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河》步微澜

98、述衷肠

　　谢老爷子在大儿子家住了两个月，身体稍有起色开始闹着要回家。

　　北街的老房子已经拆了，刘家村的院子离城半小时车程，谁能放心他住乡下？

　　只好在医院附近租了套房，方便他复诊。

　　褚时显之前已经听说老爷子中了风，但没想到这样严重，瘦脱了形不止，精神萎靡得和半年前相比，判若两人。

　　老爷子问他有什么打算。

　　“爷爷，我今年已经毕业了，是想尽快办喜事的。不过晓桐想等她毕业后，”掌心里的小手紧了紧，褚时显侧脸注视谢晓桐，微笑着继续说，“……我尊重她的意见。”

　　老爷子点头说：“能互相商量着来，很好。工作找到了？”

　　褚时显踌躇了两秒，决定保持谦虚。“找到了，在一家科技公司。”

　　聊了几句，老爷子已是精力不济。褚时显本以为这一关最难过，没料到比谢爸好说话多了。

　　离开时，谢爸说：“怠慢了，其实老爷子心里明白，他喊你专程来一趟，是为了你们好。怕过不去这道坎，耽误了小辈的喜事。”

　　见谢爸眉宇笼愁，褚时显问：“不是已经见好了？”

　　“古话有明九暗九的说法，老爷子虚七十二，将将合了暗九。他是个讲究的，信这个。”

　　“叔叔，那需要我做什么，买什么药，您只管开口。”

　　谢爸说：“都有，都有。老爷子这道坎过去了，又有好些年活。你们好好工作学习就是了，不用多操心。”

　　褚时显下午回了三镇，没走多久谢晓桐接到谢守亮的电话。

　　谢守亮说：“行啊，你搞秘密行动，带人来看爷爷，也不通知大伙一声。”

　　谢晓桐说：“大伯大伯娘上班呢。再说了，一大家子等着，像查户口一样，还不把他吓个半死。”

　　“这么快护上了。”笑了几声，谢守亮问，“定下是他了？”

　　正为这事心烦意乱的谢晓桐顿了顿，说：“是吧。”

　　“你带着吧字，我听着有点悬的意思？”

　　谢晓桐抱着自己的膝盖，迟疑地说：“我好像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刚才他走之前说，过几天定下日子来接我。我一想到马上要见他家人了，心里好慌。”

　　从去年生日他表白，到现在，好像身后有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迷迷糊糊的谢晓桐往前走。

　　谢守亮大声笑：“婚前恐惧症？”

　　“婚……昏了你的头。”

　　“我难道还说错了？见完家长，可不就该定婚期，看婚房，然后装修置办嫁妆了？”

　　懵然状态的谢晓桐被他形容得心中更添恐慌。

　　好像全世界都是这想法？是身边人都错了，还是她错了？

　　谢晓桐解释不清真实的感受。她觉得自和楼东分手后，心如迷雾，褚时显恰巧就在她身边，是带引她走出迷雾的人。

　　可褚时显带她来到的这片豁然天地，是不是她想看的风景呢？她反而不确定起来。

　　谢晓桐曾经提过等毕业，那时她认为还有几年，足够时间了解他真实的为人，自己真实的心。不料计划没有变化快。

　　崇拜和喜欢是不是爱？谢晓桐确信不是的。

　　那么她爱不爱褚时显？

　　谢晓桐抱住膝盖想，这个问题她逃避太久，终于到了要面对的时候了吗？

　　正如谢晓桐的猜测，褚时显回了家，第一时间向父母报备前后两次去桃江，见谢家长辈的经过，于秀枝尽量作出庄重严肃的样子来，可她几次和老公对视时，强忍不住的笑意，早泄露了她内心的欢喜。

　　谢家的情况，褚成已经听老婆详述过，他认为于秀枝的消息来源，小密探褚时美的话太浮于表面，不能尽信。

　　等儿子主动坦白，他等了很久。

　　褚成的关注点不一样，之前了解到未来亲家独自带大女儿，并没有再娶，很有些敬重。如今听说谢应举曾入狱五年，颇有些犹疑。

　　“贪污公款？”

　　思绪已经发散到孙子孙女报哪间幼儿园更好的于秀枝猛一回神，目光从儿子转向老公，说：“也可能是弄错了。你听小显讲，那是八几年的事，别忘了那会正严打，你家那条街不有个小子，就因为常去帮个寡妇干活，两人被说成乱搞男女关系抓起来了？”

　　褚成扬扬眉毛：“我才说四个字，你数数你说了多少？”

　　于秀枝一直感觉未来亲家很不错，鳏夫般一人带大姑娘，那是多有牺牲精神，多么长情才做得到？

　　可惜褚成每回听老婆夸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还把对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如同世间奇男子，他听着特别不顺耳。

　　有一回他老大不高兴地呛了老婆一句：“要么我们也离婚，试试我能不能带大小显？”

　　这才彻底消停。

　　褚成见老婆讪讪的，才又继续审儿子，“这里头有什么缘故？按道理来说，这种人品不应该触犯刑法才对。”

　　褚时显说：“我也觉得矛盾，当年的事，应该是有些误会在里头。详情不清楚。不过爸，谢叔叔是个好人，确定无疑。”

　　褚时显从来没担心过父母这一关，父亲若是想搞联姻，早就给他介绍了。在他爸眼里，教育和人品才是最看重的。至于财势，褚成恐怕比他还要担心请一尊佛回来，于秀枝吃不消。

　　父亲的脉褚时显把得很准，褚成果然沉吟着说：“你的眼光我信得过，别的不怕，就怕你被感情迷惑了。”

　　褚时显笑一笑：“爸，我认识晓桐很久了。我了解她。”

　　于秀枝见父子意见终于统一，兴致昂扬地问：“那定下哪天来吃饭？”

　　不等褚时显答，她拍下手：“我去查黄历，挑几个好日子你们选，年轻人爱热闹交际多，挑你们最方便的那天。”

　　褚成夫妻在一楼商量时间的时候，褚时显正在二楼接电话。

　　谢晓桐一晚上逼问内心，意识到假如继续可耻地逃避下去，将会令身边所有人陷于难堪境地。

　　她总在寻求十全十美，务必令所有人满意，可事实是她总做不到。

　　就像这段感情，她答应褚时显试试，是不忍拒绝他的好意，兼且自己也有好感，哪知被父亲知道了。

　　她答应爸爸带褚时显见面，是想着既然开始谈恋爱，见见面也好，令爸爸放心，哪知爷爷也要见他。

　　既然谢家长辈都见了，那么褚时显提出见他父母也顺理成章。既然双方父母都见过了，似乎婚期也将提上日程。

　　谢晓桐恍然发现事情已脱控，像匹惊马载着她一路往未知狂奔。

　　她真正恐慌起来。她确实喜欢褚时显，但远远不到爱的程度，更不是爱得迫切要嫁给他。

　　她思来想去，终于鼓起勇气，按响了褚时显的手机。

　　褚时显说：“我妈正在挑日子，你看哪天方便，到时候我起早去接你。不用买什么礼物，我事先准备好。你不用慌，我爸妈人很好说话的，都盼着见你。”

　　从语调里就能听出他满溢的喜悦。

　　谢晓桐习惯性地想顺从他的意愿，附和他说话，随即紧咬下唇，稳了稳情绪，才问：“你今天告诉爷爷说，等我毕业谈结婚的事，是真的吗？”

　　褚时显隔了一会，缓缓说：“当然是真的。你有其他想法了？”

　　“你觉得婚姻里，有没有爱情重要吗？师兄我好像没有问过你这个问题。”

　　他反问：“你觉得呢？”

　　谢晓桐说：“我觉得很重要。我希望能像兰兰姐和张师兄那样，因为相爱，牵手走向未来。”

　　褚时显斟字酌句地说：“我也认为，那是最完美，最令人向往的婚姻模式。”

　　谢晓桐轻吁一口气，能和她一样的想法那就太好了。可是，接下来的话，依然那般难以启齿。她深吸口气，说：“假如我毕业后，师兄，我的意思是，我不能白耽误你两年时间，我不想让你失望，可好像还是会让你失望了。我——”

　　“等一等，晓桐。你说让我失望是什么意思？”

　　拒绝他，拒绝像他那么优秀的人，谢晓桐想，恐怕全世界都会认为她疯魔了。

　　“我觉得并没那么喜欢你，不，我的意思是，没有喜欢到想结婚。”狠揪了一下语无伦次的自己，谢晓桐继续说，“……我是想说，我们俩人，你是付出最多，投入最多的那个，一直以来，单方面享受的那个是我。这对你不公平。”

　　她借他疗伤，借他的追求重塑被楼东粉碎的自信。谢晓桐愧疚地想，她一直很清楚这点，逃避不去深究，纯粹是贪恋他的体贴入微。

　　她骨子里是自私的。拖延到了必须做出决定，做出选择的时候，才向他坦白。

　　褚时显微微阖目，不是有其他人出现就好，刚才那瞬间，他几乎以为楼东利用暑假又找去了谢家。“爱情没有公平可言。晓桐，那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不这么安慰还好，一句大度的话，令她的泪几乎涌了出来。“听你这样说，我又想自欺欺人，继续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付出。”而那只需要回报些许关心和顺从。“可那样是不对的。”

　　褚时显说：“有什么不对？我觉得很对，我喜欢对你好，我乐意。”

　　“不是这样的，没有人长久的付出后会不期待回报，如果不能给你同等的感情，总有一天你会厌倦，会厌烦……，我不想那样，我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所以晓桐，你因为害怕看见不好的结局，打算现在就掐断我们俩的关系，让它不会发生？”

　　谢晓桐久久不出声，似乎是默认了。

　　褚时显蓦然想起前世的数次被拒绝，那时的谢晓桐应该是了解他的爱的，只不敢尝试，也不敢负担。

　　他莫名感觉被慰藉，又有抹心疼在胸口滞留不去。

　　谢晓桐为什么这样，连承受别人给予的爱，连接纳幸福的勇气也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给你压力了？前些日子你还好好的？”

　　她无法解释。此刻想到婚姻，再不是看到冯兰兰布置新家，以爱情填充小窝时的羡慕和憧憬。谢晓桐莫名联想到满堂震惊的宾客，仓惶失措的爸爸，和穿着白婚纱在街头奔跑的她。

　　她被幻想的情景吓坏了。

　　“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可以拒绝？可不拒绝，又没法像你对我那样对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怎样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既不让你难过，又能安抚自己，还能让爸爸和家里人都满意？”她说着开始抽抽噎噎地哭，“我想了很久，想不出办法来。”

　　褚时显在心中叹口气，让一个大二的女生马上去考虑婚姻，家庭，确实太难为她了。刚刚二十岁的谢晓桐，生活才向她拨开序幕，他已经急不可待地去占据她的人生。

　　“别哭，”他安慰说，“别哭，是我不好，我太心急了，以为你也愿意的。”

　　说起冯兰兰租房布置新居的时候，她满是羡慕的样子，那可能只是单纯地出于女生对未来的向往，不代表愿意和他马上步入婚姻的殿堂。褚时显内心兴起一丝不确定，“晓桐，你喜欢我？是吗？”

　　她肯定地说：“是的。”

　　“那就好，谢晓桐，你听清楚了，我爱你，我确信无疑。”褚时显停顿了片刻，等她完整地意识到这句话的全部涵义，才又继续说：“记不记得你曾经问我，最理想的爱情模式是什么。”

　　谢晓桐想起两人传来传去的字条，那个本子放哪里去了？她说：“我记得。你说是契合和陪伴。”

　　“准确的说，是和你一起的契合与陪伴。我愿意爱着你，护着你，只要能和你一起。”

　　他又把她说急了：“我没有那么好的！”

　　“晓桐，我不需要你多好，也不要你付出什么，凡事往乐观处想，我只希望你能有多一点勇气，至少相信我能给你幸福，好不好？”

　　她无言以对，只不停地醒鼻子。

　　“我妈等会拿了日期来，你随便挑个日子就好。我不逼婚，你愿意什么时候嫁我，随你心意好不好？”

　　谢晓桐完全没听清后一句，被他前一句震懵了。“还是要去你家吗？不是说好了——”

　　“我也已经和爸妈说好了，怎么开口说反悔不见？你心里也过意不去的，是不是？”

　　“……”她迟疑着，“那，那只见见？”

　　“这就对了。”褚时显想，爱可以慢慢谈，婚后谈也行，他不急。

　　再见面时，刚接了谢晓桐，车离开谢家那栋楼，避开了谢爸的视线，褚时显立刻停下。

　　痴缠的热烈令她神为之夺，也令她心尖颤动。

　　“我以为你又要从我身边溜走了。”他的呼吸徘徊于她的唇畔，大掌抚摸她的面颊，不容她退避。

　　目光几乎要穿透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