔑显之哥哥和董娘子有私,显之哥哥为了避嫌才搬出去的!”

      一众苏氏族人听了,不约而同对潘秀才怒目而向。

      虽然他们之中多数都和苏显之是出了五服外的亲戚,但一笔写不出两个“苏”,他们可都还做着苏显之金榜题名之后提携亲戚们的美梦呢。

      潘秀才这种毁谤中伤,简直其心可诛!

      潘秀才嘴里发苦,辩解不得,只能推诿道:“还不是这个小娼|妇,成日对他献殷勤。”

      “好了,你也是一个读书人,成日的怎么嘴里总是不干不净?”翁夫人有些不耐烦,“我往日里看这显哥儿还觉得他是个好的,不想也是个糊涂没担当的。嫡亲叔父病重在床,他忙着备考不能亲奉汤药也就罢了,怎么还在这节骨眼上搬出去住?若他在这,保不齐苏老爷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晏宜不免要为苏显之辩解一二:“瓜田李下,徒惹是非。千错万错,还是那些造谣生事的人的错。”

      “是么?”翁夫人勾了勾嘴角,笑得有些嘲讽,“他以后考中了进士,做了官也能‘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么?若是畏惧是非流言就要远离,那想来也做不成什么事了。”

      苏显之当然不是这样的人!

      晏宜想要开口为他辩解,告诉翁夫人,丈量田亩、厘清税制、解开海禁……这些都是苏显之顶着朝野的巨大压力做出来的。

      但是这似乎又更显得苏显之凉薄了。

      虽然苏员外对苏显之也没什么感情,让他搬到家里住还只给他一个养马的院子,但终究是他的亲叔父,可他走的时候确实没有丝毫的留恋。

      翁夫人说:“这事儿还得告诉他一声,谁去把他找回来。”

      说话间,两个人高马大的家丁押着一个身材羸弱、满脸皱纹的老婆子进来了——不是苗婆子又是谁。

      董氏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哽咽声。

      家丁抱拳道:“回禀夫人,这老婆子方才要翻墙逃走,被我们捉住了。”

      翁夫人低眉扫了一眼,语气冷淡:“是现在说,还是受了夹棍再说?”

      苗婆子将头都磕破了,眼泪就顺着她脸上的沟渠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小人……小人真的不知啊!小人只是卖帖膏药给董娘子,娘子怜惜我体弱多病,家里又生不起炭火,留我在这儿多住两日罢了。”

      “用刑。”翁夫人不再赘言。

      潘秀才不免得意道:“我就知道是这小娼|妇弄的鬼,好嫂子,你再审一审,可别教她逃过了。”

      随着夹棍上场,苗婆子疼得死去活来,但还是咬紧牙关,坚持说自己不知道。

      这时,永安堂的张大夫终于匆匆赶来。

      他将药渣子翻到细纱布上,放在掌心,细细揉搓,又凑近鼻尖,认真嗅闻,片刻后,摇了摇头:“这药渣子没什么问题……翁夫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翁夫人愣了愣,放下手中的手炉,跟着张大夫走去廊下。

      不知道他们喁喁私语了些什么,翁夫人回来的时候面色铁青,极为难看,望向潘秀才的眼神也让他颇为惴惴不安。

      “你和我来!”翁夫人对着潘秀才扔下这句话,动身向另一间无人居住的厢房走去,身后还跟着许多伺候的婢女家仆。

      潘秀才不明所以,用力地甩了甩袖子,跟上了她。

      “嫂子,张大夫和你说了什么?”潘秀才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还敢说!”屋门被两个丫鬟锁上,翁夫人厉声喝了一句。

      “看看这都是什么!”

      翁夫人说着,朝地上重重地扔下了一封契书。

      买卖的是苏家的二百亩旱田。

      潘秀才和买家承诺,只要他姐夫一死,他就做主将这二百亩旱田过户给他。

      白纸黑字,抵赖不得。

      “再看看这又是什么!”

      翁夫人继续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鎏金珐琅的小彩瓶,朝着潘秀才的头就扔了过去,将他砸得头破血流。

      “我……我不知道啊?嫂子你在说些什么?”潘秀才认出那是他房间里的药瓶,只是里面放着的是出入秦楼楚馆常用的虎狼之药。

      翁夫人却满脸失望地看着他:“还敢狡辩?方才我已经给张大夫看过了,里面正是砒霜!你还敢不认!”

      潘秀才大喊:“嫂子,你冤枉我了!我是将苏家的家产视为己有不假,可姐夫都躺在床上就剩最后一口气了,我何必多次一举惹上人命官司!”

      不想翁夫人听了却不为所动,而是拿出另一份契书,扔到潘秀才面前:“你身上的人命官司多了,何惧这一条?”

      契书是潘秀才逼潘家的佃户立下的,写明这佃户因无力偿还佃租,自愿将女儿卖入窑子——据管事说,那女孩儿进了窑子的第二日就寻了短见。

      “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若不是方才我让你去你的外宅查抄一番,真是不知你犯下了这么多的恶事,你将你哥哥的名声都败坏完了啊!”

      翁夫人又一口气甩出了七八样东西,有的是潘秀才强取豪夺来的田契,有的是他在妓|院一掷千金的账单,甚至还有他和友人往来密谋阴私生意的信函。

      因他没有防备,外宅的下人都对翁夫人言听计从,通通都被前去查缴的管事一网打尽了。

      潘秀才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只能跌坐在地上,手脚发抖地问道:“嫂嫂想要如何?”

      翁夫人面如寒冰:“宝哥儿是个好孩子,不能叫你这种爹连累了,你自己了结吧,对外我就说你愧疚提出割肉救亲,以至于姐夫中毒而亡,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宝哥是潘秀才的独子,今年才八岁。

      “不!我不愿意死!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是你这个毒妇想害我!”潘秀才从地上爬起来,作势要扑向翁夫人,结果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仆狠狠按住。

      翁夫人满眼失望地道:“你玷污潘氏一族的名声,给我们潘家埋下了多少祸患,我苦心为你寻一个死后保全名声的方法,你却还不领情。来人,给我灌下去!”

      屋子里的挣扎声和吵闹声乍然间安静了下去,一直站在窗下,听着这一切的晏宜抬头望向施施然走出来的翁夫人。

      她的发髻如云,身上的衣服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沾上,杀死一个人仿佛捏死一只蚊子那么简单。

      “真的是他下的毒吗?”晏宜咬紧嘴唇,还是觉得一切如同云里梦里。

      翁夫人微微一笑,牵起她的手,道:“显哥儿到了,你也随我来。”

      * * * * * *

      堂屋,张大夫摸了摸自己的羊角胡,不无遗憾地道:“大约是平日里郎中给苏老爷开的都是些温补的方子,人血又滋补太过,所以二者合一,苏老爷虚不受补了。”

      翁夫人笑了笑:“董娘子本是一番美意,不想却成了苏老爷的催命符,真是可惜了。”

      这时,潘家的下人也冲了进来,大喊道:“不好了——二爷他,他心中愧疚,自尽了!”

      众人乱成了一锅粥之际,苏显之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晏宜一直强撑着的脊背终于松了下来。

      其实她知道的,苏显之也未必就是心地纯良的好人,可是在一屋子心机深沉的豺狼虎豹里见到他,她就是觉得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可以倾诉的人。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提着裙摆就挪到了苏显之身边。

      “唉……出门没看黄历……”

      苏显之抬手,想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又意识到不妥,板起脸训斥她:“好好在家里待着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众人陆陆续续散去,翁夫人把方才张大夫说的话复述给苏显之听,问苏显之:“显哥儿,你觉得呢?”

      苏显之的父亲是良医,苏显之幼年时跟在他身边也多多少少学到了一些皮毛。

      他也拿起药渣子,在自己的鼻下闻了闻,很快皱起了眉头:“药渣里有附子,这是医治心里衰歇的猛药,不能与半夏同用,药渣里也没有半夏,但——药汁的气味里却有,还有血腥味。”

      他抬眼,望向一旁神色各异的董氏和苗婆子:“有人后加了含了半夏的血,对吗?”

      晏宜一紧张,握住了苏显之的手。

      董氏瘫在地上,无力地闭上眼睛,大哭起来:“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我没想害死老爷的,我只是不想割肉而已!这婆子和我说,只要我吃了相克之物,老爷喝了我的血就会不适,这样他们就不会逼我割肉了!我真的不知道半夏和附子放一起会死人啊!”

      翁夫人站在一旁,望着脚边的苗婆子:“你呢?你是药婆也不知道?还是故意如此,好让奶奶落个把柄在你手里?”

      见诡计被人识破,这婆子终于不再狡辩,灰着脸像滩烂泥般黏在了地上,被翁夫人命人扭送顺天府衙门了。

      只有董氏还在嚎啕大哭:“我不想割肉有错吗?我有什么错!卖给糟老头子是我愿意的么?凭什么要我割我的肉去救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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