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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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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们是打不起来的,天寂盟的人又不是傻瓜,大老远的把自家鸡蛋搬到别人家里,就为了往石头上砸砸听响。那场闹剧似的婚事,似乎真的退掉了,可关于阿帕的下落,我实在没有勇气去刨根问底。
随即,我惊恐地发现,在阵前对话之后,所有人看我的眼神儿都不对了。完鸟……一不小心露馅儿鸟……装傻是装不下去鸟……
云继云飒俩人还好些,其实他们早看出来我是装傻充楞,只是不揭穿罢了。而且他们比较忙,云家的生意多,哪一处照应不到,被人动动手脚就得忙活好几天,也没空研究我。往常他俩多半是轮流出差,现在庄里有长辈坐镇,他俩就全出去了。
可是,我被扣留了。
临行前,云飒很是歉意地说:“怜儿,这次真的不能带着你了。你就……忍耐些吧,我们会尽快回来的。”
我看着他那一付尽人事而知天命的样子,真是万念俱灰。这个世界啊!没什么可期待的了。
云继把熊掌拍在我肩上按了按,说:“别哭了,都知道你舍不得小飒走,不过他可全是为了你啊。你呢,就乖乖地在家,替我们承欢膝下,尽尽孝道。”
承你个头!欢你个头!
你们家长是个什么德性,你们自己不知道啊?那六个老家伙连时间表都订出来了!
我抹泪道:“你们看着办吧,反正……我估计等你们回来,我这把小骨头架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剩下点飞灰了。今儿送你们俩,就当诀别吧……”
“胡说八道!”
云继曲指照着我头上敲过来,云飒揽着我闪开,又好气又好笑地戳我额角,道:“怜儿你这是在咒谁呢!以后可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我仰天长叹,自作孽,不可活啊!
我以为我找到个避难所,哪知道是进了集中营。当年我爸我妈花钱送我学这学那,不是给你们取乐玩儿的好不好!除了写字作画已经瞒不住了,别的我一概不会不会不会……
可是他们太神通广大了,不知从哪翻出来云飒头一次要我写字时那两句诗。我解释说那不是我的作品,他们说你既然记得下,就说明有基础,更得多练。于是,每日一题逼着我作一篇文一首诗,作不出来就不给饭吃,作得不好就不给吃饱。
泪!我是理科生啊,让我作诗,你们咋不直接叫我去上吊啊!
死云飒你说你留着张废纸干嘛呀,可坑死我了!
还要跟着云飒爸学乐器。
其实我学过几年钢琴的,因为偏爱绘画,只考到了二级就没再认真练。可是这地方哪有钢琴,就算有我也还是不会不会不会……
我选来选去,嫌管乐器吹着累,弦乐器磨手指头,选了一种象箜篌似的东西来学,个儿大,搬着费劲,要学的时候可以多磨蹭会儿。
更可怕的是要跟着云继爸学下棋。
讨厌的科目加上讨厌的老师,每次上课就是昏天黑地、飞沙走石啊……
更更可怕的是跟云飒娘学女红。
做针线活对我来说不算难,这两年我和阿帕的衣服鞋子都是我做的,算不上太精致,总也能穿得出去。云飒娘自己其实根本不做女红,她拿手的偏偏也是书画,发现在那方面难不到我,就挑了一样她认为最折磨人的功课来监督我。
反正我不管是缝补还是刺绣,怎么都达不到她的要求,也就没什么压力,既不费脑子又不费体力,鼓捣鼓捣多半天就过去了。
我心里暗爽,只要把脸上的表情摆得苦不堪言,她就满足了。
最可怕的是跟云继娘学厨艺。
耶和华在上!云继爷儿俩简直太可怜了!
魔女娘娘做出来的东西,极其美型,却不是一般的难吃。可是她那样柔美地笑着,用那样柔嫩的玉手把小碟子托到你面前,美丽的大眼睛星光闪闪,你会宁可把食物囫囵吞下去噎死,也不忍心看到她失望的表情内疚死。
世界上的事,果然不能只看表面。
云蕊娘看起来很凶悍很挑剔,其实是非常迷糊可爱的一个人。
虽然她对我很反感,但出于对云家的赤诚热爱,毅然决然地担负起教习我礼仪道德的课程,附带一个助教云蕊。娘儿俩总是以争先恐后地讨伐我的所作所为开始,扯到十万八千里以外,三人一边儿喝茶一边儿八卦,云家祖宗八代的糗事被我掏得差不多了,最后高高兴兴地挽着胳膊一起去吃饭。
反倒是我最想学的法术,他们根本不给安排。
一则,修习法术耗损元气,有折寿之虞,狐狸大叔每次使用法术都会被责备。二则,在这世间人眼中,法术始终是不入流的狎戏末技,名门望族的子弟是不屑于学习的。而且,除了极少数天赋异禀的大法师,普通的法术修习者多半练得虎头蛇尾,对战时攻击力不强,防御时不等拈好了咒,就已经被武功高手欺身制伏了,如鸡肋一般。
可是,狐狸大叔像个旋涡一样吸引着我,他学识渊博,谈吐风趣,我俩凑到一块儿就有说不完的话。尽管总是受到阻挠,我俩的地下接触却没断过,修法者可以使用灵识互相联系,只是维持不了太长时间。
于是,我出了主意,用法术制造一种工具,特定的双方之一在上面写字的时候,另一方就可以看到。
狐狸大叔听后楞了很久,我觉得自己可能没说明白,拿了两张纸放在他面前,想进一步解释,关于局域网+手写板+私聊窗口如何用法术实现。
可他一下按住我两只手,不让我动弹,大概是嫌我的动作妨碍他思考。我半扭着腰坐着,姿式十分难受,忍得汗都冒出来了,狐狸大叔还在两眼发直,视线穿透我的脸看向我身后的墙壁。
我实在坚持不住哼了一声,狐狸大叔猛然惊醒,双手捧住我的脑袋大笑,道:“怜儿啊!你可真是个宝贝!”
他一松手,我赶紧站起来活动腰腿,可这一站看到的景象吓得我腿一抽,又跌坐下来。云蕊娘正站在狐狸大叔身后,脸色铁青,而大叔还在一付陶醉状地拍我马屁。
“怜儿怜儿,你怎么能这么聪明呢!我都嫉妒飒儿了……你踢我做什么?我要是年轻十岁,定要使出浑身解数跟飒儿好好地争上一争……怎么还踢?很疼的哎……淘气!”
狐狸大叔发起骚来,好可怕的,那说话的声音滋滋淌蜜,一脸的春色无边,要是没眼眶挡着,眼珠子就顺着眼角飞出去了。
其实我俩在一块儿的时候,他总是布个隔音的结界,我俩互相调侃的话给谁听了去都得鸡皮疙瘩掉一地,这两句的程度也就只能算是毛毛雨。刚才一碰面,我就说了那个设想,他又一下子想得太专注,早把结界的事儿忘了个干干净净。
狐狸大叔觉得不对劲,一转身,云蕊娘已然泪奔了。大叔惊叫了一声:“兰儿!”就要追过去。我拽住他的袖子,扭着身子嗲嗲地发出了一个撒娇的声音,拐得山路十八弯,我自己都快酥成末末了。云蕊娘脚下一个踉跄,奔得更卖力了。
狐狸大叔狠狠瞪我,扯出自己的袖子追老婆去。我也追,这么经典的场面,一定要保持队形!一边追一边叫“大叔”,他回头看时,我举起拳头,曲臂向下顿了顿,高喊:“加油!我看好你哟!”
我一点都不担心,以狐狸大叔的手段,绝对不会摆不平老婆,闹到家无宁日。可是第二天那两口子就离开了白鹤山庄,连女儿都扔下,去过二人世界了。虽然狐狸大叔反复向我保证,一定会很快回来,并坚决不放弃“无线私聊”项目的研究,我仍然很失落。
是不是我八字太硬克亲友啊?为什么我总是不断地与自己喜欢的人分离,不断地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好好儿的一个山庄,气势恢宏,风光秀丽,我却越住越有牢笼的感觉。最初入庄时,那种安全感打从云家哥儿俩离开,就找不到了。有了狐狸大叔,捡回来一半,现在,变负数了。
我郁郁寡欢了好几天,脑子里伤春悲愁的词儿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作业写得象失足青年忏悔录。剩下的那四大金刚见我这付怪样子,凑在一起嘀咕了好几回,不知不觉把我的功课放松了不少。我得着偷懒的机会,却没人陪我玩,只好天天在园子里转悠,寻找合适的午睡地点。
暑气渐褪,清风送爽,临水的飞花榭是我近日最爱呆的地方。榭旁遍植的映薇,花开满树,展眼望去,似是粉白娇紫的云朵。薄如丝绢的小小花瓣,抵不住风的挑弄,在萼上蹬一蹬脚,便跃入空中,盈盈舞起。
我趴在榭中绵软的草席上睡了一阵,睡不实,又懒得睁眼,伸手摸到栏杆,蹭过去倚着,仰起脸接受花瓣雨的洗礼。朦胧中,我知道有一人,在不远处站了好久看着我,我也懒得理。我就是个小白鼠的命,不定哪天就被人捆上手术台零碎割了,还有权去选哪位大夫主刀吗?
鼻子发痒,我打了个喷嚏,实在不情愿地睁开眼,看看那个走过来的人。他走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蹲在了我面前。一件还带着暖暖温度和淡淡松枝香气的衣裳裹住了我,衣角带起的微风掠动一缕柔软的发丝在我脸上轻轻拂过。
“怜儿,我回来了。”
我被他抱着,脑子有点发木。只想到,人的身体,确实比栏杆靠起来舒服多了啊……可是,这人……谁啊?
我仰头去看,云飒那对总是含笑的凤眼,此刻却满是痛惜,清秀的眉间愁云漫卷。
“怜儿,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嘴一扁,差点儿就要哭出来,这话,问你爸你妈去啊!我每天起得比鸡早,吃得比猫少,耍得比猴累,还一个子儿都挣不着。
本来我一21世纪的大好青年,父母的期望、国家的前途、世界的和谐,都指着我去一一实现呢。莫名其妙地穿到这个古怪的地方,被你们玩儿来玩儿去。没人告诉我坐飞机睡个觉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啊,我要投诉航空公司!给我上保险了没有?我的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我爸我妈的赡养费找谁要去!
想起爸妈,我可再也控制不住了,失声痛哭。
云飒把我抱紧,柔声抚慰:“怜儿,莫哭,莫哭,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要说这哭,也是一门学问。
梨花带雨,流的是断桥凭栏、千里雾蒙的愁绪;呼天抢地,呼的是风云变色、痛快淋漓的悲怆;杜鹃啼血,诉的是柔肠百结、锥心刻骨的哀思。
可我哭这一场,就别提有多憋屈了,除了“咿咿咿……”“呜呜呜……”,满腹心事却一个字都不能说。哭了半天不是“一”就是“五”,掐头去尾,连个“二三四”都哭不出来,真正的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啊!
最关键的问题是,哭泣本是种感情的宣泄,心里有多少郁结,哭诉一场总是多少能排解一些。而这宣泄得是否通畅,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这思乡之情,在我心里埋了两年多,上次看到熟悉的笔墨文具,刚勾起个头儿就被掐回去了。后来又是接二连三的决裂和送别,愈发难抑,一朝迸发便是激荡喷涌,充沛得万夫莫挡。
这处环境也特有感觉,流水呜咽,飞花凄美,自己心里配唱“小白菜啊……地里黄啊……”。那叫一个悲痛欲绝、日月无光啊!
“天时”、“地利”都占全了,唯独到这最能推波助澜的“人和”一项,戛然而止。
万没想到啊万没想到,象云飒这样能言善辩的人,原来也会不定时卡带。我看他糊弄云蕊的时候,一套一套的,怎么到了我这儿,来来回回就那几句,像个敲木鱼的老和尚似的。
我是乘兴而哭,败兴而止!
我越哭越没趣,有心揶揄云飒一句,你知道什么呀你!可又没那个抬手去打笑脸人的道理,人家好歹无私地提供了比木头栏杆柔软温暖的怀抱,就算台词质量差了点,那也是因为我跟人家亲妹子没法比啊!谁也怪不得,只怪我自己有眼无珠,挑错搭档了。再哭也哭不出个所以然来了,终于叹了口气,收声拭泪。
云飒见我偃旗息鼓,便扶我站起来,道:“怜儿,水边风凉,久坐容易受寒,回去吧,看看我给你带回来的礼物。”
礼物?我对这两字儿比较敏感。无事献殷勤,非……我警惕地瞄他,他神清气朗,笑得坦荡。唉……死看活看也跟奸侫邪恶沾不上半点干系。
不过……好了好了!算我小人好了吧?
走了几步,我发觉身上还披着他的外衣,便抬手去揭,他却握了我的手拉下来,把那衣襟又向内拢了拢,展臂搂住我的双肩说:“这阵子,怜儿倒是长高了些呢。”
我转头看看,拿他当参照物,我的头顶好像还是只到他的下巴,没长多少吧。我寻思着,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没话找话?
云飒就这么拥着我往回走,不知穿过多少诧异的、不屑的、艳羡的、惋惜的……各色目光。他无所谓,我就更无所谓了。反正我的名声早臭到姥姥家去了,爱咋咋地吧!
果然,礼无好礼!
我审视着摆满了半间屋的几箱衣物首饰,试图从心里找出些酸、麻、胀、痒……随便什么感觉都行。可是,什么也没有。
到吃晚饭的时候,我才发现,云飒是自己回来的,而四大金刚竟然准备好了行装,明天一早就要启程。饭桌上,狼外公狼外婆们一个赛一个的慈祥可亲,一个劲儿给我添汤布菜,心肝肉儿宝贝蛋地把我夸成了一朵花儿。
什么意思?人之将滚,其言也善?
云飒爸说:“此番我们重出江湖,没个一年半载的是回不来。前段时间,怜儿勤学不辍,很有进益。飒儿回来,怜儿也就不必再牵肠挂肚、心神不定了,飒儿要悉心督促着,更当突飞猛进才是。”
…………啊?我的嘴一下就合不上了。云飒脸上浮起淡淡红晕,垂首应是。云蕊泪奔,可惜只有云继娘跟了去,被封建家长无情断送的可怜娃哟。
云继爸向来是不会给我半个好字的,竟也破天荒地说:“怜儿这孩子,脑子是有的,只是旁鹜太多,不专心。棋,还是要多练,凭着些小聪明出奇讨巧,成不了气候。”
我立刻将无比崇敬的目光向他投去,果然还是您老人家最清醒啊!然而,他紧接着对云飒说的话,让我直接决定将此评价完全收回!
“小别重逢,两人难免缠绵些,倒也无妨。只是不许就此娇宠着她荒废功课,我们回来时还要考较,若是差强人意,便连你也一起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