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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Land 9 循 环 线 你到底在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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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皆会如计划那般顺利进行,矛盾在还未呈现出苗头时便已被浇熄在尘埃里。倘若现实真要如此,恐怕连最细微的分子也不要挪动分毫。时间,空间,以及与之共存的那些乱七八糟,全都蜷曲于一维的点。没有起始便不会有终结,这样便无需畏惧那些改变,也无需为超脱计划外的活跃因子苦恼万千。
白马离开研究所之后,有那么几分钟,画面的饱和度像是被调到了最低,环境音量也像是被什么人彻底关闭,一切都呈现出一种灰白的静止。没有人说话。有人的内心充斥了疑惑,有人则纠结着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毫无铺垫的发言容易触发混乱。移过视线,工藤看向黑羽,试图从他的反应中解读出些什么。
久别重逢的慨叹与讶然?对于时间被停滞的他而言,那或许算不上久别。对当年的自作主张有感到愧疚?那或许是自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东西。
仅凭观察与推论,根本没法搞清楚那家伙在想什么。十年前是如此,现在也依然是这样。
不向平静的水面投掷些什么,便只能看到些隐约波动的涟漪,但绝对无法激起水花。工藤最终还是出声打断了静默。
“...本来没打算让你们见面的。”
太逊了,经过思考后的发言就只有这些吗。
“这样吗?”黑羽并没有很在意地耸了肩,“如果这是什么惊吓派对,我倒觉得很成功呢。”他的态度也像是刚在派对上胡闹完,“一开始听你们说这里是十年后的世界,还以为是随便找了个数字糊弄我来着。”
“没必要在这方面糊弄你,”不经意间貌似已被带走了话题,工藤便不再试图去掌控局面,而是顺着他说下去,“再说十年和八年对你而言根本没差吧。”
“也就是说,在其他方面可能有在糊弄我喽?”无法验证侦探的言行究竟有哪些是认真的,黑羽索性将所有的疑惑都归结于“阅历的差距”。
“不被察觉到的话,就不算是在糊弄。”对此,工藤承认得坦然,“你觉得有被欺骗到么?”
“如果是善意的白色谎言,我觉得没差啦。”黑羽的确没有很在乎的样子,“不过,十年啊,”他发出正常人在目睹流动的时间时会有的感喟,“这段时间,我家不会一直都没人吧......”
话题在向着预期中最糟糕的方向发展,工藤开始后悔没有尽早封住这不妙的走向。他想说些什么,但为时已晚。黑羽已经顺势提出那个现阶段他最不愿意听到的要求。
“忽然想回家看看了。”
你看,就是这样。工藤焦躁地闭了眼。在这里待的越久,便免不了会变得贪心。见到了熟悉的人,就会渐渐地想要知道更多,想要了解更多其他的事情。而我也会跟着变得贪心,会希望你能一直留在这里。
事情不会如计划那般迅速解决,最糟糕的情况也总会发生,这是工藤在过去十年中得出的经验。不确定因素太多了,每一个细微的动向都使他越来越偏离最初设定好的路线。正如他忘记了白马会在今天来研究所,将黑羽唤醒后需要做的事情,他并没有做太多深入的规划。计划进行到这一阶段,每一步都是迷惘,每一步都是未知。
更何况,涉及计划核心的那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确定因素。
“想回家?等你适应了这里再说,”在语尾若无其事般添上一笔带过的论调,工藤努力想使自己听起来是在调侃,“现在还不到时候。”
仅此而已的预想之外,根本不算什么。工藤向自己那动摇的心态发出警告。
我见过比这更糟糕的。
纸上谈兵所能带给人的成长,远不及一次颇为狼狈的实战。自“解析基因指令以寻找回到过去的方法”的思路诞生以来,工藤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由于硬性的专业知识的缺失,他无法直接介入到宫野的研究中,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帮忙整理数据,或是将成堆的文件送去拷贝。
从宫野那里得到试验阶段结束的消息,是在那个春意与离别同时存在的时节,空气温暖潮湿到令人昏昏欲睡。
“数据上看起来已经没有问题,虽然可回溯的时间还很短,可以着手开始实战了。”
听闻这个消息的瞬间,工藤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他觉得自己应当是感到高兴的,毕竟这代表了一场漫长等待的结束,一个至关重要的突破。
放下手中的报告,宫野回身看向那个仍在纠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侦探。
看起来比想象中的要高兴啊。
“比起这个,”她莞尔,“我是不是应该先说句‘恭喜卒业’?”
没错。当试验阶段结束,他也终于得以对那段被封印于记忆深处的过去进行干涉,工藤新一,已经不是高中生侦探了。
“时间真是过得有够快。”即将告别那身标志性的西装校服,工藤发觉自己并没有预想中那般感慨良深。而与他经历了相同的时间的宫野,依然穿着那身白色的工作外套。
“说起来,每次只有扯到这种话题,”他这才有些感慨的意味,“才会意识到你事实上是和我们年龄差不多的同代人啊。”
“高中毕业了才意识到,”宫野挑起眉,“大侦探是否有些太迟钝了?”
“等等,”简单计算了这之间的时间差,工藤蓦地发觉到一个事实,“也就是说....你在高中还没毕业的年纪,就已经捣鼓出了APTX-4869这等级别的东西,在那之后没过多久,又研究出了该如何摆弄时间?”见过的世面多如他,也不得不发出感叹了,“真是天才啊。”
“啊啦,被天才高中生侦探这么评价,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将“天才”当成是理所当然的赞誉,宫野没有打算谦虚,“虽然不敢说现阶段的研究是在‘摆弄时间’,”她敛起视线,“如果这确实能帮助大侦探修正那段错误的过往,我也不枉掺和进这些麻烦事了。”
“交给我吧,”工藤势在必得般扯起微笑,“会把那家伙带回来的。”
回到那个一切尚未发生的时间节点,找到黑羽,将他带回来,并顺便对他那番不负责任的态度好好训斥一通,工藤本是这么计划的。
然而,改变过去,绝非是用钥匙打开单向开启的储物柜,从柜中取回忘记带走的东西那般简单。
无视黑羽催促般的告别,转回身,追上去,这是工藤最初采取的行动。事实上,再次站在那个光线晦暗的十字口时,他几乎想不到“追上去”以外的其他选择。
直到那个消失许久的背影出现在视野中,工藤才开始思索该说些什么。其实,说什么都无所谓。倘是最简单的说上话,也让他感到怀念。
“喂,黑羽!”气还未喘匀,工藤自背后拍了他的肩。受到惊吓般回过头的黑羽,眼底满是错愕。
“......我不是让你回去了吗?”
“别管这些了,”双手撑在膝盖上平复着气息,工藤抬起视线,看到逆光在黑羽发端的亮色描边,“你最近,是不是有在苦恼的事?”
“苦恼?”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些什么,黑羽将头歪向一边,“为什么这么说?”
一切都仿若发生在昨日。哪怕已经褪去高中生侦探的名号,工藤也依然记得那一天的全部细节。说了什么,去过哪些地方,包括在KTV包厢里点了什么饮料,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今天的你,”工藤直视向他的眼睛,“很奇怪。”
黑羽偏开了目光,没有回应。
“二话不说就把人叫到游戏中心,在那之后还要去唱KTV......这纯粹是在报复吧?”工藤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谁知道呢,”反应很是轻描淡写,黑羽降下半边眉,“大概就是在报复吧。”
这不是工藤想听的回答。他的目的还未达到,可停留的时间却已所剩无几。没有余裕去想出什么高明的安慰,工藤径直将手搭在黑羽的双肩,让他无法避开视线。
“虽然不知道你在苦恼什么,”那或许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恳切的话语,“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商量,好吗?”
“......唔哦。”
“还有,”工藤收紧手指,是警告的力道,“别做傻事。”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看起来是那样的人吗?”不适应地推开肩上搭着的手,黑羽促狭地笑开,“我没事啦,真的。”
我没事的。
这样说着的他,最终还是失踪了。之后的事情恐怕也和记忆中的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就算是追上去,向他直接表达自己的态度,也无法让那个一直线的家伙转变想法。是没有传达到吗,还是说这其后还有未调查到的事实?经历了第一次失败后,工藤甚至没有时间去感到沮丧。
说服无用,这让他意识到了,言语事实上是传递效率极低的沟通方式。话术,诡计,辅以适当的神情和肢体细节,言语的主人总能有目的地传达出与其本意相左的讯息。
不能相信黑羽所说的话,那笑容的迷惑性太强了。想让一个有所隐瞒的家伙敞开心扉,无异于天方夜谭。试图说服他改变想法可谓是最无谋的策略,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使他这么做,才是当务之急。
失败,失败,失败。
迫于过短的回溯时间,侦探的尝试总是归于失败。工藤自然不会认为这是在做无用功。每一次都得到一些新的情报,每一次都有所进展,不间断的尝试为他积累下可用于统计的数据,使他得以省下调查的时间去进行另外的探索。比如那段时间黑羽在做的事,比如他还和其他什么人有过接触。
于是,在一次未经谋划的尾行中,他的偷听被发现了。手脚被压制,声音也被胶带封住,那种绝望工藤绝对不会想经历第二次。他想喊叫,但因有胶带封着而不能够,只能在喉间挣扎着吼出呜咽,徒劳地试图挣脱。黑羽被那些人按着跪倒在地面,明显是非法途径获得的枪支抵在他的后背。混乱间工藤只能听到他们有说到“交易”,亦或是其他类似的什么东西。他听不清,也不想去听清,只是无来由的感到愤怒。反抗啊。他想对黑羽大声地喊出来。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事吗,就算受点伤也没关系,给我反抗啊。
别摆出那副几近放弃的颓丧样,不然我的努力都是为了什么。
反抗啊,逃跑啊。
可他的言语无法传达到。仿佛是在对这位无谋地闯入现场的年轻侦探发出警告,那些人只是限制了他的行动,并逼迫他看着这一切。组织的内部什么时候分裂到这种地步了,会允许这样的激进派存在。枪口离得太近了,枪声是因装有消音器而令人骨寒的钝响。工藤想要闭上眼。他闭上双眼,他逃开了,像一个不愿面对现实的逃兵。技术限制而设下的时间上限让他不得不返回原本的时间,他只能这么做。放弃这一次的循环,将黑羽留在那个未能被拯救的过往。只要那个过去还未拥有“未来”,一切就还能被改变。至少这一次他知道了黑羽所在隐瞒的事,有关一场他尚不了解的“交易”。
可是,“没能救下他”的想法盘踞于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是一个被舍弃的过去,依然还会有补救的机会。但无论工藤怎样试图说服自己,那血染的事实早已刻印在记忆里。他无法忘却,无法否认。
什么都没有做到,什么都没能做到,这样无所作为的自己大概会被记恨吧。可黑羽不会记得这些,谁都不会记得这些。目睹了这一切的,留存了记忆的,就只有无法被客观观测的时间旅人。
最后,工藤总算明白了,他并非是在一堆随机的世界线中挑选客观条件最优的那一个,而只是在重复循环一个注定会是BE的死档。客观条件能够渐进改变,对于那段过往的认知也随着多次的循环而愈发全面,而他唯独无法透彻了解的,无法对其进行影响的,是黑羽本人的想法。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试图挣扎?
又一次的循环中,面对侦探一再的追问,黑羽构筑完备的防线近乎崩溃。
“为什么连这种时候你也要来妨碍我呢,名侦探?”
画面的构图像极了他们过去的对决,在建筑的顶层被穿透力极强的风挟裹着,远景的夜幕中闪着红色的警示灯。
“这是对我的报复吗?”
如既定事项般,黑羽促狭地笑开。那是一种带有怜悯的,讽刺的弧度。
“就因为在游戏中心没有让你赢?”
“你知道问题不在这里,黑羽。”
言语褪去温度。这一次,工藤不打算退让。强硬一点也好,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答案。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那声线是与风同等的锐利。
“你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