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二个梦境(五) ...
-
陈情的话几乎将爸爸的脸拉在了地上踩,爸爸暴怒还想再打,刚举起手就被外公推出了门。
爸爸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外公把爸爸带回来的两个大包也扔了出去,转头对妈妈道:“他不是我儿子,我没资格打他。你现在要是替他说一个字,我家再没你这个女儿。”
妈妈刚张开的嘴顿时闭上了。
外婆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她拉过陈情,“把头抬起来外婆看看,疼不疼?”
陈情抬起头来给外婆看,外婆眼泪顿时下来了,“怎么下手这么重?”
只是一会儿,陈情的半边脸颊已经肿了,嘴角还破了一点。
外婆想要摸摸,却又不敢碰,最后只有一叠声让外公拿药膏给陈情擦。
陈情替外婆拭泪,“外婆,我不疼。”
外婆拍拍他的手,转头对妈妈道:“你给我跪下!”
妈妈一愣,慢慢跪下。
外婆看着她,眼中满是悲痛,“你看看你自己,哪里还有以前半点样子,我以前教你的那些,你还记得多少?!又做到了多少?!”
妈妈咬住嘴唇,低下头不说话了。
“……人心都是偏的,我也不愿意承认是我没把你教好,所以我只能怪是你男人带坏了你。”
“可正因为人心是偏的,所以现在我现在向着陈情,只有这一次,如果你们再打陈情,或者他家那个老婆子再折磨陈情……”
“不用你爸把你赶出家门,我只去周围说一声和你断绝关系,你看还有谁会把你当做我家的女儿。”
“我年轻那些事你也应该还记得些,都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我觉得,你们总是把命看的比较重的,不像我,一把老骨头,活到现在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妈妈惊愕的看着外婆,外婆语气淡淡的,眼神却认真无比,妈妈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弟弟大声哭了起来,外婆收回目光,“孩子哭了,去照顾吧。”
外婆轻轻给陈情上了药,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叹的陈情身子一抖。
外婆轻轻摩挲着陈情的手,“……陈情,我知道你对你父母很失望,可是你别怪他们,他们也是苦日子过的狠了,把性子都磨……”
外婆又叹了口气,“你妈结婚那年,你外公突然出了事,为了治伤,家里给你妈存的嫁妆也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你爸对着你爷奶硬把嫁妆的事瞒了下去,又偷偷把彩礼加厚了几分。结婚没几月,你妈有了你,为了给你们母子补身体,你爸那两年把自己工资全部留了下来,没充公。”
“你爸是长子,按咱们这里的话说是要顶门梁的,你爷奶花了那么多钱给他娶媳妇儿,最后半点没回本,你爸又不肯交工资,家里顿时困难了起来,后来你二叔和他媳妇儿结婚也拮据的很,对方没少因为这个和你二叔闹,最后扔下孩子离婚了……”
“因为这个,你爸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家里,平日里对那边总是矮了几分,你奶奶脾气坏,你爸给他拿钱都扔出去,还阴阳怪气的骂,现在你住在你奶奶那里,他就想趁这个机会补偿一下……”
“当年那堆烂事整到现在已经扯不清了,但这么多年了,对你爸,我和你外公可以说不欠他什么了,对那边,更没什么亏欠的。”
“我可以挺直腰杆子让他们滚出这个家门,可你不行。”
“你不欠你爷爷奶奶的,可你欠你爸妈的,不管怎么说,是他们生育了你,是你爸妈。”
“我也考虑过让你住校,但就和你妈说的那样,太危险了,你们那栋宿舍楼是没有被评为危房,可那些裂缝,看着就让人心里害怕,你身体又不好……”
“这次闹到这地步,你奶奶再怎样也会收敛几分。”
外婆说着说着掉了泪,“陈情,你听话,我们就熬这两年,等你读了高中,外婆送你去住校。”
“……好不好?”
陈情死死闭着嘴,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林韦辰眼眶也跟着红了,明明知道现在根本无法触碰到陈情,但他还是不停的替陈情擦眼泪。
他的陈情,遇到生死的危机时没有哭,被朋友伤害时没有哭,被奶奶折磨时没有哭,被人排挤时没有哭,被爸爸打的时候没有哭……
陈情跟着爸爸妈妈回了城,奶奶被扯出来自己干的那些事也有些挂不住脸,嘟嘟囔囔的说如果陈情听话她天天念叨他干嘛。
爸爸妈妈留下弟弟在外婆家走了,没多久,奶奶对陈情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这次陈情没有把这些事告诉外公外婆,每次回去,都说挺好的。
有时候奶奶欺负的狠了,陈情也会顶回去,不是和奶奶顶嘴,而是收拾堂弟,把堂弟打的鬼哭狼嚎。
奶奶气的拿起扫把要打他,陈情直接躲了过去,对着奶奶笑,“反正都说我脾气差,动不动就打堂弟,我想要是堂弟不哭几声这话就显得假了,您放心,我下手心里有数,除了疼,不会打出事。”
奶奶气的直骂,陈情充耳不闻,自己做自己的事,脸上也看不出喜怒,有时候不想听了,就早上天亮前起床,“带”着堂弟去跑操,“就围着半山腰跑一圈,到了烈士纪念碑就回来,那一路都是坟墓,很清净,不会扰到别人。”
跑一次操,奶奶就能安静上好几天。
只有一次,奶奶话里连外公外婆都带上了,骂的极为难听,陈情一下把菜刀剁在案板上,硬生生把案板的一角给剁了下来。
奶奶顿时没了声,脸上却还保持着那副刻薄的样子,滑稽又可笑。
陈情捡起那块儿案板扔进垃圾桶,又把菜刀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一边切菜一边朝奶奶笑,“奶奶,这刀我觉得挺利的,剁骨头应该不错,明天我们买点桥头卤店里的鸭脖子回来吃吧,您没力气剁,我回来剁。”
奶奶惊恐的看着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恶鬼。
第二天奶奶当然没买什么鸭脖子,陈情也不在意,只是在奶奶买了新案板时把那个缺了一个角的案板留了下来,“正好,我那床有点晃,垫床脚正好。”
案板缺了那个角的那一方直愣愣戳出去大截,铺在地上稍不注意就容易被绊倒,但它一直安安稳稳的躺在那儿,直到陈情读了高中才被扔进了垃圾桶。
林韦辰静静的陪在陈情的身旁,看着他一点点将自己藏起来,等到后来,外公外婆也彻底信了陈情过的好的话。
现在陈情回家不用怕了,自己一个人也能安全到家,只是之前那五颜六色的屋子现在变成了黑白色。
放眼望去,整座城只有学校那一块是彩色的。
林韦辰每次看见陈情走到家门外的公路口时都会想起陈情那日说的话。
每次走到这里就没有力气继续走下去了。
能够走到这里,我已经很满足了。
一时间,林韦辰竟然说不出是现在懂得反击的陈情好还是当初只知承受的陈情好,最后想想,觉得都不好,无论是哪样的陈情都让他心疼,更让他感到害怕。
初三假期里,外婆替陈情打扫屋子,发现了陈情的秘密。
衣柜里挂了一个飞镖靶,上面贴了一张大大的模糊的奶奶照片,飞镖密密麻麻的扎在上面,外婆试着拔下一根也费了好大的力。
陈情回家后看见那块飞镖靶什么都没说,直接跪了下去。
外婆细细的问他,他也一句句照实说了,外婆听完后急得跺脚,“你怎么能这样?!”
看着外婆眼中的惊愕悲伤,陈情下意识偏了头。
外婆左右看了看,最后从院子边的树上折了一根树枝,颤抖着手往陈情身上打。
“你知不知错?!”
陈情低着头不说话,外婆又继续打,打一下问他一遍。
陈情始终不肯开口,等到最后树枝打断了,外婆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带着哭腔问他,“你知不知错?”
陈情身子抖了一下,没说话。
陈情一直跪到晚上,外公过来扶他,“先吃饭吧。”
陈情不肯动,外公也不强求,就坐在一旁陪他。
等到天色擦黑,外公才开口,“你知道你哪些地方错了吗?”
他也不等陈情回答,自己继续说了下去,“第一错,你不该对你的长辈抱有这样恶毒的心思;第二错,你不该对你的晚辈任意耍弄,更不该用他的安危来威胁你的长辈;第三错,你不该自己一个人承担这些,应该告诉我们。”
“然后呢?”陈情沙哑着声音反问,“继续让我熬?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那你觉得你现在的做法就是对的吗?”外公也反问他,“你今天就敢拿你堂弟的安危威胁你奶奶,拿你奶奶照片做靶子,明天是不是就要拿着刀去砍他们?”
“你最大的错,就是把自己迷失在仇恨中。”
“你外婆以前说过,人心都是偏的,在我们心里,你比他们重要的多。”
“陈情……”外公叹了口气,“为了他们把自己赔进去,不值得。”
陈情嘴唇颤抖,“可是我做不到,我也放不下,想不通。”
“外公……”
“没事。”外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做不到,不代表以后做不到,你才多大?”
“人这一辈子长着呢,很多时候你以为你熬不过去的坎,等到多年后再去看,就会发现其实也没什么。”
“你要学会向前看。”
陈情沉默的看着自己的手,一点点把它伸展开。
第二天早上,林韦辰陪着陈情回城,可刚到了公路口,陈情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