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捉到你啦》九面

20、捉迷藏 喜欢什么。

　　在遇到林辰溪以前，原野其实经常做梦，不过梦的内容奇奇怪怪，不算愉悦也更没什么好记住的。说来奇怪，和林辰溪在一起的时候，原野很少做梦。而在林辰溪离开后，他的梦再次多了起来，都被用来梦见自己和她了。

　　再梦到的时候，很奇怪，是开心的。
　　他像是一个旁观者，清楚的知道自己处在梦境，可是不说话也并不想让自己此刻醒来。

　　梦中的时间点在端午节，距离林辰溪的生日只有两周。是真实发生过的场景。少年站在星城自己家的玄关处，却沉默着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他从高考填报志愿截止的那一天，一直到现在，已经近一年没有回家了。
　　再次出现在家门口，就连林女士这社交达人和他面对面，母子二人都没人先说出一句话来，林女士连句“进来”似乎都卡壳了。

　　原野面部的肌肉像是僵硬了，这迫使着他板起脸。他抬手，把自己手中的袋子提起来，朝林女士示意了下，转而放在了身旁的鞋柜上。

　　红色的袋子上写着詹记糕点，袋子里是端午的佳节礼盒。

　　“我在海川的时候，爸爸妈妈他们最常买的就是这家啦，他们家的泡芙真的很不错，我自己一次就可以把一袋都吃光，还有那个，我一开始都不明白怎么还要排队等出锅的蜂蜜鸡蛋蛋糕，还有还有——”
　　原野的脑海里飘过某人笑着朝他炫耀自己买回来的糕点的样子，在她说完，自己还故意抬眼问“现在最得你心的变詹记糕点了？”

　　原野本来僵硬的表情多了几分柔色，甚至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角不受控上抬的弧度。
　　林女士眉头一动。
　　她刚刚还在想，是什么让“离家出走”都快一年的原野突然回来过端午节？自己这疏于人际的儿子居然还拎着个糕点礼盒。

　　她捕捉到原野刚刚的表情变化，一下就明白了。
　　那种表情，柔和了的眉眼还有几乎是一瞬间气氛中扑面而来的粉红泡泡——恋爱了。

　　原野居然恋爱了。
　　林女士先是担心地心一紧，但还是松了口气，她先一步从母子两人冰封的气氛中缓了过来，“原野恋爱了”这一发现奇怪地给了她“很好我的儿子果然还是个正常人”的认知。

　　林女士伸手拎起了礼盒，随手指了鞋架上一双客用拖鞋，“进来说。”
　　原野没动，眉头有些纠结地蹙起。
　　林女士低头看了眼礼盒的内容，端午礼盒，但包装盒选的是可爱主题。这能是原野挑的才怪。

　　林女士笑了，抬头看着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的原野。
　　林女士把话题引向了糕点：“我挺喜欢的，你还会挑这么讨人喜欢的包装？”

　　原野抬眼，他就算此刻是心思再深沉的人，那也还是十九岁的少年，提起有些人时，瞬间的变化也从眉到眼都藏不住。
　　原野：“不是我。”
　　他这才弯腰，拿起林女士刚刚指的拖鞋准备换上。

　　就知道不是你。
　　林女士眉眼一弯，拎着礼盒转身朝客厅的方向走，打趣的语气，明知故问，道：“恋爱了？”

　　原野动作停了一停，继续把鞋换上，跟在林女士身后，“嗯”了一声，就应的这一声，林女士都感觉快听出蜜来了。
　　“她——”原野一顿，又想起来，自己刚跟林辰溪提起林女士的时候，林辰溪的反应。

　　“真的啊，阿姨也姓林？”
　　“真巧啊，果然不是一家门不进一家人。”
　　“不对，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说错了！”
　　原野静静看着林辰溪，有一瞬间想把她拖进自己眼里的漩涡中独占，但在她看向自己的时候，只故意逗她“什么就进一家门了”。

　　原野笑：“她很巧也姓林。”
　　林女士乐了。
　　原野说的这个“也”“很巧”可不像他自己会联想归类的。“姓林的人多了”“是有什么事要帮忙吗连都姓林也算巧了”才更像他们母子会说出口的话。

　　“嗯。”林女士忍着笑，坐在沙发上，“看来是这个林小姐比较讨人喜欢。”

　　原野的表情又有了变化，又喜又愁的样子，好像变成了位担心孩子早恋的家长，而他此刻眼中的孩子就是被表扬“讨人喜欢”的“林小姐”。
　　他想说“太讨人喜欢也不好”。但原野并不习惯也并不喜欢和其他人讨论什么，最后在自己的妈妈面前也只是憋出了一个“嗯”。

　　林女士打量着自己的小儿子。
　　好像又高了，气质成熟了，有人情味了。也只是十八到十九岁的这一年而已。

　　还谈恋爱了。
　　林女士想起前几天和大儿子打了许久的视频电话，看着原野的表情又难免多了几分担心，她犹豫了下：“你哥——”

　　林女士本想说，你哥前几天提了感情上的事情，感情也是会让人受伤的，你们俩兄弟年龄差距不打，平时多聊聊。
　　但原野像是没听到“你哥”，或者，就是因为听到了这个话题开头，才一下开口打断道：“你看合不合你口味，我回去好告诉她。”

　　林女士沉默了下。
　　自己两个儿子，表面上一个真疏离一个假温柔，是刚好一个随了爸爸一个随了妈妈，偏偏一家四口内里都是个倔脾气，可开着牛角尖作坊呢，要是真喜欢上谁，一个没谈好……看她和老原不就知道了？即使现在，林女士短暂地想到自己那位前夫兼孩子爸原先生，心里也钝钝痛了一下。

　　到底说不了什么。
　　林女士只笑笑，伸手准备拆礼盒，道：“好，我看看。”

　　礼盒拆开，为了在原野面前表示一下很合口味，最近在断糖的林女士还挑了个蛋黄酥尝了一口：“合胃口。”

　　原野静静盯着她。林女士在这样的注视下，被迫吃了半个。原野这下好像才能完全肯定她那短短的“合胃口”三个字。

　　原野确实松了口气。
　　因为来之前，有人叮嘱“你一定要帮我问问到底合不合阿姨胃口，不合胃口的我下次就不买了，你要是不弄清楚，下次我买了阿姨不喜欢我多尴尬呀”。

　　连“合不合胃口”这种问题都要准确确认吗？
　　林女士端过茶杯，在他的注视下把剩下的半个也吃完，她只当原野还是初三时的小刺猬，从他们离婚，原野不作声却是反应最激烈的那一个——全部都反应在了他建起高高的心理防线上。

　　沉默中，原野又开口：“我回去了。”

　　林女士也不开口留他吃饭，原野说回去了，那不是跟她商量，显然只是语气直白地通知。
　　林女士没觉得有什么，但原野却又让她意外了：“她自己在这边上学，没人一起过端午。”

　　林女士：“？”
　　她有些吃惊地看向原野。

　　解释什么？
　　现在学会多解释一句了？现在嘴长着不是摆件了？真客气，你个崽子当初离家出走可都没解释半句。林女士想了生气，最后还是笑着轻哼了一声。

　　也就是这一刻，如果林女士之前对于原野的这段恋爱还消极地想着“没关系初恋也就是恋爱的打怪升级”，现在才是真正对那位“林小姐”好奇了起来。

　　原野表情有些别扭，他起身：“她说有机会的话，明年过年来拜访您。”

　　拜访，您。
　　林女士嘴角抽动了下，这也是能从原野嘴里听到的？和这个“您”比起来，初三后的原野简直是“逆子”。

　　林女士也没好意思点破——又不是要结婚了什么的，恋爱第一年而已哪有过年不回家去另一半家里过年的。恐怕就是小姑娘说甜话让两个人开心的，原野没经验给当了真。
　　她倒是没说出来，林女士：“行，那你回。”

　　但原野脚步没动，肉眼可见的纠结。

　　林女士继续坐在沙发上，端着自己的茶杯，准备再用茶水解解腻，一抬眼原野还站在面前看着自己，她把茶杯一放：“一年没回家，现在回去还要我送你出门？”

　　原野：“……”

　　原野眼睛盯着地板，嘴唇却微微抿着，为难似的。
　　到底是母子，林女士一眼就看出他冷漠不耐烦中的那份无措和紧张。

　　但她就是不点破也不问，孩子现在长嘴了不是？林女士又一次端起水杯，边喝水，却用余光有些好笑地观察着原野。

　　终于，原野：“没事。”

　　“嗯。”林女士忍着笑，朝他点头，“那你回吧。”

　　原野：“……”
　　还没走出两步，林女士心里的“123”甚至刚数到“2”。

　　原野：“妈。”

　　林女士笑了：“说吧。”

　　原野抓了下自己的头发：“生日……”

　　林女士还是第一次见原野这个样子，新奇之余，她也明白了原野的意思：“那个林小姐马上过生日？”

　　原野点点头，眉头皱起：“就这个月。”
　　他有些纠结地开口：“我第一次给女生过生日，不知道要送什么礼物。”

　　他已经纠结太多太多天了。什么都想送给她，如果他拥有着整个世界，一定只留下这世界里所有美好的璀璨的东西，然后再把整个世界都送给她当作生日礼物。

　　而落实到挑礼物的时候，就变成了——
　　网上说的红包他想给，亲手做的生日蛋糕他也有准备，还有送女朋友一顿大餐、漂亮衣服、贵重首饰……甚至是别人说“好”的，他都想送给她。
　　规划了一堆，最后反而找不到了生日礼物的重点，这可不太符合他平日的理性思维，让一贯冷静思考的原野有些束手无措了。

　　林女士更觉得好笑，原野问的这个问题在她这里就像白问一样：“她喜欢什么，你就送什么啊。”

　　原野却愣住了。

　　林女士眼神奇怪了起来：“你不会和那个林小姐恋爱了都不知道人家喜欢什么吧？”

　　原野眼神静了下来，声音有点低：“甜的、粉色，还有……小动物？”
　　可是他设计准备亲手做的生日蛋糕就是这个主题呀，粉色的猫咪蛋糕，中间还是果酱夹心。

　　甜的、粉色、小动物，这些喜好说起来都实在宽泛，林女士有一瞬间有些担忧——自己儿子不会根本不知道怎么恋爱吧？
　　“怎么问我？”她可弄不清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都喜欢什么，但林女士还是为自己的儿子提供了另一条建议，“你问问身边女性朋友或者也在谈恋爱的好哥们不是更好吗？”

　　原野“啊”了一声，随即否定了这个建议，在林女士震惊的眼神中他的回答是：“他们没结婚。“

　　林女士缓缓抬头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
　　要不是知道原野没到法定年龄，林女士会误以为这句话是他要拉着人家林小姐去扯证。

　　但，他这话的意思，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我是把她当作结婚对象看的才问你这个结过婚的人。

　　林女士：“……”
　　她实在沉默住了，看向原野的眼神愈加担忧。她看着自己小儿子过于认真的神情，想开口提醒一句也不用太认真了，但又怕原野对这句话的理解滑向另一个极端。

　　原野没看林女士的眼神，只重重地吐了口气，眉头还紧蹙着，抿了下唇，也不再问了：“算了，我回去了。”

　　林女士用震惊又担忧的眼神看着他大步离开并关上了门，半天也没缓过神——

　　冰山突然撞火山，是什么好事吗？
　　人生就不能常温中相爱吗？

　　-

　　梦中场景又快速跳跃。

　　这次，原野从旁观者角度看梦中的自己，终于明白了当时林女士的欲言又止。
　　那是第二年春节，林女士和原野两个人一起过年。
　　说“有机会来拜访”的某人就像林女士刚知道这个消息时的猜测一样，没有来，不仅没有来，据她了解，原野已经和对方断联半年了。

　　时间算起来，甚至就是前一年六月，那个端午回家的原野可能也不知道，还在计划生日的自己没过多久就要和对方断联了。
　　林女士也不知道，他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什么又送出去了没。

　　林女士唯一庆幸和感谢那位林小姐的是，母子俩的关系从端午节到现在的这半年里缓和了很多。原野没有说，但她也能猜到，当初应该是那位林小姐准备了的端午礼盒把原野又撺掇回了家。

　　母子二人面前的电视机正放着春晚。
　　林女士突然开口问他，不经意似的：“不是不在酒吧兼职了？我听说你最近天天晚上去酒吧啊。”
　　她还解释般补充了句：“年轻人是有自己的生活，但是——”

　　原野：“没有。”

　　林女士蹙眉。
　　他们学校的辅导员都打电话来跟家长联系了，说原野可不止一次在学校宿舍晚上十一点早上五点查寝的时候不在了。话里的意思，平时原野的表现都挺好，出勤、绩点、活动、比赛，都没落下。偏就时不时夜不归宿这一点，辅导员话尽量委婉，甚至提议实在不行办个不在宿舍住的手续也行。

　　原野抬眼看了一眼电视，好像没什么大不了，一边起身，随口道：“那酒吧就是个清吧，我之前和女朋友就是那里见到的，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说着就回了房间，林女士在客厅沉默了下来。

　　梦境也变得雾蒙蒙一片。
　　死寂一般。
　　原野就在这样的沉默中缓缓醒来。

　　原野睁开眼睛，清醒的模样像是闭眼假寐了半刻而不是刚从一晚的沉沉梦境中醒来，他注视着上方的天花板，脑海里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醒。

　　甜的、粉色，还有……小动物？

　　他想起之前在研究室，听到了同研究室的人偶然提到林辰溪。
　　“就是研究室合作企业送给老师的纪念品，老师让我拿过来给师兄师姐的。”
　　“啊好可爱啊，怎么硕士研究生没有份。”
　　“你再读两年就有了——这颜色都好嫩啊，一个粉色一个嫩黄色，正好粉的拿给师姐？”
　　“别了，你别还给师兄师姐分配了，等他们谁先回来自己挑吧。”

　　“也对，师姐好像都不太喜欢粉色的。”
　　“师姐是属于甜的不喜欢粉色也不太感兴趣。”
　　“……”

　　在他面前的林辰溪明明喜欢甜的喜欢粉色喜欢小动物很爱笑，在他眼中就像个小女孩。
　　过了这么久，原野才明白自己端午节那次的无措是为什么。

　　他好像真的不确定林辰溪喜欢什么。

　　林辰溪总爱问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喜欢和什么样的人做朋友，又或者发生过什么事还有和身边的朋友发生过什么事。
　　可是对她,原野一点也不知道。
　　她问过他以后，却总是很少提起自己，总是很少提起她有过什么故事喜欢过什么东西，又甚至，喜欢过什么人——

　　“醒了？”
　　沉稳的声音，声线和自己有几分相似，此刻打断了原野的思考。

　　原野视线一转，对上刚从房间出来的原清,兄弟二人之前的气氛几乎是瞬间冷了下来,但谁也不说话，原清的表情似笑非笑，而原野的眼神却一点一点更加冷漠。

　　直到昨晚喝晕留下的楼诚月从另一间房间走出来，模模糊糊地道：“我居然留宿了，真是打扰——啊原野睡得沙发，真是麻烦你和师兄了——”
　　他拿着手机，没看这对峙般地俩兄弟，反而是嘟囔了句：“真的要去林辰溪师姐家过年吗？”

　　俩兄弟的视线慢慢收回,原清微笑道：“没麻烦。怎么了？”

　　楼诚月举起手机：“师姐刚拉了个群，让我把原野也拉进去了。”

　　原野伸手，精准抓到了沙发旁的手机,一看,果不其然,多了个微信群《过年小分队》，除了林辰溪就是他们三个。

　　林辰溪刚发了群里的第一条消息:初三来我家一起过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