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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孔鲤趋庭(修) ...

  •   丁灿灿进十四班时,还有不少同学坐在位置上埋头学习。放眼望过去,像书山题海里漂着的一尾一尾鱼儿,种类各异,但不约而同地都铆着劲儿,希望来日一跃跃过龙门,修成真龙,蟾宫折桂。

      唐鲤倒是悠闲,因为右手受伤,拿不了笔,别人上自习写作业刷题,他随手拿了本散文集读着解闷儿。

      王登科和沈忱都觉得此刻去吃饭的人太多了,学校的小破食堂挤不开,干脆晚些再去,现在还在写着作业。唐鲤反正也不急,优哉游哉地翻着散文集等着他俩做完最后一道物理题。

      丁灿灿凑到唐鲤桌前,唇边簇拥着一抹神神秘秘的笑。

      “唐鲤,走啦,下楼吃饭去,我妈妈今晚托人来给我送饭了。”

      坐在唐鲤前面的王登科立即回头,眼神期盼地看向丁灿灿。

      丁灿灿读懂了他的眼神戏,不好意思地说:“再多就没有了。”

      “好嘛,我就说沾了唐鲤的光一次,就沾不上第二次了。”王登科也笑了:“算啦,一会儿我和沈忱去吃食堂吧。”

      “快一点,有你最喜欢吃的糖醋里脊。”丁灿灿嘴上催促着,迫不及待地来拉唐鲤的校服袖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唐鲤被拉着,两人随着吃饭大部队的尾巴下了楼。

      下到二楼时,有个身影同时吸引了他们二人的注意——蔡雪卿刚从班里出来,跟着人群下楼,走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前方。

      丁灿灿心里纳闷,怎么没看到颜悦和她一起?但随即没有太过在意地移开视线。她没再继续探究被挂在热搜上的女生是不是蔡雪卿,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只要确定不是周依侬,她又何必盯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生寻找一个没什么意义的答案。

      唐鲤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凝在蔡雪卿的背影上。前一阵的那两条热搜和网上大面积的谩骂他都看到过,今天中午打破伤风的时候他也看到了蔡雪卿的那件拼色羽绒服。虽然不能通过一件羽绒服判断跳车的女孩就是蔡雪卿,但此时此刻唐鲤盯着她的背影有些出神。他很能共情那个跳车的女孩,甚至能断定她那天一定在车里有过和他类似的遭遇。曾经唐沛枫无数次在车里对他破口大骂的时候,他也无数次起过跳车的念头。在一个高速移动的密闭空间里被自己的血亲骂得一无是处,那种绝望、恐惧和委屈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共情。在那个时候,被辱骂的那一方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唯一的念头就是跳车,跳下去就能逃离这个封闭的让人窒息的空间。

      那个女孩比他勇敢,做了他想过但一直没敢做的事。

      唐鲤的走神终止于蔡雪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与人群中。

      此时他和丁灿灿走出了教学楼。

      唐鲤收回视线。

      周依侬在孔子像前盘着腿,席地而坐,将长椅当成桌子,已经吃了好几口。

      唐鲤刚坐在地上,就闻见了香味儿,掀开盖子一瞧,还真是糖醋里脊。丁灿灿也跟着坐下,打开自己面前餐盒的盖子,掰开筷子,从里面夹了三块糖醋里脊放在唐鲤的餐盒里。

      “你多吃点儿。”

      周依侬扒了一口米饭,含糊道:“哦豁,你好偏心。”

      丁灿灿理直气壮:“他手受伤了。”说着说着,还要再夹一块。

      唐鲤慌忙婉拒,丁灿灿递给他一把一次性塑料勺子,“你不方便用筷子,用这个吧。”

      唐鲤谢过,好奇地问:“阿姨为什么突然想到要送饭来?”

      丁灿灿夹起一块里脊,咬了一口:“今天中午我不是出学校和你一起去了防疫站嘛,我妈收到家校通的短信知道我中午出去了,她以为我吃腻了学校食堂的清汤寡水,所以晚上做了饭叫人捎来的。”

      “这样啊。”唐鲤了然,说:“真羡慕你。”

      丁灿灿以为唐鲤这话只是礼节性地客气一句,所以也没往心里去。

      但这其实是真心话。

      他享受不到这样不动声色的爱护和关心,他能“享受”到的只是一通又一通的查岗电话和质问似的冰冷态度。电话对面的唐沛枫就像手机里的siri一样,问出来的话都很程式化。

      情绪忽然没来由地像即将烧沸的水,一瞬间有些上涌,眼前又出现了些虚幻的画面,各种妖魔鬼怪冒出来,想将他拽进一个光怪陆离的时空。

      唐鲤下意识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左手手腕上的佛珠,定了定神,再抬眼,那些古怪虚妄的影像尽数消散了,眼前所见的,是坐在他对面的丁灿灿。

      她五官精巧,坐在黄昏的灯影里,正忙着大口享用美食,嘴角噙着一朵若有若无的幸福笑意。

      瞧见这幅画面,唐鲤又联想到了一望无际的丰润草原,蓝天高阔,日光明亮灿烂地照在上面,生机勃勃,馨香绵延。

      刹那间,让人生出一种洗心凝神的感觉。

      他好似也被她的幸福快乐浸染,不动声色地一笑,低头享用美食。

      丁灿灿方才吃得有些急,意识到之后便放慢了筷子,细嚼慢咽起来。一抬眼,发现她对面的唐鲤,正笨拙地用左手拿着勺子。

      之前没仔细打量过唐鲤的长相,现在她忽然来了兴致,和他近在咫尺地坐着,悄悄掀起眼帘,目光在他眉眼之间描摹婉转。

      唐鲤的五官长得干净俊秀,并不张扬,恰到好处,整个人的气质很温和。丁灿灿用美术生刁钻的目光衡量着他的三庭五眼,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骨相很好,适合入画。

      她心直口快,有什么便说什么:“诶,周依侬,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唐鲤长得挺好看的。”

      唐鲤正吃着饭,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脸色泛红。借着暮色和灯影光晕做掩护,他不好意思地说:“普通人的长相而已。”

      丁灿灿说:“干嘛要谦虚,那些长得一般般的普信男都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帅,真正的帅哥反倒谦虚起来了,哪有这样的道理。我说好看就是好看!”

      周依侬也搭腔:“是吧,放假前他帮我搬行李出学校,我爸妈见了他,也说许久不见,他长开了,越长越好看了。”

      丁灿灿问:“我突然好奇,唐鲤以前长什么模样?”

      周依侬和唐鲤是初中的同班同学,自然知道:“他那时候十二三岁,脸还带着小时候的婴儿肥,可可爱爱的。”

      丁灿灿一听,更来了兴致,露出一副盼着周依侬再多说几句的渴望神色。

      唐鲤赶紧清了清嗓子,出言打断丁灿灿对着自己的“黑历史”猛劲儿地挖掘:“别用可爱那个词儿形容我,那对男人来说是侮辱。”

      这话适得其反,丁灿灿听了后反而觉得更可爱了,笑着说:“是不是小时候长得可爱点的男孩子,长大后都急于摆脱这个形容词?”

      唐鲤也随之笑笑:“不知道,反正这个词儿我是避之不及。”

      丁灿灿忽然提起名字:“我觉得你的名字也挺特别的,叫唐鲤,鲤鱼这种鱼就挺灵动,挺可爱的。”

      唐鲤敛眸,浅浅一笑,并未答话。

      丁灿灿自顾自地碎碎念:“我小时候养过金鱼,也养过鲤鱼。金鱼尾巴像花一样,好看是好看,但是太脆弱了,经常养养就死了。后来我养鲤鱼,就觉得鲤鱼更机灵,生命力也更强。”

      说起名字,周依侬开始吐槽:“我妈是结婚度蜜月的时候怀上我的,所以我爸妈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儿,生死相依的‘依’,你侬我侬的‘侬’。他俩用我的名字腻腻歪歪,导致我每次自我介绍的时候都很尴尬。”

      丁灿灿:“那相比之下我的名字就很简单啦,是我妈给我取的,她希望我活得光明灿烂,每天都快乐,就是字面意思。”

      说完自己的名字,她随口开玩笑似的问唐鲤:“唐鲤,该不会是因为你出生的时候太可爱了,所以你父母给你用同样可爱有灵气的鲤鱼取名吧?”

      唐鲤信口胡诌道:“嗯,我出生的时候,家里电视上正在放动画片《小鲤鱼历险记》,所以我的名字叫唐鲤。”

      说完他看向丁灿灿,丁灿灿一脸“我信你个鬼”。

      唐鲤顺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开玩笑的。”

      周依侬虽然与唐鲤相识多年,但也不晓得他名字的由来,今天偶然提起这个话题,她也免不了好奇地问:“所以说,你为什么会叫唐鲤呢?”

      唐鲤看她俩实在好奇,视线瞥向距离长椅不远的白玉孔子雕像。

      雕像一半隐没在沉沉夜色中,一半映在教学楼的光亮里,一派庄严肃穆的样子,下面还镌刻着四个字——万世师表。

      唐鲤的目光凝在孔子像上,口中喃喃:“因为……孔子的儿子也叫‘鲤’。”

      孔鲤,是孔子唯一的儿子。鲁昭公赐孔子一尾鲤鱼,故而得名“鲤”。

      “这名字,是我爸给我取的。”

      这个答案完全在丁灿灿的猜测之外,她想,看样子唐鲤的爸爸自视甚高,给儿子取名叫“鲤”,是拿自己和孔子相提并论呢。

      “《滕王阁序》,咱们初中都学过,里面有句‘他日趋庭,叨陪鲤对’就是用了孔鲤相关的典故。”唐鲤缓缓地将视线收回,耐心讲解道:“王勃用了‘孔鲤趋庭’这个典故,出自《论语》。”

      丁灿灿脑子好使,以前背过的诗文还都记得,唐鲤一说,她立马想起来这句怎么翻译:“他日趋庭,叨陪鲤对。来日我也会恭敬地快步从庭前走过,像孔鲤一样听取父亲的教诲……”

      越说,声音越低,隐约觉得哪里怪怪的。

      唐鲤点头,说:“你翻译得很对,孔鲤趋庭这个典故,指的就是子承父教。”

      唐鲤的解释很周全,但丁灿灿后悔和周依侬对着这个问题刨根问底。

      一般孩子取名,或像她一样,承载了父母对孩子的祝福;或像周依侬一样,是父母恩爱的见证。

      但……唐鲤的爸爸给他取这个名字,跟她想的“可爱灵动”没有分毫关系。是他自比孔子,自视甚高的证明,还要求孩子要像孔子的儿子孔鲤一样,恭敬地听从父亲的教诲……

      丁灿灿忽然形容不出来自己是种什么感觉,这种感觉有点近似于窒息,随着唐鲤渐渐解释清楚自己名字的由来,这种窒息感就越来越清晰。

      她一个外人尚且听着窒息,作为拥有这个名字的唐鲤又会是什么感受呢。

      丁灿灿只希望能按下快退键,让时间回到五分钟前,最好不要问东问西。

      她悄悄观察唐鲤的表情,但见他神色如常,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

      周依侬听了,似乎也后悔刚刚刨根究底,语气讪讪地说:“咱俩同学这么多年,我认识你爸也挺久了,只知道他脾气挺有个性,没想到取个名……也这么文绉绉的。”

      唐鲤看上去心情很好,并没有如她俩担心的那般失意。他合起餐盒盖,不厌其烦地夸赞道:“阿姨做饭一如既往地好。”

      随后又忍不住说:“我是真心羡慕你。”

      *

      第一节晚自习课间,丁灿灿还留意了一下唐鲤,生怕他因为晚饭时的话题而不高兴。

      远远瞧见他照常和王登科插科打诨,她才松了口气。

      换位想想,要是自己的父母给自己比着那样的典故取名,她绝对开心不起来,连提都不想提。

      第二节晚自习铃声响了,班长拿着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名次进了教室。

      附中每次月考、期中、期末以后都会换座位,按照成绩先后选座。

      班长在黑板上按照教室里的座次画好了格子。

      “上课了,大家安静一下,新学期该换座位了。我叫到名字的同学上黑板来写自己的名字。”

      在这四面红墙围出的学校里,所有的学生被成绩分成了三六九等。这个不成文的规矩存在良久,似乎从来都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妥。

      “沈忱。”班长叫出了第一个名字。

      沈忱走上讲台,在第四排中间的一个方格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是教室里公认的风水宝地,视野最好。

      考第二的是班长,沈忱写完后,他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四个叫到的是唐鲤,他将名字写在了沈忱旁边的格子里。

      王登科是第十一个,他在唐鲤前面的第三排龙飞凤舞地写上自己的名字,搞得像个艺术签名。

      丁灿灿上学期考了第十七名,属于中等靠前的。她不担心自己会选到很偏僻的座位,只是疲于应付每次的换座。

      在这里,大家都只顾着学习和考试,同学之间关系疏离,能有三两个好友已是难得,更何况大多数人都是独来独往。

      每次换座都意味着要建立一段不咸不淡的新同桌关系,搞得人心累。

      丁灿灿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看了看剩下的座位,可供她选择的余地还很大。

      她看见了王登科还没有同桌,便将名字写在了他旁边。

      新的座次表很快就排出来了,一般都需要班长给班主任过目,班主任再微调一下。通常是在同一排之内,将男生和男生换到一桌,女生和女生换到一桌,提防学生借着选座趁机谈恋爱。但沈秀林不管那么多,所以十四班第二节晚自习课间就依照黑板上的座次表换好了座位。

      王登科瞧见丁灿灿背着书包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笑呵呵地说:“熟人啊。”

      丁灿灿趁着四周在换座,乱哄哄的,凑到王登科面前小声问:“你能不能跟我换换位置?”

      “我想坐在唐鲤前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孔鲤趋庭(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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