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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渊羡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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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茗放下手中的笔,望向窗外再次盛开的早樱,默默地道:“又是一年了呢。”
十年前,芷茗与于羡都还是少年,都是一样的白衣若雪,意气风发。于羡是这里远近闻名的神童,他的水墨画灵气十足,而他经常画的,是一树早樱下的一个少年。
这天,于羡做着与往常一样的事。调好颜色,寥寥数笔,深浅不一的粉色在宣纸上晕染开,像一抹霞,又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
待颜料稍干,于羡又提笔描出了一个少年。虽只简单的勾了几笔,却是十分传神。
芷茗偏偏头,瞅见了纸上的画,道:“这谁啊。”
这个问题当于羡画完时,芷茗都会问。只是每一次,于羡都会沉默不语。
一如既往的片刻沉默后,于羡却开了口。
“小茗,你真的想知道我画的是谁吗。”
芷茗想,这不废话吗,“想啊。每次问你你都不说,怎么不叫人好奇呢?”
于羡放下手中的笔,梦呓似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芷茗听了他这两句不知所云的话,觉得于羡是无聊没事干,也不太放在心上。等画完全干透,于羡又不知去了哪里。芷茗站起身来,将画粗略地扫一眼,便将画收到他平时存画的箱子里,与另外不知多少与此类似的画放在一起。
但是有一天,于羡没有再像之前一样画樱花少年,而是拉着芷茗到了院子里。
芷茗一脸茫然地望着院子中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一棵不知品种的小树苗。
于羡似乎很开心,道:“这是我几年前种的,当时见它迟迟不肯冒芽,还以为失败了,便没再管它,没想到它竟然活了……”
芷茗却对此心不在焉,只是应和了一声。
从那以后,于羡除了画画外,就是去照顾小树苗。芷茗只觉得他是没事干,但长此以往,便心生厌烦。不过芷茗并没有那种“你为什么不理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的小女人气,还是勉强忍了下来。
但所有忍耐都是有期限的,芷茗还是受不了于羡的“冷漠”,他对他大吼道:“你心里除了画除了树就没有其他东西了吗?你是个木头吗?”
于羡吃了一惊,顿时竟无言以对,只有无力的辩白:“没有……不是的……”
芷茗甩甩手,不告而别。
他走了,不想再见他,包括他的画与那棵不知品种的树苗。
时光太会捉弄人,它总是会把一切美好的东西带走。
芷茗去了另一个地方,只能以卖画为生。不知是不是出于某种安慰性的心理,他总觉得,这样总比之前好,起码不用与一个木头生活。
他离开了两年,这两年里,他不断地画,只为生活,不为别的。
春天,很温暖。
芷茗将刚画好的画放在一边晾干,便有一个弓着脊背的老人来看画。
这个老人他见过许多次,他不卖画,只是看,有时是看画,有时是看芷茗这个人。
那老人生的贼眉鼠眼的,他将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着芷茗。
芷茗被他这样看过许多次,见怪不怪,只是干巴巴地道:“买画吗。”
那老人嘿嘿一笑,两瓣干裂的唇裂开一条缝,发出有似拖拉机般的声音:
“小伙子,你可知于筝寒?”
“不知。”
那老人笑的愈发诡异:“不知?那于羡你总知道吧?”
听到于羡的名字,芷茗愣了一下。
“是个很有才的画手,不过……”老人停顿了一下,又道:“他最近可不太好……你最好去看看他……”
芷茗迟疑地打量这老人,道:“你知道我和于羡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我可没功夫去管那闲事。只是……”老人转过身,抬脚便走,“有些事,一旦做错了就会后悔一辈子的。”
芷茗愣在原地,竟不知所措。
芷茗回去了。
于羡家的院子,在春天竟然显现出了一丝秋意。
推开门,芷茗愣住了。
屋里的画,杂乱无章的扔在地上,却不见于羡的影子。
芷茗将画都拾起来,发现过了两年,于羡还是与之前一样一点没变。
樱花,少年……仿佛时间在纸上定格。
绕了几圈,芷茗找到了于羡。
于羡坐在床上。两年时间,他竟消瘦地不成人样。
故友见面,皆是吃了一惊。随后,于羡十分热情地招待了他。
二人只当久别重逢,围炉夜话,彻夜长谈,却都十分默契地没有问这两年里对方都经历了什么。
只是最后,于羡突然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一直画的人,是谁吗?”
他笑了笑:“他是我最爱的人。”
芷茗道:“是谁呢?”
于羡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又是一年,芷茗又成了孤身一人。
他的桌上,是于羡当年画的画,他一直小心保存。
有人出高价来买,他都拒绝了。
院子里,有一株樱树。
就是于羡一直照顾着的小树苗。
阳春,樱花正开得烂漫。
时光荏苒,花开花落。
芷茗提着笔,不止一次地想临摹于羡的画,但不知是不是画技上的问题,他画不出于羡的那种感觉。
有一天,一位客人来芷茗家里做客,不经意间瞟到了那叠画。
“哎呀,看不出来芷茗先生的技艺竟达到如此地步了……看看这效果,一树粉樱衬着树下的
芷茗先生,将先生衬得面如冠玉……”
芷茗倒茶的手顿了顿,道:“等等,这上面画的……是我?”
客人疑道:“不对吗?这上面的人物,虽只有寥寥数笔勾勒,但让谁看都知道这画的就是先生啊。”
芷茗捂住了嘴,他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拥君;悔其一生,不如尽早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