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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杜氏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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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社是A 大四大精品社团之一,金玉其外,顾采在里面混了一段时间也就了然了,其实就是一月一次的例会兼讨论会兼选稿会,外加偶尔的集体郊游,有才的插科打诨,差点的就抒情拈酸。因为有的学院发表文章可以在评奖学金时加分,所以里面也算不上单纯,不乏人际钻营上的种种现象。
但是顾采的想法很简单,学长学姐布置下来的任务就去做,有了时间有了灵感就写文章,跟所有人都乐呵呵的,至于谁当负责人,谁的文章发的多,谁的文章发的少,一概不理。
也就是他的这种木脾气,反而被文学社的元老们所赏识。顾采没有经历一般大一新生的空虚迷茫期,他在学业和社务间奔忙不已,日子过得充实而满足。
然而,自从他不负责任的停止更文,将文学社从众星捧月的高峰推入了众人诟骂的低谷,他不得不开始考虑退出文学社的事宜。
这个星期的例会,顾采头一次无故旷会,在宿舍里惴惴不安的坐到傍晚,终于接到了社长大姐托人送来的条子。
今晚六点整,校西门口,重要事情,等着。
顾采一看手表,离六点只有不到五分钟了,他顾不上考虑,抓起衣服便向外面冲去。
大汗淋漓的跑到西门口,顾采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在人来人往中辨认着,未果。
这时,一辆纯黑Volvo S80几无声息的开到他身侧,车门缓缓敞开,里面传出陌生而温和的声音,
“顾采,上来吧。”
顾采后退一步,警惕的看着车里那似曾相识的温文面孔。
“这里不能停车,先上来,”声音又透出几许焦急,“后面有辆警车,我要挨罚了!”
顾采跑得有些头晕,一回头果然看到辆警车,便动作麻利的坐了进去。只听旁边的人轻笑一声,车子打了个方向,稳稳的开上公路。车窗外泊着的一排车辆一闪而过。
身旁的人笑着伸过手,
“你好,杜云臣。”
顾采轻握一下便松开,“是你在等我?这是去哪?你找我想做什么?”
“去吃饭……顺便,探讨一下我赞助的校园文学杂志上的某部连载武侠小说……”
杜云臣肤色白皙,笑容随和,穿着平角领样式的高档亚麻衬衫,高贵优雅的气质仿若生而有之。他似乎在笑,眼角略略上挑,眼神专注带着探究,顾采闪躲着他的眼光,在车厢里上下左右的乱看,
“啊哈哈,杜师兄你这么个大忙人怎么有闲暇看那种不入流的小说呢,不会是如厕的时候顺手翻到了吧。啊哈哈哈。”
杜云臣安静了一下,温雅道,
“是这样的。”
迈进那家湖滨饭店时,顾采还在琢磨着等杜云臣发作时死也不能承认自己是小说作者,等到杜云臣点的菜一盘一盘上齐时,顾采在犹豫与警醒中痛苦徘徊,最后终于决定,管他呢,反正杜云臣这也是剥削的民脂民膏,吃了再说!!
“小采,来尝尝这个,阿拉斯加鲑鱼肉糜煎酿茄子。”
“哦嗬嗬嗬,师兄你记忆力真好,这么长的菜名都记得。”
“哪里,肯定比不过你们学文的,对了,写小说很累吧。”
“还好还好,写得时候还是很畅快的,啊不是,这是什么?”
“日本牡蛎配法式香槟果冻。”
“WOW,这个呢?”
“赭石蘑菇汤,是味药膳偏方,尝尝合口味么。”
“嗯,对,对,赭石有药理作用,平肝,潜阳,降逆,止血。”
“呵呵,我记得那部小说里,何采之也用这个来疗过伤呢。”
“嗐,都是瞎扯的,不过师兄你的记忆力真是超群,呃,这是什么牌子的红酒?”
“玛哥堡。”
“哦,没喝过,我们家都是喝张裕干红。”
“是吗?那个我也没喝过……”
顾采清楚已经没必要瞒了,但是杜云臣与他设想的极不相同,一副平易近人的大师兄模样,言谈风趣,举止倜傥,顾采大生敬仰之心,一边想着人言可畏啊人言不足信,一边愉快的啃着进口大螃蟹的腿。
两人又聊了一会,从volvo的安全性能聊到某地段房产增值前景再到A大罪恶的男女比例,最后杜云臣放下手中筷子,
“顾采,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请你吃饭么?”
顾采已经隐隐有了些醉意,眼睑蒙上了一层桃红,眼光莹润,
“呵呵,你是我们的赞助商呗。”
杜云臣失笑,眼眸中一抹光亮一闪而过,
“是因为你起的那个名字。杜云辰。那个‘辰’字,我很喜欢。”
顾采抓着螃蟹腿,有些呆呆的,
“我那样写你们,你不生气?”
“还蛮有趣。不过林一从小就很淘气,他父母老来得子,平时又没时间照顾他,所以一直宠得厉害。后来我才知道他对你做的那些事……如果可以的话,我代他向你道歉。”
杜云臣说得很坦诚,顾采看他的目光于钦佩中又增添了几许同情,
“唉,被他缠上是有麻烦的,算了,反正他现在也安生了,我就当那些事都没发生吧。”
杜云臣低下头去摆弄着酒杯,柔和的灯光映得他的发丝根根闪亮,声音却逐渐低沉下去,
“其实,林一和我堂弟杜以泽从小一起长大,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
“啊,是么!”顾采想起那些传言,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了,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没关系,我都知道了,放心,这方面我还是很开明的,‘曲线救国’,殊途同归么……”
“是么?”杜云臣眼中的晦暗仿佛只是一瞬,又立刻恢复了清朗的笑意,“有没有兴趣加入?”
“没有!”
顾采察觉自己回答的语气有些重,“呃,我真的没有歧视,就是吧,这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加入的不是,呵呵,比如我,就没那个天分……”
杜云臣看着他局促的模样,转过头敛了笑意,淡淡的说,
“顾采,你可真有意思。”
当晚月色如练,顾采和杜云臣两个人吃完饭后,在湖边言笑晏晏的溜达了两大圈消食。
在顾采看来,杜云臣的身上仿佛有种魔力,他是那种站的很高,却又不会让人感到远的人。很难想象这种光环笼罩的人会是一个最佳倾听对象,顾采在酒精的作用下原形毕露,开始手舞足蹈口无遮拦起来,杜云臣也不打断他,一边走一边听,偶尔伸手拂开伸到两人眼前的枝桠,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一个晚上,两人的关系火速升温,当然,属性纯洁。
临分手前,杜云臣摇下车窗,顾采把醉红的脸凑到窗口作别。
“小采,今天晚上要谢谢你,同你说话很开心。”
“哪里哪里,杜师兄你才是令人如沐春风二月初啊,哈哈,下次我请你去喝酒。”
杜云臣眼光熠熠,
“你不是厨艺很好么,改天到我那里去做几个菜吧,我的房子好久没开伙了。”
“没问题,你敢吃,我就敢做!”
“呵呵,哦对了,忘了告诉你,那篇武侠小说林一他也看到了……”
“什么?!”
“放心,他说要和你公平竞争,也进了文学社。”
“什么??!!他他他,凭什么啊!”
“就凭我是你们唯一的赞助商哪。你们好好相处吧,下次见!”
不等顾采反应,杜云臣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当天晚上,顾采微醺着打开电脑,点开那篇停了有些时日的文章。他的目光落在‘杜云辰’三个字上,灵感澎湃而来。
“兄弟阎墙”……顾采快速的写下这个标题,堡垒要从内部攻克,何采之报仇有望了!忽而眼前浮现出杜云臣握着酒杯神情黯淡的样子,又摇摇头迅速的划去。
换一个,“历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无耻太无耻了!!顾采重重的打个饱嗝,扔掉笔,想到林一那张脸,不由气闷,终于决定还是彻底放弃。
林一第一次参加文学社的选稿会,连个招呼也不打,便把一沓打印纸放到社长的面前,
“我写的小说,请笑纳!”
社长大姐哆嗦了一下,四顾周遭,掩嘴咳嗽两声,
“顾采啊,还是你来看看吧。”
顾采不顾一旁如刺的目光,轻快的接过去,哗哗翻完,便方方正正的放到林一面前,坐回座位,陷入思考状。
“怎么样?!”林一等了一会,昂着下巴问。
“这篇小说,可以一言以蔽之。”
“什么?”
“嗯嗯,”顾采清清嗓子,站起来拉开架势,“只见他抓住了她,她抓住了他,他撕开她的衣服,她撕开他的衣服,最后也不知是他先啃了她,还是她先啃了他……”
“哈哈哈哈!!”伴随着其他人爆笑,顾采一个错身躲到社长的后面,却见林一抿嘴站在原地,恨恨的瞪着他,眼眶里渐渐湿润,晶莹,最后嘴巴一瘪跺脚跑出去。
顾采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仿佛一拳打错了人,心里一时闷闷。
只听社长大人冷冷的发话了,
“行啊小采子,有危险就躲我后面,拿我当箭牌使呢。”
“草民冤枉!也是在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在潜意识里,学姐你是象征着安全,和平,快乐的所在……”
“少贫,回去把林一的小说改改,下期发了!”
“……我能改成短诗么?”
“随你。”
第二天,顾采很快就把这篇爱恨莫名纠结的小说改成一首更为莫名的后现代小诗,想起林一那双含泪的大眼睛,顾采明知不该愧疚,但心里却仍和吞了苍蝇似的发堵。
当天下午是体育课,顾采选修的是排球。A大体育课是一大节两个小时,通常是老师讲解半个小时左右,剩下便是自由练习时间。
顾采是个排球迷,五岁开始学起,中学时就能和他老爸一起上场打法院的成人赛了。平时每到下午四五点,经常能看到顾采在他们那栋破楼里抱着个排球,四处呼朋引伴又拉有拽的找人去打球。
虽然他看上去是个唇红齿白的江南小生,但在排球场上却是作风稳健,技术老道的二传手。顾采身材偏瘦,但是身体韧性极好,移动快速,传球精准,尤擅长长球攻击,且上场时头脑冷静,动作敏捷灵巧,是那种用脑子打球的人,更是协调整个球队攻守布局的灵魂人物。
只是他常常沉浸在挥汗如雨的运动快感中,不晓得自己阳光下的风采已然为多少围观众人所记忆。
此时课上的临时球赛已进行了大半。顾采此刻腰身半躬,注视着对方球员的动作,凝神屏气,眼神犀利,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小金钱豹。
只见对方一个隐蔽站位,(即利用同排同列队员的位置关系,将前排主攻手隐蔽在后排的位置上。为的是迷惑对方拦网,出其不意地袭击对方,达到突然进攻的目的。)太拙劣了太拙劣了,顾采心里叹息着,对着隐蔽在后排的主攻位置迅速后跑几步,果然,球最后由主攻击出,顾采果断跃起击球,对方前排副攻猝不及防间跳起拦网,触球出界……
“好球!!”场外有人喝彩,在场上当自由人的小杜乐颠颠的跑过来,伸出只黑手便想拍顾采肩膀,未及触到便被一把抓住,两人极近的脸对脸,顾采在隐蔽角度阴险的眯起双眼,场外传来几个女生不明所以的尖叫……
球几番拍打又传到顾采手上,他立刻作起跳姿势,对方英勇的双人拦网,只见顾采突然向侧方跨跳1步,在无人拦网的空挡跳起,“啪!”一记精彩利落的扣球。
喝彩声再次传来,顾采漫不经心的甩甩手心的汗,跑到场地外去捡球。
正要伸手,球被一只雪白的运动鞋踩住了。
“想不到你还会打排球么。”阴森不怀好意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顾采低着头缓缓起身,汗湿的白皙脖颈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如玉,声调却是痛苦万分,
“林一,是不是上辈子你命丧我手,或者我对你始乱终弃,或者……
不及说完,才猛然发现他身边还站着杜以泽,也正看着他,顾采对上他那双墨黑眼睛的一刻,舌头上一疼……咬着了。
“林一,把球还给他。”杜以泽的目光瞥过顾采的脸,淡淡的说。杜以泽的眼极黑,嘴唇绵薄,五官俊美非凡却神情冷清。与杜云臣不同,他的眼睛仿佛从不会专注的注视什么,从来都是轻快的瞥过,不作停留。
此时即便是在热闹的比赛场上,杜以泽不经意的往那一站,便仿佛能生出一种定格样的寂静。他周围一圈的女生明显要比别处矜持许多。
各花入各眼,在这个世界上,顾采是那种少数的,人见人爱的“无公害”型品种,而这个男人,便是更为稀有的人种,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必说,众人的目光便会跟随他,他身上那种天生的贵族气息令庸常自动隔离,而他,卓然无法靠近。
……
顾采抱着球回到场地上,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晒得人有些神智发昏。
他站到发球线外,忽然之间又扭过头去,杜以泽眼深如墨,目光依旧平淡,倒是林一挥舞着手里的网球拍,咬牙切齿的对他示威。
奇怪啊,这年头□□怎么整得跟贵族似的?……有问题!!顾采又瞄瞄那边,举起手,“啪”……发球不过网。
“唉……”球场外一片叹息声。
“哦耶!!”唯有林一欢呼雀跃。
顾采狠狠的瞪过去,旁边杜以泽的嘴角好像微微弯了一下,顾采再仔细观察时,便什么也没有了。于是杜以泽看着他,顾采也看着他,杜以泽依然看着他……就在顾采不知该怎么把眼光收回来时,小杜挡住了他的视线,
“你在看什么!!!二传!!”
顾采心里一松,赶快跑到一边去。
打了几轮,又是顾采发球。
他抬起右臂,动作不自觉的迟缓……离得越近,才发觉世界上竟然有气质如此的男人……连被他看一眼,都觉得自己猥琐……
靠!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没见过人物!没出息!!“啪”的一声,顾采狠狠击球。
……发球出界……
顾采只觉得两耳热烘烘的,越是这样,越想往那边看,觉得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甚至想起曾经听说的催眠巫蛊摄神术之类,既然是□□传人,懂上一两样也不稀奇。
顾采走神走得正厉害,只听到小杜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
“顾采!!!”
顾采茫然的抬头,只觉眼前一黑。接着便是一声“砰”!!!一个旋转着的球直直砸到他左脸上。顾采耳朵轰鸣一声,整个脸一麻,然后便是火辣辣的肿疼。
扁了扁了一定扁了……顾采捂着脸,涕泗横流,狼狈不堪。周围人哗的围上来,自己这边的队员,对方的队员,还有观众里面三三两两不断过来的女生。
“没事没事。”顾采一手遮住脸,一边向场外急急走去,几乎从被砸到的那一刻开始,林一幸灾乐祸的笑声便响彻云霄,顾采脸上痛心里更是痛,
“自取其辱,自取其辱,愚蠢,非一般的愚蠢!!!!”
顾采回去后本来是想敷块凉毛巾了事,不过小杜不知从哪里搞来一瓶红花油,逼着他擦上,又按着搓了半天,才离开。
顾采在床上躺了一会,才呲着牙起来照镜子,他出神的看着镜中那越发凹凸有致的左右脸,死也不肯相信自己是看个男人看得被砸了脸。
但是那个杜以泽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让平凡的人比如自己,会莫名产生非常想靠近结交的愿望。那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淡然冷傲的气质,一举一动不动声色的优雅却暗藏力量,显然是不知经历了多少才能造就的。
顾采叹了口气,和自己远远不是一个世界啊,交朋友就算了吧,还是离他远点好……
顾采释然起身,拿起红花酒准备去还给小杜。这小子,刚才揉老子的脸跟揉面团似的,幸好宿舍人都不在,要不叫得那么惨以后可怎么作人……顾采有些不爽的走到小杜宿舍门口。
门掩着,顾采熟络的推开门,“小杜,你的……咦?”
只见眼前窗户大开,没人在宿舍,靠近阳台的床下地上堆着件灰格子床罩……仔细看,原来床上面还躺着个人……
顾采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正是杜以泽。
杜以泽俨然已经睡熟,眉头舒展,双手摊放在两边,胸口随着呼吸有节奏的一起一伏。
顾采霎时觉得颠覆至极,眼前的杜以泽额角微湿,眼睫笼下两排长长的阴影,安睡的模样近乎单纯,只有挺直的鼻梁勉强显出几分英气。
橘红色的夕照自窗口透过,无声铺在杜以泽沉静完美的睡脸上,顾采的心仿佛被什么蜇了一下,开始阵阵发毛,他一回身把红花油放到小杜的床头,便急急向门外走去。
临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折回去,伸手在杜以泽紧闭的眼睛上晃悠两下,看看人没反应,探身把床尾的被子伸开,轻轻盖到他身上,瞅瞅人还是没反应,这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的走出门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