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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Land 6 讲 堂 剥夺他所喜 ...


  •   “所以,你们昨天晚上做什么了?”
      翌日,宫野回到恢复舱时,看到的是仰着脸靠在沙发上睡得没形没状的黑羽,和交叉了手指坐在一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工藤。无窗的恢复舱仅保持了最低限度的照明,不至昏暗到让人什么也看不清,同时也模糊了夜与日的界限,叫人无法对时刻进行精准的判断。
      时隔数个小时再次见到宫野,工藤点了头,算是打过招呼。
      “用无聊的方式让他睡着了。”
      过于简洁的回答,几乎没有交代前因后果,大概是的确无聊到没有什么可说的。
      “这样。”宫野没有再问细节。她解开缠绕在颈间的围巾,挂在靠近门口衣帽架上。“你没睡?”
      工藤只是用眼神示意向那个沙发上睡得没心没肺的家伙,耸了耸肩。
      “......我没地方睡了。”
      “才苏醒24小时不到,就已经能找到在这种状况下睡着的方法,”换上工作用的白色外套,宫野整理好衣领,视线瞥过黑羽毫无防备的睡脸,“简直想给这个天才颁发荣誉勋章了。”
      “没你说得那么天才,”工藤笑得揶揄,“你是没看到这家伙抱怨睡不着的蠢样。”
      “你是说,这都是你的功劳?”确认了贴在显示屏旁的小纸条上写下的日程安排,宫野打印好几张新的空白表格,同时把当日需要用到的文件做了简单的分类,“想不到现在轮到由你来给别人做心理疏导,”她摇了摇头,仿佛意有所指,“......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这不是工藤想谈的话题。相反,他总是极力避开它。或许是故意,或许是想提醒他些什么,宫野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这些令他不悦的东西。
      “今天也是日常维护?”话题转得相当生硬,交谈的双方对此都是心知肚明。
      “是啊,日常维护。”不再就那些会降低气压的议题继续发挥,宫野将理好的文件归拢整齐,在桌面上敲出利落的声响,“我是不指望你会去对那些机器进行检查和修整了,至少在有时间的时候休息一下吧。”
      她启步离开恢复舱,脚步毫无停顿。
      “我的实验室不欢迎自我感动的疲劳战。”

      舱门在蒸汽音中恢复到关闭的位置,室内是和方才一样的昏暗。于思索间感受到精神空无一物的清醒,工藤保持了和之前一样的姿势,手肘支撑于膝盖,食指交叉。他垂下头去。
      原来如此,已经24小时了吗......换算过来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他却对已经发生的一切毫无实感。事情暴露,被追踪,被枪杀......他如计划中的一样迎来死亡,且如计划中的一样重又睁开双眼。一切都进行得相当顺利,顺利到让他难以置信。
      而现在,距离他见到那个本不可能再见到的人,也已经过去24小时了。
      视线只需稍微偏过一个角度,便能看到那个总是随心所欲的家伙靠在那里睡得昏天黑地。他总是这样,一副自由过了头的模样。
      令人火大。
      从沙发上起身,工藤让出空间。他扶过肩搬动黑羽的上身,将那不安定的睡姿放倒至平躺。然后他坐在操作台旁的办公椅上,听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散开在安静的空间里。
      真是的。他看向那个小鬼起伏的胸口。明明心脏都已经不再跳动了,却还要在那里装模作样地继续呼吸。
      尝试屏住气息,工藤这才意识到自己也同样延续了那过往二十几年从未中断过的机体运动,这让他不得不感叹,记忆那强大到连死者也要屈服的惯性。
      不过,记忆也并非有那般强大。至少过去的短短24小时,便已将他这十年间的彷徨与悔疚洗刷殆尽。
      十年,他不知道道路的尽头会是什么。支撑他走下去的,或许只是于最初的那一刻根植于心的执念。那份如第一推动力一般,目标明确到近乎于畸形的执念。
      24小时,十年的三千六百五十分之一,若要算得再精确点,这个数字还会更小些。工藤不太记得自己过去的十年是如何度过的,只因刚刚结束的那24小时的色彩,实在是过于鲜明,鲜明到足以覆盖那段灰暗到仅余一瞬的漫长时光。夕晖笼罩下的城市是怎样的光景,几小时后现出地平线的那一缕光又是否会刺目到叫人睁不开眼,他本以为这些早已沉没在记忆的彼端化为零落的灰。
      可是现在他在这里。
      “我觉得自己有在活着了。”
      “我可以证明我是在这里的。”
      这不是自欺欺人,那个总叫人捉摸不透的家伙就存在于这里,像十年前一样没心没肺地笑着,甚至还亲自用言语证明了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不是幻象。
      已经够了吧。工藤试图说服自己。他回来了,且没有为他们擅自唤醒他而表现出不悦,这样已经足够了吧。能够走到这一步,是时候向过去付出的那些过于高昂的代价索取回报,像个锱铢必较的讨债人一样,为从这十年间榨取出的甘美一瞬而感到心满意足了。
      可止步于此,无异于功亏一篑。
      工藤相当明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绝不是那些低劣的模拟。只是借助虚拟的刺激体会到生的质感,他绝不承认那算是活着。他所认识的黑羽,是个生性过分随意的家伙,一个总是自说自话的白痴。倘使在这种聊胜于无的模拟下,那个一意孤行的笨蛋也依然能得过且过地活下去,那么就由他将这过于天真的想法扼杀。
      绝不会让他有这样的想法。
      剥夺他所喜欢的,同时给予痛楚。这几乎是足以令人厌恶到痛恨的恶行了,工藤自己都认为这种做法相当过分。可他那位分外贪睡的小客人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切,虽然偶有冲击而致的愣神,可这并没有让他找寻积极要素的热情减弱半分。
      既然你是如此积极的家伙,当初又为何要作出那个决定?
      他总是跳脱于他的计算之外。这使工藤困惑不解,甚至有些恼怒。于是他让那些不满与怨尤沉淀下去,随安静的空气一同沉淀下去,并最终将那些灰色的情绪悉数归结于“他一定是在装傻”。

      黑羽快斗是忽然醒来的。准确点说,他直到醒来的那一刻,都一直以为自己“醒着”。这让他有点悲哀。
      他刚刚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夜晚,并在观赏了一场完整的日出之后,享受了一段完整的睡眠。尽管如此,大梦初醒的满足感缺席了他的早晨。睡眠并没有恢复缺失掉的什么,他的精神就像是运转良好的机器,睡眠前后都是一样的清醒。
      在不需要早起的清晨抱着被子翻滚,累到极限时把脱力的身体砸进床单的海洋——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乐趣,因此也被剥夺得相当轻易。
      从沙发上坐起身,黑羽煞有介事地打了个呵欠,以增加“醒来”这一过程的仪式感。恢复舱内不变的暗光让他有些茫然。抬起眼,他看到那个侦探伏在操作台前,闭着眼,眉间锁着他不熟悉的淡漠与疏离。
      尽管对占了对方睡觉的地方感到抱歉,那似乎不是适合打扰的状态。谨慎小心地控制了足音,黑羽站起身,并顺利找到了舱门的控制器。
      舱门打开又关闭。祈祷着那等程度的噪音不会惊起那位不像是睡得很深的侦探,黑羽在走廊间跑开去,为那些没有见过的门与房间“哇哦”赞叹出声。
      陌生的环境与走廊,总是能激起探险的冲动。随处乱跑很有可能会被大人责骂,可比起自由行动赚取的乐趣与情报,那点代价算不得什么。
      ——率性洒脱可以是信条,但绝不是任何时候都值得效仿。在不熟悉的环境中,最稳妥的生存方式就是乖乖待在原地,切记。
      空间里震动着低低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大功率的机器在运行。循着那声音,黑羽找到一个门口标了“调试中”的隔间。
      “你吓到我了。”
      身后的门被蓦地打开,宫野惊得回首,文件因错愕而脱手散落一地。看清了那位不速之客是那位从过去而来的小小访客,她后怕地长舒一口气,弯腰捡起那些落到地面的纸张。
      “下次记得要先敲门,”不认为对方是需要灌输礼节知识的年纪,宫野隐隐觉得有些好笑,“......工藤没有看住你吗?”
      “他在睡,”黑羽凑过去看那些造型目生的大型机器,“所以我就过来了。”
      “他的确是需要休息了,”拾掇起散落的文件,宫野为眼前这项凭空多出来的工作感到头疼,“可这并不能作为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没有正面回答她,黑羽指了指身旁那几乎与他同高的机器,“这是做什么的?”
      和那个侦探相处久了,连不听人说话的恶习也学过来了吗......麻烦的家伙在数量上翻了倍,宫野认为她有必要心疼一下自己。
      “现在知道这些对你而言还太早,”她放下手中的文件,并顺便切断了电源。轰鸣声减弱下去,让她能够用正常的音量说话,“更何况没有前因后果地解释给你听,说了你也没办法明白。”
      前因后果......黑羽辨析着她的用意。
      “所以宫野桑的意思是,”他抬起头,“知道了前因后果后,就可以解释给我听了?”
      咬文嚼字的部分也是一样的讨厌......客气地扯起一个微笑,宫野心下决定在一切结束之后要给自己放一个长假。
      “......你想知道什么?”
      “真的可以问吗?”没有被直接拒绝,黑羽的眼底似是有了光。
      “那取决于你的问题。”
      “那么,”没有经过深思熟虑,黑羽脱口而出的疑问,径直关系到了一切的核心,“有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已经死亡的躯体还能活动,”他几乎完全没打算得到答案,“宫野桑能解释多少呢?”
      “唔,居然是这个问题吗......”宫野沉吟了片刻,取过一张作废的数据作为稿纸,“虽然想说让工藤解释给你听比较好,可他更擅长把问题搞复杂......”她再次叹了气,“解释起来比较冗长,而且还很无聊。没关系吗?”
      哎,这居然不是禁止说明事项?对这十年间人类的科技树究竟发展到了何种程度压根没数,好奇心让黑羽认真点了头。
      “还请说得详细点!”

      “在说具体的理论之前,我需要你熟悉一个关键词的定义。”在纸面上写下那个英文词语,宫野念出那个对她而言印象不是太好的读音。
      “基因(gene)。”
      “基因?”这个关键词的科学程度远超了黑羽的想象,“我还以为理论的核心会是特殊的药剂啊控制大脑的病毒啊什么的......最关键的居然是基因?”
      “居然?”对他的用词不以为然,宫野继续说下去,“生物的生存斗争就是基因的生存斗争,在这个自然选择的过程中,基因扮演的角色,比你想象得要重要多了。”
      “怎么说?”黑羽等待着她的解释。
      “我问你,”宫野用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点,“在复杂的高等生物出现之前,何种程度的构造可以被称为‘生命’?”
      “唔......”黑羽想了想,给出一个基于他的认知水平的答案,“单细胞?”
      “那已经足够高级了。”宫野在纸面上划出一道螺旋结构的单线,“能够自我复制的氨基酸结构,这就已能构成最基本的‘生命’。首先,它必须存在;其次,它能够生长;最重要的,它能够复制。”
      “不能复制的话又怎样呢?”
      “那它作为‘生命’便没有未来。”讲解起来相当轻松,这种时候宫野反倒是要感谢这位好奇小孩天赋异禀的理解力,“说到底,若是要以生存为第一要义,单一的生命必须要存活下去,并使自己的复制体也得以存活,才足以使自己成为‘生命’。换言之,”她在“基因”一词外圈了几下,“对于生命而言,‘存在过’没有意义,‘存在’才是一切。而为了存在,且一直存在下去,单一结构的氨基酸找到了更加高级的生存模式。”
      说到这里,宫野在单螺旋线的旁边画上一条反向平行的另一条单线,现在纸面上是一个成型的DNA结构了。
      “从单链到双链,这使得每一个基因片段得以留存的可能性大幅增加,同时也增加了复制过程中所会出现的变数。不过,无论在这一变异过程中创造出了何等高级的生命,”宫野将双链的结构描画得更深了一层,“需要通过复制进行性状传承的大方向没有改变。”
      “但是,”黑羽似懂非懂般点了头,“这和已经死亡的个体又有什么联系?”
      “问得好。”宫野放下笔,“个体的存活便是基因的存活,个体的死亡便是基因的死亡。但只要同样的基因片段也存在于另一个存活的个体中,我们便可以说,这段基因没有死亡。”
      “也就是说,基因就像是程序一样的东西,”黑羽思考着合适的比喻,“就算程序操控的某一台机器坏了,只要其他与它相同的机器还能正常工作,就说明这段程序依然在运行?”
      机器,这是什么天才比喻......宫野暗叹着。如果我的学生都是这样的人,我大概会选择去当个普通的大学讲师吧。
      “没错,”她接过话头,“生物就是机器一样的东西,而基因就是程序。基因会按照自己的生存需求控制生物个体的行为。个体的喜好,行为习惯,生存方式,很大程度上都是为了适应基因的需求而先天存在的。比方说,”宫野举了个例子,“某些基因片段的复制与存续与糖分相关,那么由其指导的个体很有可能会嗜甜。而另一些个体不具备这类基因,亦或是基因片段有所不同,喜欢的便可能是其他的东西。”
      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吗宫野桑......黑羽默默地吐了槽。不过,这对他理解其中的理论倒是挺有帮助。
      “换言之,生命体是机器,而基因是写入的程序。对于基因的程序进行解析,便可以将指令与行为一一对应。于是我们就想,为什么不能对基因进行控制和欺骗呢?”
      “等等,宫野桑,”黑羽示意她打住,“‘我们’指的是......?”
      “啊啦,你连我的身份都还没搞明白,就匆匆忙忙赶去赴死了么?”好笑地一偏头,宫野腹诽着,这孩子或许远比她想象得要单纯,“是我过去服务过的组织,我负责其中一个有关基因的项目。”
      “而这个项目......”黑羽认为自己听懂了,“和通过基因将死者复生有关......?”
      “可以这么说。”宫野没有否认,“有时,不需要意识,给予正确的刺激,器官也可以正常运作。有时,人们认为活着只需要‘保留大脑’。那么至少,在给予正确的刺激,让‘不具备意识的躯体活动起来’这一方面,我们已经可以做到了。”
      我存在于这里就是证明。这听起来有点荒唐,黑羽认为自己没有必要质疑。
      “具体...要怎么做?”
      “在我当时负责的项目中,遇到过一段十分有趣的基因。这段基因不会直接表达为性状,但其中有一个非常有趣的序列,其表达解析为‘逆行’。”
      再次起笔,宫野在DNA旁画了一个反向箭头。
      “我们将这一序列命名为APTX-4869。如果将这一段序列导出,并让其在不同阶段的生物体中进行性状表达,会产生怎样的效果,我们非常感兴趣——进行这项实验,便是由我主导的工作。”
      黑羽紧张地抿了下唇。
      “结果是?”
      “成功表达的案例中,有一部分成活个体的细胞恢复到了幼年期。而在死亡的个体中,”声线有些许的下沉,宫野平静的叙述中,夹杂着某些辨识不明的深意,“有相当一部分,模拟了生前的行为。”
      “那——”
      “先别摆出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宫野抱起双臂,“接下来才是关键的部分。”
      在黑羽期待中略带犹疑的注视下,年轻的疯狂科学家说出那个已经不再是秘密的事实。
      “要进行实验,不可缺少的便是那段关键的基因。同一段稀有基因的携带者自然不会满大街都是,因此我们能接触到的实验体十分有限。后来在对携带者名单进行检查时,我发现了两个有趣的名字。”
      两个名字。黑羽移开视线,不再多言。
      “其中一位不必多说,正是我们那位不知道是撞了大运还是霉运的大侦探。而另一位,在我对名单进行确认前,就已经是冷藏库里的实验体了。”
      答案不言自明。
      深吸进空气,又缓慢呼出,宫野认为自己根本无需多说什么。眼前的少年分明知晓一切。
      她抬起手指,指向他心脏的位置。

      “那个人就是你,黑羽快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Land 6 讲 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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