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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七章 还在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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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下来,我却不再先前那样忐忑忧虑,追逐黑夜中不可视朋友的双腿,也愈发笃定。
因为我能感觉到自远方、自高处而来的注目。
最开始,只是两次之间间隔长长的、极快地一瞥,像一根针般突然刺向我的感知神经,紧接着,还不等被扎的身体做出反应,针就已经移到了抓不到的地方去,再难追寻。
就像猛禽捕猎时向下俯冲又骤然回转那样。
我的脑中能想象出阿奎瓦拉在我们的约定范围的极限内,忍耐着不耐和质疑,一次次践守誓言的样子——即使我们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定下什么约定。
哎,他实在是个很老实的家伙。
为了不让我老实的朋友的付出落空,更为了不让他小看,我调动起了身体的每一丝肌肉和第六感,紧紧抓住这一次次毫无规律可寻的偶尔注目,踩过雪石与山涧,追在他之后,将足迹扔在我踏过的路上。
他飞行的速度实在不是人类能及,在翻过一座山后,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背影。但与我而言,感受着偶尔投来的遥遥一眼,这次长长的、直至远处紫光微微透云而出仍在继续的追逐,与比之前与他说开前那段短短的平地奔跑相比,甚至还轻松些。
没有什么疲劳,也并不饥饿或口渴,奔跑与攀爬带来的运动热量间,我往远处的云层望了一眼。
第一缕日光正穿云落下。
雪山的日出,没有带来什么温暖,冰封的大地上依旧一片寂静,但光还是不断透过云与雪照在我的身上。
冰冷阳光的沐浴下,一昼夜冰天雪地的寒冷与不眠不休的奔跑理应有的疲惫中,我只觉得体内活力生生不息。
尤其当太阳升起,阳光洒遍我身,明明是毫无温度的光,却在带来了明亮外,还有由内而外涌上的精力。
看来,被人类的常识限制,即使我对自身实力已经抱有了告与旁人只会得到耻笑的极端自信,却还是低估了自己的极限与成长性。
这副身躯仿佛为突破挑战与考验而生。
而我何德何能得到生命这样的优待,又怎能辜负这份幸运?只能更坚定地走在应走的路上,更拼命地朝着需要前进的方向前进。
劳累、缺氧、寒冷、疼痛……为希望的未来所做的付出,令人乐在其中。
我本以为这样的情况会如曾经游戏中那样,一直持续到我们抵达圣堂。
然而,随着时间的经过,随着太阳已经又一次高高挂在天上,我也跨过了越来越多的雪与山,那原本算得上‘偶尔’才递来的目光,却越来越多,越来越久地停留在了我的身上,直到现在,它甚至一直没有移开。
在那注目下,我被千锤百炼的第六感清楚地告诉我,阿奎瓦拉与我之间的距离正在逐渐缩短。
不,应该说,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移动了。
他竟然停下了?
我绝不会认为阿奎瓦拉是在专门等待我。
只是能让他在这种情况下停步,难不成发生了什么吗?我有些疑惑,却捉摸不透,只能怀着担忧继续埋头前进。
虽然知道自己不该胡思乱想,也清楚的明白,想要在这雪山中伤害我的朋友,尤其是现在这个健全的阿奎瓦拉,能够伤害身为顶级掠食者的他的存在,只有尚被镇压在圣堂之下的邪恶大恶魔和它召唤的地狱种——那已经不可能发生了,他现在非常安全。
然而,即使知道这些,即使对他的强大再清楚不过,对朋友的关切却早已深深写入了我的血肉,在一次次被迫与朋友们相识相交又生离死别的回忆里,比谁都了解他们命运的我,没有一次能遏制胸中那份悲哀。
它早已在我体内酝酿成了另一种本能,让我在想到“他/她可能遇到了麻烦”的可能性时,就完全无法抑制慌张,更无比渴望为他们做些什么。
即使那是记忆里一直对我和旁人的关心报以十万分排斥,只要在对话里表达出对他的关切马上就咚咚掉好感的的阿奎瓦拉——然而、圣子啊!一个人要如何让自己担心的心凭空消失?!
……更快地到阿奎瓦拉身边去吧。
这么想着,我解开了两件身上的厚衣,卷了卷塞进背包,以最极限的负重往前直冲。
终于,在又一次徒手爬上雪山,抻直手臂将自己扔上山巅后,尚未起身抹掉面上发上的积雪,我先看见了我长着翅膀的朋友的身影。
我急促的呼吸一下舒缓下来。
金雕兽人的样子与神色一如往昔凛然,锋利鹰爪抓着石缝稳稳立在风中,而宽大的羽翅收拢在身后,枯松般立在雪岩中,而面庞对着我的方向。
“……呼。”
他看起来没有出什么事,我紧绷了一路的心也终于放下了。虽然不敢问他“还好吗?”,却也下意识舒出一口长气。
然而,这是雪山,我这一口突兀的长气马上带来了蒙蒙一片白雾,天哪,我的鼻子和嘴巴就像两个烟囱!
为了不让视觉敏锐的阿奎瓦拉发现什么,我赶快在白雾后调整了表情,装作一副累到的样子又是擦汗又是深呼吸。
苍天可鉴,我是一点也不累啊。
一边擦着什么也没有的额头,我一边小心地看向阿奎瓦拉。
隔着一段距离,阿奎瓦拉瘦削的面庞上双眼低垂着,透过积着雪花的睫毛,正与我望着他一般深深望着我。
他的目光平静又复杂。
“……?”
虽然看出了他目光蕴含的复杂,却完全不懂这复杂中纠葛的含义,我不得不满是茫然地与他对视:“怎么了?”
阿奎瓦拉没有回应,他蹙着眉,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直到我站起身,噗噗拍掉了满头满身的积雪后,阿奎瓦拉依旧无言地凝视着我。
我终于确定他是真的有不知如何开口的话要与我说。
不愿让我不善言辞的朋友为难,想了想,我试探性对他询问:“……继续前进吗?”
我已经尽力不暴露自己的担心,精练而含蓄的发问了,但这短短的一句话却还是让阿奎瓦拉的眉头一下锁紧了。
金色的,与人迥异的瞳孔,用如有实质的目光在我身上打起了转,带着浓浓的审视意味。
……我果然不适合说话。
再怎么愚钝,也能明白阿奎瓦拉此时的反常。
在他的目光下,我站直了,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对望。
风吹来了又一波雪粒,刀般刮过我的皮肤,我的朋友也终于开口:“你——”
我马上竖耳聆听。
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又准备说些什么。在阿奎瓦拉明显带有深意的注视下,茫然充满了我的身体,还带着些无奈,但我依旧调动全身去观察他的神色,去聆听他的声音。
是终于还是无法接受与我同行吗?还是连偶尔回头看一眼我的方向这样的要求也不愿再践行?
我令他感觉累赘了吗?
这一路来,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少拖累他速度的地方……但说到底,我脑中留着的他的印象,是已经不会再发生,我绝不会让它再发生的,遭遇横祸后落下残疾的阿奎瓦拉。
而眼前立着的,这位高大挺拔,没有失去任何一只手掌或眼睛的大金雕,对他而言,我这一路追逐的速度,是否已经让心急如焚的他嫌弃到难以忍受了呢?
……不会吧?
毕竟,即使以我的眼光来看,这一夜的跋涉所经过的路途也是相当可观了。
而我可算得上是全世界最优秀的冒险家、旅行家了。
难不成,人与兽人的差距,真的有那么大吗……
乱糟糟地想着这些,我竖起耳朵,睁大眼睛,仰着脸,像等待宣判般紧盯着阿奎瓦拉。
我清楚看见,阿奎瓦拉的睫毛颤了颤。
随着这个动作,散落的雪粒从他长长的睫毛上滑落,一直滑到了他的唇边,又陷入了他抿紧的唇角。
一阵压抑的沉默后,他主动的、虽然步伐缓慢,却主动走近了我。吱嘎的踩雪声里,在我直直的注视下,走到了我身前的,我高大可靠的朋友显得有些无所适从般垂着睫毛,并不与我对视了。
他的声音也如那几粒从他睫毛滑落的雪粒般,接近无声般轻微。
“……为什么这么做呢。”
他垂着头,轻轻地问我,虽然没有看着我的脸,语气里却没有一丝不耐或嫌弃,像一片雪花随风孤独飘落:“[维纳斯],你为什么到雪山来?”
“咦?”
又一次被提起的这个问题,与我脑中构想中完全不同的问题,令我不由愣了愣。
……我当然是为了改变即将发生的悲剧才到贡嘎来。
但这样的话,我可以告诉青梅竹马,与我有着天生信任的卢克(不会追问),可以告诉理想主义,对自己有着高道德标准的的艾伦(也不会追问),却绝不敢吐露给经历了四十余年骤烈风雪吹打,统领一个族群称霸一方的阿奎瓦拉。
即使是我也能明白,这种颠覆性的真相、无论是游戏,还是曾经无数次的轮回,这种事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无论是对我自己,还是对旁人。
更何况……这次相遇后,我一直没能给阿奎瓦拉留下什么好印象。
“我……”
一时没能想出解释,我犹疑地吐了一个音节便卡了壳,不由心中暗叫不好,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样子十分可疑。
我紧张地看着阿奎瓦拉,生怕他提出质疑。
但阿奎瓦拉就像本就没有希望得到我的回应那样,没有丝毫不悦之意,点点头,示意他听见了,接着不急不缓道:“人类彻底离开雪山已经二百年,你却甚至不会有二十岁。你不会认识提图恩,也不可能是你们的宗教派来的使者,但你来了,只为告诉我一个消息。”
他又一次看向我,金色的眼仁里,竖着的瞳孔凝视在我的身上。
这个五官浓厚,高大健壮的老战士的声音依旧十分平和,甚至于见我浑身紧绷的样子,还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坐下:“我不认为你说的是假话,欺骗我并不会让你得到什么,也不值得一个人类冒着生命危险追在我身后。”
我虽然满心忐忑,依然顺从他的力气,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雪地上。
坐在地上,我和他的身高差就更明显了,我不得不极大的仰头才能看到阿奎瓦拉的脸。
他站在背光的方向,为了看清他,我眨起了眼。
上一次眨眼,阿奎瓦拉还端站在我的面前,下一次眨眼,他就躬下了身。
在我惊讶的目光里,他也缓缓坐了下来,坐在我身侧不远的地方。
阿奎瓦拉胸前那根长长的同胞链随着他的动作摩擦出唰啦唰啦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金石碰撞的声音传来,我知道,那是他身上佩戴的武器,但他一个也没有拿在手上,只是平静地凝望着我,空空的两手交握在一起。
我的朋友坐在了我身旁,高大身材天生带来的威压就削弱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也缩短了。
“这件事,对你有什么意义呢?”
阿奎瓦拉望着我。
他的声音很轻,眼神也不带逼问,甚至如此友好的和我坐在一起,平视着我,我却只觉得肩上扛了一座贡嘎山,压得呼吸都困难起来。
我不由紧张地挺直腰杆,竭力让礼仪知识约等于零的自己的坐姿更端正些,以表达我对他的尊敬,但是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停眨眼睛,吞口水的心虚气短。
“我……”
刚说一个音节,我不禁又吞了一口口水,绝望地调动从来就没管用过的脑细胞和舌头:“我、我是……”
阿奎瓦拉面色如常,轻轻颔首:“是。”
“我是因为……”
“我……”
阿奎瓦拉静静地看着我。
“是。”他说。
“我,我……”
在他毫不动摇的目光里,我红着脸,张口结舌了半天,不得不承认自己脑子里一点办法也没有。
纠结久了,我所幸破罐破摔,恼怒道:“我不告诉你!”
“……”
阿奎瓦拉依旧平静地看着我,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我却没有他这份定力了,说完这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就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在阿奎瓦拉的目光下愈发抬不起头。
我并不想欺骗他、隐瞒他,但这种事,叫我怎么与他说呢?
无论是他相信,还是不相信,都不是什么好的结果。
想不出一点办法,我无精打采,十分无力地小声辩解:“我不会做坏事,也会帮上忙的,去圣堂对我真的非常重要……”
理所当然的,阿奎瓦拉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什么反应。
我也以为我们的沟通再次以失败告终,当然,责任完全在我。
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垂着头叹气。
然而,就在这时,又一次,我听见了同胞链摩擦碰撞的声音,抬起头,本坐在我身边的高大的兽人已经站了起来,正舒展着翅膀。
见我望过去,阿奎瓦拉偏过头,长长的睫毛往下垂,眼睛看向我。
“抬手。”
我一愣,茫然照做,两只手刚举到胸前,一只鹰爪就环上了我的腰,还不等我的脑子理解情况,下一秒,天旋地转,阿奎瓦拉抓着我陡然跃上高空。
原本那么高远的太阳,那么高耸的山峰,瞬间变得触手可及,变得渺小无比。
……当然,这是长着翅膀的兽人的视角。
“你!”
而我,在他的动作间下意识就用举起的双手抓住了他的脚腕,正被他的脚爪稳稳抓着向前急速飞行,嘴巴鼻子领口呼呼直灌冷风吃了一嘴雪的我,艰难无比地朝着头顶的阿奎瓦拉怒吼:“至少也用手抓吧——!?”
话一说完,我就为灌入喉管的雪粒剧烈咳嗽起来。
阿奎瓦拉低头看了眼狼狈的我。
“谁能不留出双手,就让征服风雪的战士近身。”
他的声音穿过高空猛烈的风抵达我的耳边:“我也为你留下了自由的手。”
我难以置信,正想质疑他竟然管我不得不抓紧他的腿以防止高空坠机的双手叫‘自、由、的、手’时,突然茅塞顿开,抓住了这句话中我更应该抓住的那一节。
……他管我叫征服风雪的战士。
对一生与风雪搏斗,隐居雪山的居民而言,没有比这更高的认同了。
我是不是并没有那么让他讨厌?
难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连呼呼直灌吹得人睁不开眼,张不开嘴的风雪也霎时失去了威力。
我大力吸了吸鼻子,这才让丢人的鼻涕重新回到我的鼻腔里,艰难地喊道:“冬天、还是很可怕——”
“但是,为了迎来春天,再残酷的冬天也没关系!”
“……”
阿奎瓦拉大概是叹了一口气:“雪山是没有春天的。”
“我知道!”
又吸了一声鼻涕,我大声道:“所以,我要把春天,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