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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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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别说,这寒老头儿的外在形象还挺对得住他那如雷贯耳的威名。雪白的长发长髯,暗紫的广袖长袍,腰直背阔,步履悠悠,一点不显龙钟老态。若不是脸上戴个佐罗面具,就算得上仙风道骨了。
我在大门口躬身迎接,心里骂,死老乌龟,看你那藏头露尾的鬼祟样子就知道不是好人,你以为穿上马甲就没人认得啦?除了抢银行的,谁会出门戴面具?照我看,纯属是没混起来的小明星,故意整天戴着墨镜,假装在躲其实根本不存在的FANS。
寒拓把我上下打量了两眼,一张口就直接叫了我的名字“碧心莲”。狐狸大叔看着我若有所思,云飒低眉不语,只有偎在娘怀里撒娇的云蕊,抬起头来惊呼:“那是她的名字吗?三个字!她是贵族?”
我看到他们的不同反应,心中哀叹,假做真时真亦假,这天底下没有能瞒得住的事啊!
我冷笑一声,接着云蕊的话茬,却是对着寒拓说:“贵族?被灭了门的贵族,贵从何来?倒是师祖大人,如今名满天下,贵不可言呢!”
寒拓看了我半晌,低笑几声,道:“果然是个野性子,听你这话,是在怨我?”
本来我就不待见这个人,见面胜于闻名,搭眼一看就更是打心里往外的讨厌。虽明知自己今后的命运多一半攥在他手上,还是忍不住胸中怨愤,干脆一筒子倒个干净。
“怨不着你吗?你是诸事之源,脱不了干系!你闲得无聊弄个破功法,自己关起门来玩玩就得了,干嘛把消息泄给坏人,害掉多少性命!”
寒拓竖起一根指头,对着我点了点,道:“你这丫头,一知半解,就在这儿胡乱抱怨,太欠管教!”
我心中突地一跳。的确,我所知道的,只有阿帕跟我说的那些。阿帕虽是当事人,但以他在碧家的身份,他所能知道的也肯定不是事实的全部。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有很多不合情理的地方,却理不出脉络,没法分析。
寒拓见我蔫了下来,也不再多说,甩手向内走去。入了正厅,也不理旁人,大剌剌地坐在正座上,冲我一招手,向自己膝前一指,道:“跪下。”
我这个气啊!真想抓点什么扔他一脸,但事已至此,别无选择。有侍女摆上软垫,我正要屈膝,他一脚把垫子踢开,说:“做我徒弟,别惦着享福。”
我几乎立刻就要跳起来叫骂,但看寒拓那坐姿,半侧着脸,下巴斜翘着。虽然被那灰扑扑的面具挡着多半张老脸,也掩盖不住那一付“来呀来呀,呲毛就收拾你”的欠扁表情。一时间,无数的英雄形象在我脑海中闪过,什么邱少云董存瑞狼牙山五壮士……
我忍!
老东西,咱记着哈,总有一天我让你后悔收我这个徒弟,让残酷的现实来教育你,今天你这个行为叫做“犯贱”!
我捋了捋胸口顺顺气儿,浅笑盈面,轻提罗裙,折膝触地。尘埃能奈我何?不过是污了衣裙,下水一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多生两根傲骨,也未见得就能名垂青史,只当是给老头儿提前开追悼会呢。
拜了四拜,扬声道:“师尊大人在上,不肖徒碧心莲虔心叩首,愿师尊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寒拓眼皮不抬,一声不吭,我跪等了一会儿,他还不答理我。这是给我下马威啊,这破师父,心眼儿真小!我可没练过跪功,也不想练,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我说了一声:“谢师父。”就站了起来。
寒拓凉丝丝地斥道:“谁让你起来了?”
袍袖轻挥,一股微风向我膝间袭来,我早知他没那么容易饶过我,也有所防备,双手悄动,在身前布了个无形的护障。那风来势徐缓,劲力却比我想象得大,触在我的护障上,猛得一震,空中气波乱颤,我抵挡不住,连退了数步,身后有一股柔力推来,才算站稳。回头看看,云飒站在我斜后方,身形未动,神色平静,只向我眨了下眼。有他在,我就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这混帐师父再捣蛋,也不能不给主人面子,在人家府上做客就把我臭揍一顿吧?
左侧的头皮忽然疼了两下,转头一看,我耳侧的小辫子象是听了笛声的眼镜蛇,昂起头来向前蹿了两蹿,劲头儿挺大,拽得我弯了腰,赶紧把辫梢抢在手里。贼师父的本事,收拾我这样的十个都有富余,我还是别自讨苦吃了。
我含泪凑过去,就算摊上个喜欢虐徒的师父,也是咱命中的劫数,相信自己有那个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本事好了。何况,弟子未必不如师,谁虐谁还不一定呢!
“师父啊,您这一路上舟车劳顿,休息休息再教训徒弟吧。就算您爱徒心切,急欲成材,徒弟也不能不懂孝顺啊。”我端起茶盏捧过去,死老头儿你最好给我识相一点,不然我烫死你!
“孝顺?你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孝顺我。”
“拥护师父的决定,遵守师父的指示,执行师父的命令,保守师父的秘密,对师父忠诚,永不叛师!”
“嗤……”这都不行?你以为你谁啊!
“师父的要求就是徒弟的追求,师父的脾气就是徒弟的福气,师父的想法就是徒弟的做法,师父的意向就是徒弟的方向!”
“哼哼……”是笑呢吗?给个台阶就下来吧,老不要脸的!
“师父是风我是沙,您刮着我就跟着;师父是树我是藤,您站着我就绕着;师父是灯我是油,您点着我就耗着;师父是茶我是水,您躺着我就泡着!”
说到一半寒拓就开始哆嗦,最后终于放声大笑。笑我见得多了,可……您这笑,也忒恐怖了吧!您说您一个糟老头子,学什么小姑娘家花枝乱颤啊,也亏着云家的椅子全是高档货,足够结实也足够宽大,要不今儿中午厨房就省得劈柴禾了。
寒拓趴在椅子扶手上笑了个肝肠寸断死去活来,一抬手,竟然挑了个兰花指向狐狸大叔遥遥一点,气喘吁吁地说:“赫苏先生,我这好徒弟名不虚传啊!改日谢你。”
我眼珠子差点努出来,不行了我要吐……这动作也太东方不败了吧!我揉搓着满胳膊的鸡皮疙瘩,绝望地瞪向狐狸大叔,这就是你给我找的神医师父?这不就是黑山老妖嘛!而且,你跟老妖怪说我什么了?
狐狸大叔也笑了个半死不活,看我瞪他,横起手掌把两眼一捂,笑得更加惨不忍睹。我转头看看,云蕊娘儿俩就没跟着进正厅,大概早到后面说体己话去了。云飒面沉似水,见我看他,才勉强笑了一笑。我眼中一热,赶忙背过身去。
两个狼狈为奸的老家伙笑够了,寒拓站起来,很是轻松愉快地说:“乖徒弟,跟为师走吧。”
“这么快!现在就走?”
“还有什么未尽之事,为师自会替你处置。”寒拓此时真有点师父样子了,语气很是和蔼。
“我受白鹤山庄庇护这么久,又吃又住的……”
“他们山庄大得很,几百间房子,你能占多大地方?能吃几口粮食?云家富甲天下,这点帐还不至于向为师来讨。倒是你这小丫头,刚还说得天花乱坠,这么会儿就偏向了云家,要来敲为师一笔不成?”
靠!你这老头儿也太鸡贼了吧!人家有钱就活该被人打秋风啊?
“啊对了,这一说倒提醒了为师,的确有件事应该有个了结。你跟云二庄主那桩婚事,可以取消了。”
“我不同意!”我惊诧之声尚未出口,云飒已经抗议了。
“飒儿!这事,我会向你解释,你父亲和叔父都是知道的。”
“姑父!父亲和叔父那里,我也会解释。但现在,我要说的是,我,不同意!”
寒拓老儿,一甩袍袖,卷起我的手腕向外边走边说:“乖徒弟啊,他们儿子老子互相解释来解释去的,咱也听不懂。不要妨碍别人谈家务事,早走早到家。”
我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想回头去看,整个后背和脖子都僵硬着动弹不得,只听得云飒的声音越来越远。
“怜儿,我对你是什么样的心,你明白的。只是在于,你,如何看待。你若有心,我一行一止,皆有迹可遁;你若无心,我就是把话说尽,也无济于事。你今日一走,再见不知何期,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直到被老寒扔上车,我也没能回头看上半眼,更说不出半个字。车帘“啪嗒”一声落下,我向寒老妖踢过去,被他轻抬脚尖拨到一边,诡笑着向我眉心凌空一弹,解了禁制。被封的灵窍一打开,憋在眼里的泪狂喷出来,疼痛钻心。我捂了眼睛弯下腰惨叫:“疼死我了!你这缺德的老妖怪!”
老妖怪爽朗开怀,笑道:“我的傻徒弟,还真舍不得啊?那小子,一身牵累,非你良配。将来师父给你量身定造一个,边边角角都合意。眼下,你只许绝情断心,好好跟着我学本事,不然以后有你的苦头吃。老妖怪?哼!收的就是你这小妖怪。”
我张开十指,满手的泪水穿过指缝滴落在膝上。
听那老妖怪嘟囔了一声:“哟,还看着呐?”
一抬头,正从他掀起车后窗的帘角望出去。白鹤山庄高高的大门,飞檐斗拱,只一条浅色的人影独立檐顶,衬在日暮苍山之前,淡若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