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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翁夫人:“ ...

  •   车夫跳下车,从破烂的水桶里将婴儿捞出来,抱在手里,犹疑道:“这孩子身上太脏了。”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救人要紧,给我就是!”晏宜在车上急得直跺脚,一把撂开了挡在面前的车帘子。

      一旁的尚妈妈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帮着晏宜把孩子抱上了车。

      晏宜脱下自己披着的杏红织金牡丹缠枝杭罗披风,裹住了孩子,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还有气!”晏宜和围着的翠茵相视而笑,毕竟都是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对于救了人性命这种事还是很高兴的。

      但两人都没有生养过,晏宜不是喜欢孩子和小动物的人,在现代的时候连只猫都没养过,更不知道该怎么养一个孩子。

      仔细一看,这婴儿的胎盘甚至都没有剪断,湿漉漉血淋淋的一团。

      晏宜吓得“啊”了一声,不敢甩开,也不敢细看,只能转头看向尚妈妈,向她求助。

      好在尚妈妈是照顾孩子的老手,让翠茵在车上找了把剪刀,轻而易举地剪断了脐带,探头看了一眼,宽慰晏宜道:“是个健康的女孩儿。”

      晏宜想也是,不健康的婴儿耐不住这天寒地冻,健康的男婴再难也不见得会被抛弃。

      “现在该怎么办呢……”晏宜后知后觉地紧张了——出个门带回个孩子,怎么想怎么很逆天,上次差点被姚老太太送上西天的事儿她还记得呢。可要把婴儿重新丢回路边,她的良知又实在不允许。

      尚妈妈当机立断:“去潘府!”

      翁夫人当年嫁给大了她整整三十岁的兵部尚书潘大人做续弦。没两年潘尚书死了,她才以遗孀的身份主持潘家的产业,一主持就主持了二十年。

      晏宜不解:“这合适么……咱们和翁夫人非亲非故的,抱着个孩子上门好像去争夺家产啊。”

      原谅她网络小说看得实在是太多了。

      尚妈妈宽慰道:“姑娘有所不知,翁夫人是远近有名的慈悲人儿。贫苦百姓生女多有不举,翁夫人便办了‘慈幼堂’,专程收留这些女孩儿。”

      晏宜有些吃惊,没想到看起来十分不好相处的翁夫人竟然是个心怀大义的女中豪杰。

      车夫快马加鞭,赶在午饭前到了潘府。

      尚妈妈理了理脖子上戴着的狐狸毛风领,下车敲门递拜帖。晏宜和翠茵留在马车上,时不时用手指去探孩子的鼻息。

      “这里也没有奶粉,真是救命了。”

      小婴儿的求生欲很强,眼睛尚未睁开,小手居然挣扎着圈住了晏宜的一个指头。

      其实晏宜知道,如果她足够理智的话,就不应该管这件事。

      也不应该出去逛书坊,不该抄书校书,不该揽下潞紬,甚至不该在席上和楼念玉吵架,不该维护张氏……多做多错,不做不错。

      可是就像孟子说的,君子见其生则不忍其死。只要她看到了,她就很难违背自己的良知。

      他,她,他们推崇的“一忍万事休”,对晏宜来说,确实太难了。

      也许她未来能够学会。

      翁夫人也信佛,初一日要斋戒,没有会客。一大早上起来先抄了一卷《心经》,和几十卷雇人抄写的《地藏经》一道烧了。

      晏宜等人上门的时候,翁夫人正指挥着婢女将新开的百合花供养在佛像前。

      神佛妙目,法相庄严,度万众苦厄,升极乐梵天。一切世间苦难,也只能指望神佛。

      看见拜帖,翁夫人的长眉乍然皱起——

      “姚家的人来做什么?”

      翁夫人喜爱文艺,聘请了一位同样孀居的姓沈的吴中才女做老师,常伴自己左右。

      这位沈女史日常除了和翁夫人研讨诗书,有时也帮着掌管潘家的杂务。

      闻言,她笑道:“说是感谢您上次专程送姑娘回家,来给您拜年磕个头。”

      翁夫人嗤笑一声:“别是又在家里待不住,偷跑出来的吧?别我待会儿又得给她送回去,我可不想再踏上姚家的地儿了。”

      沈女史不知道从前故事,还以为翁夫人是反感晏宜不够恪守妇道,不免劝道:“夫人快别这么说,这位姚姑娘知恩图报,总是好事。再说了,姚家虽然如今大不如前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翁夫人打发道:“知道了,我去换身衣服,你让他们进来吧。来人,上茶和点心!”

      * * * * * *

      翁夫人换了一件绛红织金鸾凤穿花云锦袄子,头发松松散散地盘成一窝丝儿的形状,用一根金镶宝顶的祥云簪子挽住。气质富贵高华,一如屋内的案几陈设。

      怎么也想不到进来的是个烧火丫头!

      “怎么回事?”翁夫人下意识起身离座,觑了一眼面前面容极美的少女,“这么冷的天出门也不带件披风,你们姚家就短困到这般地步了?”

      尚妈妈听着,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晏宜悻悻道:“披风给孩子了……”

      翁夫人的眉头皱得更深,语气愈发不虞:“什么孩子?哪里来的孩子?”

      晏宜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不知道为什么,她特别怕翁夫人,总觉得看到她就像看到了高中时拿着剪刀挨个给留长发的女生剪头的女教导主任。

      “路上捡的。”她老实道。

      尚妈妈福了一福,在边上帮腔道:“姑娘感激您上次劳心劳力送她回府,便想来给您拜个早年,不成想经过东江米巷,在路边捡到了一个女婴。又听说夫人是任侠之人,开个个慈幼堂,专程收容无父无母的幼童,便想将这孩子交给夫人,也算救了一条性命。”

      “呵”,翁夫人冷笑一声,坐回美人榻上,“妈妈跟着姚家到北京城也有一二十年了,难道不知道我们慈幼堂不收三岁以下的婴孩?再者入了慈幼堂的孩子,就算潘家的奴仆了——慈幼堂离东江米巷就那么几步路的脚程,若女孩儿的父母真想留她一条性命,自己就送过来了。眼下既然舍弃在路旁,就是不该活的孩子。”

      多半是父母通|奸的产物。

      晏宜撇了撇嘴,不甚认同:“抛弃女儿哪有那么多原因,说不定就是想生儿子。生不出儿子就恨女儿,所以虽然能给女儿一条活路也希望她去死。再说了,入你的慈幼堂还要给你为奴做婢,万一是比较有头有脸的人家,虽然养得起女儿却不想养,但让女儿做别人的奴仆又觉得丢人,干脆还是让她死了。”

      翁夫人听出她话语中的嘲讽意味,不置可否,反问道:“那你觉得是给人做奴婢好,还是死了好?”

      “活着。”晏宜回答得斩钉截铁,言简意赅。

      “活着就什么都可能发生。”这是晏宜的人生信条之一。只要不死,她就会一直折腾。

      翁夫人笑了笑,没有点评她的回答到底好不好,只是给她沏了一杯茶,“上好的岕茶,尝一尝。可惜了,我这里不收吃白食的婴儿。”

      仗义疏财的人多半人财两空,“仗义生财”的人才能名利双收。

      翁夫人一介女流,能在刀剑无眼,群狼环伺的海商中脱颖而出,手腕自然是一流的。

      这个时候晏宜已经明白,翁夫人是不可能和自己合作,帮自己倾销转运库房里堆积如山的潞紬的。

      真正厉害的商人,向来是把少赚钱当成自己亏钱。

      晏宜一方面觉得翁夫人薄情狠心,一方面又很佩服她的能力——和翁夫人这种有吕武之风的女强人比起来,晏宜完全是一只初入职场的小菜鸟。

      其实真论起来,姚老太太和姚大太太手腕也不可谓不强,但晏宜却并没有很欣赏崇拜他们。

      细究其中缘由,大概还是因为她们一个通过将孙女培养成结婚员振兴家业,一个虽然精明强干,但斤斤计较的也不过是后宅之内的两分薄利。

      可能晏宜还太年轻,想法很天真,但她总觉得,一个女人真正的成功是——当别人提及她的成功时,会忘记她是一个女人。

      “好吧,是晚辈叨扰您了。”一杯茶喝罢,晏宜放下茶杯,转身要走。

      翠茵和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在廊下候着他们。

      “慢着!”翁夫人却又不满意了。

      她长眉紧蹙,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你这就走了,难道要带着孩子回去?”

      晏宜心想,那不然还要半路把孩子偷偷丢掉吗?

      她不说话算是默认,翁夫人却因此大动肝火,“嚯”地一下起身,在雕花紫檀平头案上狠狠地拍了一下:“做事能不能稍微留点心眼儿?!”

      晏宜立刻想跪下了——她高中的教导主任也这么和她说过。

      说到气头上,翁夫人指着她的鼻子怒斥:“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家,捡一个孩子回去算什么事?到时候要生出多少流言蜚语?你不是还有姐姐妹妹,难道也要让她们一并染上嫌疑?”

      又来了,又是这个论调。

      她穿越到明代之后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封建礼教杀人啊,为了不被杀,你可得守着点规矩。

      没错,识时务者为俊杰。但谁又能说不是这些“识时务”的人助长了错误的规则?

      她无奈摊手,反问道:“那您想怎么办?”

      翁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几乎皱成了一团,呵斥道:“我就做一回亏本买卖。你把孩子留下!还有别的事么?”

      晏宜搓了搓手,那个……其实是有的。

      她不再异想天开地直接问翁夫人能不能收购她家那对残次品潞紬,而是诚恳地向翁夫人求教应该怎么办。

      翁夫人却反问她:“你觉得呢?”

      哎呀,最讨厌提问式教学了!

      晏宜略一思索,道:“我听家里的下人说,每到新年,寺庙附近就会有庙市,人们在庙市上争相贩卖瓜果米酒,脂粉头油,爆竹声彻夜不停,游人趋之若鹜。”

      翁夫人嗯了一声,静静地听她说下去。

      见翁夫人没有立刻斥责反驳她,晏宜仿佛受到了鼓舞,有些得意地接着道:“可以将库房里堆着的潞紬拿些去各个庙市卖,能够逛庙市的,多是小康之家,倒也符合潞紬的市场定位。”

      “但是!光卖绸缎,并不能卖上好价钱,大家是过年了又不是发财了。”

      翁夫人侧眼看她,淡淡道:“那你要如何?”

      晏宜将自己的想法托盘而出:“每匹潞紬上系一条红绳,一方黄绢,上画卍字,告诉大家这是开过光的潞紬!”

      这就叫文化附加值!

      “对了!”晏宜一拍脑袋,喊翠茵拿来装订好的《闺秀诗集》,“差点忘了这事儿,本该由汪老板中转还给您,只是不巧书坊这两日没有开张,我便冒昧直接将诗集给您了。”

      翁夫人嗤笑一声:“你倒会卖乖,怎的就知道是我要人校勘这书?”汪老板的嘴一向很紧,不会透露金主的信息。

      晏宜嘿嘿一笑,“您香案上放着的《地藏经》还是我抄的呢。”

      翁夫人听了,勾了勾嘴角,很快压下,嫌弃道:“难怪这字写得这么丑。”

      不至于吧!晏宜心想,她在现代还上过好几年书法班呢,还拿过全区中小学生毛笔书法大赛一等奖呢!

      “千家注杜,五百家注韩,而贤媛才女之诗,或藏于衣箱妆奁,或失于织机中馈,少人问津。今幸有青岚女史集乎成册,以备后人观之。”

      念完扉页用炭笔写的小字,翁夫人嗤地笑了出来:“马屁精。”

      她将书稿交给沈女史,吩咐她找人付梓刊印,而后回过头,对晏宜道:“以我的名号找几个寺庙的主持,让他们给你的黄绢盖个佛印,如此更加身价百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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