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你星辰闪耀》棂棺

9、风起 楚辞将自己

　　楚辞将自己的病假延长到了下周五。
　　他需要给自己相对足够的时间去收集证据，帮助自己的哥哥平反。
　　“霍司源……原来是霍家的二当家。”在精神调剂科工作的四五年里，楚辞也算是积累了些许人脉，当他把自己的需求告诉认识的情报贩子时，很快便收到了有关于“霍司源”的资料——该说不说，这些资料也算不上多有帮助——“伊芙……好吧，还是没有消息。”楚辞在心里翻白眼，但面上还是温柔，“嗯嗯，那之后再联系。”
　　挂下自己的破旧手机，他面带倦容得往沙发里一窝，微微合上眼准备稍事歇息。密闭的房间里，灯光昏暗，将楚辞的脸衬的晦明不清，他忽然想起那条巨蟒——精神力具像化的巨蟒有着美丽的金色花纹……
　　楚辞猛然想起自己脑中闪过的一幕：黄金网纹蟒正在吞噬一切。
　　他一下次带起眼镜，迅速登陆一个隐秘的网站——
　　「有没有人见过可以精神力具像化的黄金网纹蟒？」
　　——
　　霍司源接到楚然电话的时候，并不诧异，他一边安抚着对方稍显激动的情绪，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得敲击着大理石桌面。
　　“不用担心，伊芙不会有事的。”他懒洋洋得靠在沙发里，深蓝色的眼睛盯着窗外的漆黑，“而且就算他被抓走，最终也还是会回到我的身边。”伊芙留在自己手里的把柄很多，霍司源也知道小家伙怕什么，“好了，我有事要处理，之后再详细沟通。”
　　他顺手挂了电话，将目光转向一旁身着黑色西装，面容略显苍白的男人：“抱歉，家里omega离家出走了。那回到我们一开始说的，你们的条件是什么？”霍司源转了转左手食指上的蓝宝石戒指，“我谈生意只讲究一个互相坦诚。”
　　面容苍白的男人闻不到那淡淡的alpha信息素，他捋捋额前的碎发，轻轻开口：“我们希望霍家能帮我们找到一个人。”他嗓音暗哑，像是许久未喝水，“一个从M37逃走的人。”
　　霍司源百无聊赖，“就这个？那把信息发给我，我让手底下的人给你们找来。”
　　“……我们没有信息。”男人有些无奈，“只知道是四年前，那个人把我们卡托利斯家族在M37的产业毁了大半。”他顿了顿，“根据我们拼凑的消息，应该是在花街诞生的一个小孩干的这件事。”同样是星际海盗起家，卡托利斯至今还得依靠边缘星球的违法生意营生，要不是M37有丰富的青矿石，男人几乎是不可能和现在家大业大的霍家说上话的，“但是人，我们要活的。”他转达着老大的话。
　　“一个花街出生的小孩居然还要活的？”霍司源嗤笑起来，“看来你们是真的落寞了。”
　　男人不吭声，他只是一个传话筒二当家，其他事情并不清楚：“反正只要把这个人交给我们，霍家可以以最低的价格进口青矿石。”
　　霍司源懒得接嘴，只是微微笑了笑，又将目光投向窗外——很快就要到达卡尔利斯的最边缘，M37。
　　真不知道那小东西现在在哪里。他无端这样想起。
　　——
　　海滨别墅的占地很大，整座屋子的配色是清新的海盐风味，天花板涂上了柔和的粉蓝色，更添温馨，伊芙迷迷糊糊间睁开眼，所见便是这样的天花板。意识尚未回笼，他软乎乎得往角落拱了拱，却不想只触碰到了柔软的枕头，将他整个人埋入其中。
　　伊芙闭眼启唇，叼住了被子的一角，轻轻啃咬着。
　　在环境尚且安全时，他会展现些许独属于孩童的娇弱与天真，紧紧抱住柔软的被褥，像是回味着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睡床铺的日子。
　　闫溟推门所见，是因为睡相糟糕而露出大半个身子的小家伙，那双有力细长的腿死死夹住了被子，美丽的脸蛋则紧紧贴在枕头上，酣睡着。
　　假性求偶期的时间因人而异，但往往预示着这个omega即将进入二次分化。闫溟尚且是了解蛇类的，他都能想象这条雌性的网纹蟒此刻大抵是大开泄殖腔，等待着适合的雄性出现。所以，更不能放任他到外面去。
　　小家伙所谓的那个监护人，究竟是多么不负责？
　　好似是感知到他人的靠近，伊芙慢慢得睁开眼，一双尚且少了些许清明的异色眼眸如同未打磨的宝石，蒙着一层雾，他的嘴松开了被沾湿的被褥，却又微微嘟起嘴，几乎是娇嗔一般：“你去哪里了……”毫无防备、无比信任时方才会露出的模样。
　　阳光透过落地窗，亚麻色的头发闪着金黄。
　　闫溟只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怎么在这里？”可是很快，那份软糯消失，留下满脸警惕，“这里又是哪里？！”
　　“你昨天晕过去了，所以我就把你安置在了我家。”闫溟顿了顿，“顺带一提，我和你现在已经正式成为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了，手腕上是联合手环，我可以实时看到你的身体状况。”比如过快的心率和正在飙升的信息素浓度。
　　“给我摘掉。”伊芙冷声警告，他现在也不想信任这个同类，毕竟大家收留自己的目的都一样，“我不需要被监护……而且你应该看到了，我可不是什么干净的omega。”他强行压下自己的焦躁，“本来就是玩具而已，放弃我。”撇开眼，指甲死死扣住床单。
　　“看来你还是没懂你自己的价值。”闫溟一把抓住伊芙的双手，又用左腿压住那双细长有力的腿，“双性别omega又配上返祖者的特性……如果你分化失败，你这辈子就只能在不断下蛋中度过。”他眸色暗沉，似是酝酿着风暴，“你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要珍贵。”
　　伊芙只是微微转过头，抿着唇，状似倔强得抵抗着——只是他神情紧张，带着些许焦躁不安，眉头不适得蹙起。男人的手很用力，腿也压得生疼，可伊芙不会反抗，他慢慢合上眼，眼尾微微发红。
　　“双性别omega的生育能力很强，而且诞下的子嗣一定会是高级别的AO。”闫溟松了点力，“而你又是蛇……卵生会让你的生育能力更为恐怖……我不希望你被这样对待。”至少，让他有权利去选择。
　　“……这是畸形的。”伊芙喃喃，“你们说再多……我也是畸形的……大家都讨厌我……”他被困在糟糕的过去中，浮浮沉沉，难堪不已。睁开眼，似乎是把泪憋了回去：“哪怕我们都是蛇，我也和你不一样。”手在抖。
　　“没有任何人是一样的。”闫溟低声轻语，“我们可以待会儿去个地方，让你看看。”他彻底放开了这个总是在推拒他人靠近的小东西。“我给你准备的衣服都在柜子里，如果你动不了，我可以帮你把衣服拿出来？”
　　见小东西还是没反应，闫溟自顾自打开衣柜门，拿了件卫衣和牛仔裤：“将就穿一下。”
　　伊芙还是在抖，他的焦虑不安很是明显：“你……帮帮我……”开口求助，这一刻伊芙又尝试信任起来，“我动不了……”眼角终于挂上一滴泪。
　　——
　　卡尔利斯星系共和国这几十年建立了不少福利院，有收留战后孤儿的，也有收留一些遭受虐待的孩子的地方。
　　闫溟一直以来都有资助首都星内的几家福利院——而今天要去的，则是整个卡尔利斯唯一一个转为omega设立的福利院「卡尔利斯国立第一福利院」。
　　伊芙穿着简单的牛仔卫衣，美丽的脸蛋和稀有的瞳色让出来接待的负责人都有一瞬的失神，“啊……不好意思！闫总您今天来这里是……？”她很了解这位资助人，多数情况下他都是慷慨给钱，从不线下，“还有这位是……”她是个beta，感知不到信息素，但这张漂亮脸蛋让她直觉应该是个omega。
　　“这是我的被监护人。”闫溟简单介绍，“今天仓促到访很抱歉，但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吗？”没穿西装的时候，男人总是温和体贴的，“因为我的被监护人想看看大家的生活。”
　　伊芙狠狠踩了一脚男人昂贵的鞋。
　　“哦哦，当然可以呀！二位请进！”负责人热情好客，她并未用探究的眼神去看伊芙，而是迅速将二人迎进门，“我们今天刚好在做甜点，一起参加吧！”那种柔和与热络是伊芙所不习惯的，他有些紧张得向后躲了躲，却被闫溟一把抓住手腕——
　　“走吧，去看看。”他灰黑色的眸子逆光之下竟是璀璨夺目。
　　伊芙撇开眼，他害怕明亮。可是生活的亮光逼迫着他走向前方。
　　第一福利院的院落并不大，一是因为omega的人数很少，二是因为过大的院落并不便于管理。负责人安宁是个年轻的beta女性，她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给这些经历过创伤的孩子们一个良好的生活。“我们今天的甜点是饼干，就在前面的食堂！”她带着二位走向食堂方向，“我们福利院每个月都会安排这样的活动……闫总和您的被监护人如果有兴趣都可以来哦。”她的笑容好灿烂，“很好玩的！”
　　伊芙有些紧张得想把手抽走，他在害怕。可闫溟把自己抓的很紧，小家伙只能有些焦躁得偏过脑袋，希冀可以避开这些耀眼的光。
　　食堂位于一栋四层小楼的一楼，有些陈旧的浅色外墙配着缓慢攀上的绿色藤蔓，借着落下的春日阳光，更添温馨，食堂的小门没有掉漆，窗明几净，里面排齐的小桌板周围围着十个小孩，他们有大有小，叽叽喳喳，桌上并不散乱，饼干也是做的有模有样。
　　最大的孩子似乎看到了安宁，笑得灿烂：“安老师，我们的面团已经揉好了！”他看了一眼二位客人，“啊！原来是有客人，那我们一起来做饼干吧！”美好的笑容，光明无比，刺痛着伊芙的眼睛。
　　“二位不嫌弃的话，一起如何？”安宁转向闫溟，又看向一旁的伊芙，“嗯……那要不要和孩子们介绍一下？”她察觉到这个被监护人脸上的局促，“做饼干不难的，试试看也没什么哦。”
　　闫溟看向了小家伙，他感受到那只手的颤抖，汗津津的暴露着自己的不安。
　　“伊芙，试试看吗？”轻声询问。
　　小家伙猛然摇头，他在害怕。下意识得向后退去，无意识得偏头，落下的些许额发遮住了一点眼，一片阴影。
　　“哇！是眼睛颜色不一样的姐姐！”忽然一个小女孩满脸笑容得喊起来，“像洋娃娃一样！”她的年纪很小，肉乎乎的小手，肉乎乎的脸蛋，她左手抱着一个陈旧的布偶，“洋娃娃姐姐和我们一起做饼干！”她的叽叽喳喳带起身边同样年纪不大的几个小家伙，他们都喊着——
　　“一起做饼干！”
　　闫溟紧握的手在抽搐，他撇了一眼那张强装镇定的脸——眼角泛红。
　　“好了好了，两位客人可能有些不适应，我先和你们一起做吧！”安宁及时打圆场，眼神示意闫溟把小家伙带出门。得体的小闫总笑了笑，几乎是用力把一动不动的小家伙拖出门。
　　阳光落满院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伊芙浑身冰冷，变成一捧永远捂不热的冰。
　　“你在怕什么？”闫溟把手握得更紧，“别怕，我们会帮助你的。”
　　伊芙把头埋得更低，浑身颤抖，痉挛的肠胃让他想吐。堪堪抬眼，小家伙异色的眼眸蒙着雾：“让我走，让我离开。”他不想看到这样阳光的生活，活在阴沟里的蛇是见不得光的，“我要走……”联合手环上，心率很快，信息素则在快速飙升。
　　“……”闫溟垂眸，99%的匹配度让他能轻易得共感小家伙的情绪，只是这种糟糕的情绪让自己有些困惑，“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的。”那泛起的信息素里夹杂着太多alpha的味道，掩盖着沙地的气息，“如果你想说，可以告诉我。”
　　伊芙挣扎着想要抽走手，碎发遮眼，一时看不清情绪。
　　“你想要的干净omega在里面。”抽不走手，他这样说道，神色暗淡，“放我走。”伊芙一想到里面都是干干净净的omega，一股恶心涌上喉头：“呕……我很脏的……放我走……”下意识得，他抬手捂住后颈，眼睛微微转向闫溟，“我可是个谁都能咬的烂东西。”扬起一个极为苦涩的笑。
　　安宁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她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前，可是从那个漂亮小家伙嘴里蹦出来的下一句让她迈出脚步——
　　“你当时没说错，我就是干违法工作的，至少一两百个人吧……放我走，对大家都好。”
　　“这样不好！”安宁冲上前，一把拽开那个捂住后颈的手，看到的是各式各样的伤疤。她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你还没成年！这是不对的！当地的未成年保护科没有来救你吗！”安宁将自己全身心投入到第一福利院的建设为的是让这些受到过伤害的小omega们可以更加自在而幸福得生活，“你不应该过那样的生活！”
　　可是安宁的话语并没有影响到伊芙，他只是用力抽走自己的手：“别管我，管好里面那群没办法靠自己活下去的omega。”冷冷的目光，小家伙如冰一般，消融一切温暖与好意。
　　“伊芙，道歉。”闫溟手下用力，死死握住那纤细的腕子，“道歉。”眸色生冷。
　　可是伊芙对疼痛一点也不敏感，他还在用力生拉硬拽，带着嘲弄的神色看向安宁：“里面的omega都是需要监护人的吧？让这个人做他们监护人，我不需要，我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来可怜我、照顾我、关心我。”伊芙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被人咬后颈，一阵恶心泛起，“呕……他们怕被咬脖子，我可不怕！”
　　明明眼眶发红，眼底藏着雾气，微微抿起的嘴唇透露着不安，可是小家伙仍旧坚持着：“根本不怕！”手还在颤抖。
　　安宁接手过很多被残害的未成年omega，教育的缺失、爱的缺失、对世界的不信任都会让这些孩子变得暴躁敏感，甚至会患上精神类疾病……只是，安宁还是会尽力用温暖去治愈他们干涸的心——但这个孩子似乎没这么简单——对那些比自己小些许或者差不多年纪的omega，他带着强烈的敌意和鄙视。
　　“没有人在可怜你。”安宁仍是温暖的，只是她的嗓音带着一份坚毅，“但你不能过那样的生活，你还是孩子……标记你是重罪。”明亮耀眼，让伊芙更加焦虑。无法逃离，无法自由，被不断窥探的过去不断加重着他的痛苦和焦躁，甚至在某刻，伊芙觉得告诉他们自己的非法经历……是不是就能让他们放弃自己呢？
　　【他大概率是有很严重的ptsd和躁郁症……如果不治疗会很危险】
　　【伊芙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刚才那个洋娃娃姐姐好漂亮！】
　　【好糟糕的信息素……为什么这种omega都会有监护人？为什么我没有！】
　　伊芙嘴唇颤抖，嗓音暗哑，带着些许不安：“我四岁就在干了……和其他人不一样……放弃我……”四岁，烧红的铁将屈辱的文字印刻在大腿根部，疼痛成为最好的助兴剂，再加之畸形的身体，让伊芙的价格飙升。
　　一旦想起，过去的记忆如决堤洪水倾斜而下。
　　“杂种价格很高的……呕……只是后来一次分化就不值钱了……”泪水滑落，伊芙痛不欲生，“……放弃我……”
　　闫溟几乎是一把将瘫软的小家伙揽入怀中。
　　“抱歉，安宁。”他满脸歉意，“我也是刚成为监护人，不知道他那么严重……抱歉。”只是雨林的气息将小家伙严严实实得包裹，若是细看甚至能见到美丽的深绿色覆盖伊芙全身，“也谢谢你，我们现在就走。”还未等安宁开口，闫溟一把抱起伊芙，走向第一福利院的门口。
　　安宁没说话，她只是转头冲食堂里的孩子们大喊：“那我们待会儿一起吃饼干吧！”笑得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