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世界，一岁一枯荣》爱扔手榴弹的小渣渣

1、楔子

　　又是一年冬季，天色暗得很早，雪花飘落，万物都在一片银色中沉睡，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只有孙家一处破败到不被世人知晓的偏院里一个女人嘴里咬着一块布，额上有细密的汗珠，乌黑的发散乱地粘在脸上，纤纤玉手紧紧地抓着旁边梳着妇人头的女人的手，她的肚子高高隆起，脸上表情有些狰狞。

　　“请个产婆吧，这样也不是办法。”梳着妇人头的女人对着床上因为剧烈宫缩痛得几乎没有知觉的女人轻声建议。

　　女人扯下嘴里的布，樱桃小嘴惨白干裂，皱眉用微弱的声音制止了她：“没有用的，这个孩子不该来到这个世上，注定不会得到宠爱，这个家不会承认他的，我如果走了，代替我好好照顾那个男人。”

　　说完后又将布塞回嘴里，脸上是决绝的神色，女本柔弱，为母则刚。她闷哼着努力地让自己不昏死过去，她也还年轻，不到双十年华，只因生在了这错误的时代，嫁给了一个错误的人，又在孕期被越墙而入的野男人偷了腥，才沦落到待在无人问津的偏院里，吃着干硬的馒头，竟过得不如个下人，若不是为了肚子里这个不应该出现的孩子她不会苟活至此。

　　因为怀着一颗善心，所以她感谢翻墙而入前来陪她生产的陪嫁丫鬟，即使她现在已经成为了她丈夫的女人，她也十分感激，因为没有她，自己就算昏死在偏院也不会有人知晓。

　　她就是这么的傻，即使自己现在所遭遇的一切都是拜她的男人所赐，她还是傻傻的希望他好，也许这就是这个时代女人的悲哀，可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像自己一样的无人疼爱，她要将最好的留给这个不幸的孩子。

　　于是就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没有炭火，没有产婆，那个女子口中不幸的孩子来到了这个世界，孩子的到来并没有给这个不幸的母亲带来什么好运，一切都在朝着一个十分糟糕的趋势发展着。因为母亲孕期没有吃到好的东西导致他严重营养不良，足月的他还不如一个不足月的婴孩大，皮肤不像其他新生儿那样的红润，惨白下透着一丝丝青紫，声音更是像猫哭一样的小，人见尤怜。

　　梳着妇人头的女人小心地用热水擦拭着婴孩身上的血迹，用带来的一块棉布巾把孩子包住，递给惨白着一张脸一脸焦急地躺在床上的女人的手里，暗暗叹息着：“小少爷长得真小。”心中不忍，连带着每一个动作都十分地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把他捏碎了。

　　床上费尽力气生产的女人顾不上床上的污秽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孩子，用汗迹已经干涸的脸贴在婴孩的脸上，低喃着：“孩子，你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跟着娘只会受苦，也许是明天娘就被赶出去了，但娘会努力把你带大。”

　　梳着夫人头的女人转过身去，抹了一把泪，那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姐，出嫁前也是被夜家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富贵女儿啊，可是自从夜家被人诬陷满门抄斩后似乎天都变了，夜家的小女儿夜篱因为嫁入孙家又有孕在身才免了一死，她甚至相信那个翻墙而入的夜男人是孙家为了撇清与夜家的干系特意安排的。

　　她原为复仇嫁给了小姐的丈夫，可是女人的心终究是软的，她无法对那个喜穿白衣，满腹经纶，眼含柔情的男人不动心，她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爱上了夜家的仇人，爱上了原本应该属于夜家小姐的人，可床上那个一直被夜家男眷视若珍宝的小姐经历了如此变故后似乎变了，她再也不是那个受了委屈躲进爹爹和兄长怀里哭的小姑娘，再也不是那个做事没有主见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富家小姐了，她眸子中的坚强，浑身散发的气质都让人心疼。

　　头发散乱的女人突然放下孩子，掀开被子赤着脚走了下来，她的声音虚弱而悠远，听上去那么的不真实，“海棠，麻烦你再为我梳一次头。”

　　她顾不上寒冷，颤巍巍地打开吱呀作响的衣柜，掏出一套还算整齐的衣裳，是好几年前的，自从来到偏院，她的首饰和好衣裳都被孙家收了去，院门也终日被厚重的锁锁着，每日的饭菜都是冷透了的，吃剩了的，除了早上的白馒头还算完整外，菜基本上没法下口，冬日里在这样冷的天气力站一会儿人都要冻成冰块，何况菜呢？

　　女人用那还剩的小半桶热水擦拭着自己的身体，然后颤巍巍地换了衣服，穿了很多年前的那双绣花鞋，惨白着脸坐在了屋子里裂了三条痕的铜镜前，那双好看的手透着不同于正常人的白，冰冷得刺骨，她缓缓地拿起桌子上的那把断了齿的梳子递给后面梳着夫人头被她唤做海棠的女人，海棠早已泣不成声，指尖都在发颤，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坐在铜镜前的女人笑着摆摆手，语气中带着释然：“无妨，爱上他不是你的错，要怪只怪我没有福分，海棠，这可能是你我最后一次一起了，再给我梳一次头吧。”

　　她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了，她是一个母亲，“母亲”这两个字是多么地沉重，她肩上背负着的使命要比别人都要重，那个孩子她要将他抚养长大，这个过程将会多么艰难她心知肚明，可明知道结局却还是要义不容辞地踏入深渊。

　　梳着妇人头的女人小心地梳着坐着的女人的乱蓬蓬的乌黑发丝，把它们一小把一小把地梳顺，看着桌上仅有的一根桃木簪子，只能给女人挽了一个极简的发髻，她苦笑着又喊了一声“小姐。”声音带着一丝支离破碎的沙哑和深深地无奈。

　　女人转过身用那双寒冷地刺骨的手轻轻地拍拍她的肩答非所问地说着：“海棠，回去吧，被人知道你在我这里日子该不好过了。”到了这一刻她竟还在为已经高自己一等的陪嫁丫鬟着想。

　　梳着夫人头的女人双膝一弯跪在地上，磕头道：“小姐奴婢欠您的今生是还不尽了，来生做牛做马也要还尽。”

　　女人拉起她，摇头道：“海棠，你不必这样，我沦落至此，也就只有你还会惦记着我，来世我们做姐妹吧，回去吧，以后再相遇也不必说认识我，免得末了你现在孙家三夫人的身份。”

　　海棠颤着肩，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女人，精致的妆容早已不见踪迹，“小姐，奴婢能给您的也只有这些了，这是奴婢攒下来的，您一定要收下，奴婢做不到对您视若不见。”

　　女人决绝地道：“好了，海棠，听我的话，这个我收下，从此我们从未相见过，你走吧。”

　　海棠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屋子里冷清的只剩下那个瘦小的婴孩如同猫叫般低弱的啼哭声，在这寂静的夜里竟然有些阴森，女人坐在床边抱着自己的孩子，唱着摇篮曲，背影清冷落寞，但是背脊挺得很直，她在心里默念：“孩子，娘亲就是乞讨也会将你抚养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