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女人》东方桔雪

50、释放 她走后，李

　　她走后，李宝桂从白马娘娘神像的后面走出来，看着白马娘娘。此时，光线渐暗，但仍能看出白马娘娘的面容轮廓，她慈祥安泰，平等对待万物众生。如果刚刚田淑芳念叨的是真事，那她是真的错怪田淑芳了。她想，回去得和王建社好好谈一下心。
　　然而，回到家时，只见家门紧闭，她并没有见到王建社。在离自己家一两里路的地方，她找到了自己的丈夫。他正在为田淑芳家的菜地锄草。那是一个背阴的地方，一般人根本就看不到他，而现在天光晦暗，更不会被人发现。李宝桂本想平心静气地和丈夫谈心的念头，在看到他默然锄草的那一霎倏然打消。她明白，纵使他们之间没有过那种事，但他心里有她却是不争的事实。锄头偶尔碰着个小石头，发出咯噔的声音，那声音在李宝桂听来，真个令她万箭穿心。
　　照田淑芳在白马娘娘面前的泣诉听来，他们之间的确没发生过什么，可就王建社这魂不守舍的状况看来，她对他没什么，但他对她却不可能没什么。这黄土地蒸腾出的痴男寡女，他们的内心应该都深深地热恋并牵挂着对方，只是，却不敢越过那天设的雷池吧！可是，谁知道他们有没有越过呢？
　　李宝桂边走边想，一定是田淑芳在菩萨面前撒了谎。
　　几个月之后，李宝桂重新被当选为白马庙村村长。她努力把家庭带给自己的不幸压抑在心底，使它不致成为她工作征途中的拦路虎。
　　那年春天，李宝桂开始带领村民搞土地经济改革，鼓励村民大搞种植，发展作物经济。大家在她的带领下开始在撂了荒的坡地上栽种金银花、猕猴桃、白术、芍药等经济作物，金满月竟然也响应了李宝桂的号召，加入了脱贫致富的改革队伍，她带着金满仓开垦了大片荒地，种植了一大片金银花和猕猴桃，还试着在自己的一丘干田里种了几十株西瓜。金银花见了花，西瓜却没挂果。李宝桂鼓励她不要灰心，并教她改良方法，继续种植。
　　第二年，金银花倒是取得了丰收，西瓜却只得了两三个瓜，里面还是白瓤。而金满仓种植的猕猴桃更是果实累累，只是，他挑到衔上去卖时，却被水果贩子占了便宜，用很低的价钱就把他那一挑子全收购了去。刘晓红知道自己舅舅会上当，准备找人帮他卖的，谁知自己才进药店帮人拿药，再踅转身来找他时，他却不见了，只见水果贩子铺开了摊在卖。一问才知，原来金满仓把一担猕猴桃全批发给他们了。刘晓红那个气呀，她想反悔，却找不到金满仓。原来金满仓拿到钱之后，买了一捆面，飞快地回白马庙村去向姐姐报喜了。
　　这一年，金满月家经过加工后晒干的金银花有三百多斤，刘晓红说现在市面行情是每斤二十元，这样算下来，家里可获利6000多元。正当家里人都在想着这件喜不自胜的事情时，一件令他们猝不及防的事情发生了。
　　刘光荣被提前释放。本来要坐十五年牢的，他竟然只坐了十四年零三个月。
　　本来已经过上正常日子的金满月，眼看着就要过上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却被这个消息给击倒了。
　　她打翻了圆形簸箕，里面即将择净枯枝黄叶的金银花散落在堂屋的地面上。既而，她双膝重重地跪在神龛面前，对着刘光成的遗像，长声嚎嚎地哭了起来，搞得刘晓红和金满仓不知所措。来传递消息的李宝桂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因为她知道，这是金满月必须遭逢的劫难。刘光荣终归是要从牢里放出来的。
　　金满月如此一哭，画面就与十四年以前的重叠起来。那时，刘光成的尸体就摆在这间堂屋里，金满月像为他擦试汗水一般替他擦拭血迹，像对待睡去的人一样轻言细语，只是，那人没有与她对话，也没能再醒过来。现在，死去的仍然死去，坐牢的却要回家来了。这太不公平了！这太不公平了！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珠看看啊！我的那个刘光成死得很惨哩，杀他的人没吃枪子啊！老天爷——你瞎了——眼啊！”她拖着长声，带着唱腔地哭着，声声泪，字字血，直把整个白马庙村震得惊天动地。大家又以为他们家出了命案，所以都又闻声而来。刘晓红本来是想劝劝母亲的，听她那么一哭，自己也禁不住流下泪来，也跟着哭了起来。金满仓见他最亲的两个人哭了，也跟着哭起来。刘晓红读小学的儿子被外太太拉着，刚进到屋里，见家里人都在哭，也害怕得很，哇地一声哭起来。李宝桂站在堂屋门上，终于开口道：“莫哭了！这样要哭坏身子的！”见村里人聚拢来，就又对大家说：“莫要看热闹了，没什么好看的！”王兴兵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指着李宝桂道：“嫂嫂哎，你是不是对他们讲了什么？”那神情，颇有指责的意味。李宝桂道：“我讲不讲什么，关你什么事？”王兴兵道：“有些事你就不能说哩。”李宝桂道：“刘光荣出狱这事，我不说她们也会晓得的。”王兴兵道：“那你也不要作这个恶人哦！”李宝桂道：“你说哪个是恶人？我这是工作需要！”
　　金满月听到王兴兵在说话，不由恶狠狠地向他瞟来一眼。王兴兵一碰上金满月的目光，便噤了声，嗫嚅道：“看来这好人也做不得！”于是，他转过身去，挥舞着双手对外面的人吼道：“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看到他们不走，他又扯长了嗓子道：“看什么看！死的活不了，活的死不了！走、走、走！”王兴兵挤出人群，朝家走去，忽听后面有人起哄，回头一看，竟是金满月拿着一把扫帚追了出来，看样子是朝着自己来的，一边追还一边骂道：“我就要把你这活的打死去！”于是，他撒腿就跑。当然，他不能把这灾星引到自己家里去，于是转而向下跑去。他一路跑，一路朝后面的金满月道：“你要撒气莫找我！要找去找刘光荣！刘光荣才是杀死你男人的人，与我王兴兵有个卵子关系啰！”金满月边哭边嚎，道：“我就是要打死你！我就是要打死你！看你还讲不讲风凉话！”王兴兵气喘吁吁道：“我晓得你内心里有火气，没得地方撒，但你也莫要找我发啊！你看大家都看着哩！”
　　村里人站成一排，在高处看热闹。
　　金满月也不回头，只顾追。
　　“你莫追我了！你再追下去，人家还都以为我们两个不清不白哩！你哪个都不追，偏偏就追我，我没娶老婆，你没嫁汉子，你要人家怎么想啰！”王兴兵扯着喉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