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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叙② 【借花献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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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叙②
护国因此沉浸在低落的情绪里,久久不能自拔。
兰姝微仰着头,目光深深凝在她身上,神情中隐隐透着一丝忧虑,良久,她压下心头疑窦,脆生生的喊了声阿娘。
这一声阿娘使得护国恍惚间回神,垂眸触上小女儿一错不错的视线,只见她缓缓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来,温言软语的说道,“这些都是御赐之物,阿娘给醐醐准备一个小库房,醐醐自己收起来可好?”
兰姝仍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闻言摇一摇头,“这些都是儿送阿娘的生辰礼。”
护国愣住,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她袖中手指微蜷,思绪慢慢拉回至十五年前。
那时大将军霍曌和她都是坚定的太子党,再加上一层青梅竹马的情谊,两人奉旨成婚后,曾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也正是因此,后来霍曌与反王暗通款曲的证据呈上来,她才觉得痛彻心扉。
整个人如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的过了一段时日后,她发现自己根本接受不了霍曌背叛她的事实,于是她一边强撑精神周旋其中,一边暗中派人搜集他的罪证。
她当时想,既然他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在先,就别怪她大义灭亲。
霍曌最终亡于仲春之月,正是倒春寒的时候,亦是她的生辰前后,从那之后,她便不愿再过生辰了。
可现在,护国搂着小女儿,又觉得过一下生辰好像也挺好的。
“谢谢醐醐,娘亲很喜欢。”她俯首贴了贴兰姝的脸颊,继而抱着她起身,一脚堪堪踏过门槛,就见驸马兰汉卿疾步上来帮她拎了一下她曳地的裙摆。
护国余光一瞥,见他唇角上扬,等两人目光撞上,他又羞赧的低下头去。
见状她不由眉梢微挑,连嗓音轻快了些许,“驸马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兰汉卿顺势而上,动作亲昵地扶上对方的手臂,跟着她一步步走进内室,兰姝忽然侧首,一双小手虚虚环住护国修长的脖颈,软糯糯地唤了声,“阿爹。”
兰汉卿应了一声,脸上笑意更深。
几息之后,他冲着兰姝眨了眨眼,“醐醐,来爹爹这儿,爹爹抱你。”说着,他张开手臂。
兰姝想了想,正要出声,护国直接打断了她的动作,“兰汉卿,你少打醐醐的主意。”
有了兰汉卿的掺和,护国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也愿意同他好好说会儿话了,她刚起了话头,兰姝心念一动,她说了声,就从护国膝上一跃而下。
护国心头一紧,忙伸手接她,“小心些。”
兰姝一面往外走,一面挥挥小手,“阿娘宽心,儿与宝鸢在隔壁屋里玩会儿。”
外面下着雨,护国听她说和宝鸢一起去隔壁屋里玩儿,安心了许多,她这才又重新坐了回去,见兰汉卿站着,看上去颇有些拘谨的样子,她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而后拍了拍旁边,“傻站着作甚,过来坐儿。”
话音落处,兰汉卿垂着眼眸,静静地走到她身边坐下。
护国余光一瞥,见他耳朵根泛着红,她唇角一勾,伸手取了棋盘出来,又慢条斯理地摆好棋子。
兰汉卿偷偷瞧她一眼,见她随手执起一粒白子,她的手白皙纤长,是他见过的人里面最好看的一双手。
“陪我下盘棋罢,”护国作了一个请的姿势,“黑子先。”
护国贵为长公主,深得圣心不谈,她的母妃亦是出身簪缨世家,琴棋书画里每一样皆是拿得出手的,特别是那神之一手的棋艺,更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味,便是当今圣上在她手上也是输得多赢得少。
而他兰汉卿,或可称得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臭棋篓子。
现在他迟迟未有动作,仿佛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护国耐着性子等了会儿,终于出声,“若是有朝一日圣上也喊你下棋,你也这般干坐着晾着他吗?”
兰汉卿闻言,又要起身告罪。
护国最是见不得他这副模样儿,觉得极为窝囊,她有些疲倦的按了按额角,“汉卿,难道你打算一辈子就这么混着吗?”
“我会努力。”
“不够,你要尽全力去争去拼,”护国掐着棋子,顿了顿,她反手从对方棋篓里捡出一粒黑子啪地一声敲在棋盘上,“俗语万事开头难,这第一步我帮你走了,接下来的还是要看你自己。”
兰汉卿一脸苦相,卑微出声,“不下不行吗?”
护国淡淡扫他一眼,音色较为温和,“我教你下棋,你好好学。”
第一局,护国胜。
第二局,护国胜。
第三局,护国胜。
两人你来我往了一阵,兰汉卿强撑着精神,但眼中似是失去了光。
护国不忍再看,她探身过去攥住了他手,“过两天,我和醐醐要去谢园小住,你要不要同去?”
兰汉卿面皮薄,经不得一点儿撩拨。
他红着脸庞,顾左右而言他,“我们确实好久没带醐醐出去玩了,我前不久得了些小玩意儿,不知醐醐喜不喜欢,这次我也一并带上。”
护国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嗔道,“我的呢?”
“自然也有,我准备了一份生辰礼,正要献给公主。”兰汉卿说着缩回手,他从袖中摸出一支金镶玉的发簪,双手奉上。
护国抬眼看去,那是一支蝶恋花式样的发簪,明明俗套她却觉得格外好看。
“你有心了。”
兰汉卿瞥了一眼挨着护国很紧的百宝匣,方才醐醐递给她娘的时候他看见了,心里不免有些吃味,他向来不会遮掩,心里想什么都表露在脸上。
护国会过意来,笑道,“这里面是醐醐送我的生辰礼,你想不想看一看?”
兰汉卿故作镇定,“那便看看罢。”
护国一打开,兰汉卿差点被那一匣子金闪闪的瑰宝勾得丢了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有这珠玉在前,忖得他送的簪子更加平平无奇。
只不过,明知故问是他最后的倔强。
“她哪来的?”
“皆是御赐之物,我寻思着让人收拾个库房出来专门放她的东西,我先替她保管着,等醐醐长大了,这些便交还与她,由她自行处置。”
兰汉卿闻言,温声附和道,“如此甚好。”
护国打量着他,见他这会儿面上表露出来的感情不似作伪,于是看他的眼神倒是多了几分柔和,暗道自己选的这个夫君虽然有时候脑子不太清楚,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但人还是不错的,好好调.教一番,也可堪大用。
转眼到了出发去谢园的日子,春雨淅淅沥沥下了半月,如今天公也作美。
雨过天晴,微风和煦,兰姝被护国牵着小手走出公主府,两人一眼便瞧见了等在门口的兰汉卿,他今日换了身玄色劲装,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利落极了。
“好看吗?”兰汉卿笑着走向她们。
这一幕落在护国眼中,对方明晃晃的爱意使她恍了神,一时间竟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直到瞳孔中清晰映出兰汉卿的五官,脑海中那抹熟悉的身影随之烟消云散,这一刻,护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紧一般,痛得她立时回神。
“挺好看的。”她回以一笑。
声音很是平静,手上却失了分寸,护指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
兰姝余光淡淡扫过四周,不经意间被门前那辆马车吸引定了神,只见车体通身裹着一层精美绝伦的绸缎,更有一颗颗绚丽夺目的七彩宝石点缀其中……端得是奢华气派!
让人看上一眼,就不禁在心中发出感叹。
母女二人被兰汉卿先后扶上马车,正待出发时,他一步三回头的接过随从递过来的缰绳,等了一些时光,始终等不来车里的吩咐,他一脸郁闷地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跟着马车走。
一路驶出燕京的繁华地段,约莫行了半天的路程,一行人终于到达城外的皇家园林——谢园。
谢园坐落在燕京城外的宝井县地界,距城西七八十里,那儿一开始是宁兴候府名下的避暑胜地,后来宁兴侯犯事被抄家,这处庄园便收归皇家所有,顺德十四年的时候文帝将这个庄园赐给了护国长公主,也就是兰姝的母亲。
马车缓缓地在谢园门口停下来,兰汉卿率先下马,大步迎上前先将闺女从马车上稳当当的抱了下来,又妥帖的给她裹紧锦裘后才将她递向身侧候着的侍女。
做完这些他方回望住护国公主,两口子炙热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触碰上,他抿了抿薄唇,白皙的面颊再一次爬上两朵红晕。
兰汉卿内心深知,刚刚护国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未曾挪开过半分,这么直白的感情教他有片刻的失神,尽管如此,他还是第一时间握住了对方递过来的手,扶着她慢慢地从马车上走下来。
待人在自己身侧站定,他仍旧不肯松手,两人十指紧密相扣,那柔软的触感由指尖一路延绵至心口,良久,兰汉卿清了清嗓子,出声道,“公主小心脚下。”
护国跟着他走了没两步,忽地回头,只见兰姝跟宝鸢两人手牵着手,十分乖巧的坠在她身后,就像她的两条小尾巴。
这一幕看得她不由眉眼一弯,连清丽的五官都跟着柔和了起来。
随后,她朝兰姝伸出手,“醐醐,过来。”
兰姝闻言,松开宝鸢的手近前一些,护国美眸含笑,蹲下来和她平视道,“累不累?让嬷嬷抱着你走会儿好不好?”
兰姝缓缓摇头,“儿不累。”
护国轻轻摸了摸她的面庞,微笑颔首,“那好,醐醐累了一定要记得和阿娘说。”说着攥住闺女另一只小手,一行人不紧不慢的走进谢园。
穿过游廊,护国似是想起了一件甚么有趣的,指着一处傍着池水的假山道,“醐醐还记得那儿么?”
兰姝循着她的指向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尊憨态可掬的大猫石像。
“那会儿你才一岁多点儿,正是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年纪,不过见了你阿舅养的雪狮一面便爱不释手,哭着闹着要同雪狮玩儿。”护国陷入回忆,顿了顿,继而摇头失笑道,“虽然踏雪是你阿舅从小养到大的,最是通人性,可尽管如此,也没人真的放心让你去和它玩儿。”
“可你正是玩心重的时候,哪里肯轻易罢休,一时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谁哄都不行,真真是把大家急坏了,后来多亏了你姨父曲宁候,是他想了个法子才使得你破涕为笑。”
“……”
兰姝安静听着。
一字一句,点点滴滴。
明明轻飘飘的话语,落于心田却宛如重逾千斤,险些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兰姝稳了稳心神,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很快在对上护国满是温情的眸子后又输的一败涂地,她不由捏紧袖子里的小手,抿成一条线的唇也因为太过用力而透出病态的白。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若疯魔了般地想:如果自己真得是她的亲生女儿就好了。偏偏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让她无比清醒的意识到就在这个芯子换人的时候,原来的醐醐就消失不见了。
她试过许多种法子,连搜魂这种禁术她都曾一一实验过,哪怕到了这一刻,她也不愿意相信原主已经离开了。
然而事实明晃晃摆在面前,根本由不得她接着自欺欺人下去。
兰姝耷拉着脑袋不吭声,她这副如焉打茄子般颓然的模样,一看就是藏了心事,引得护国接下来又分了许多精力在她身上,明里暗里的关注,就连神经粗大的兰汉卿都有所察觉,更别提兰姝不是真正的三岁孩童,而是一个活了上百年的修道之人。
岂会不知,上回的事儿已经让护国对她起了疑。
兰姝坐在秋千上轻轻荡,心思百转千回,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对护国撒一个善意的谎言,一会儿又自我否定,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自私。
宝鸢剥了橘子,捻了一瓣递到兰姝嘴边,兰姝本能张口,一口咬下瞬间被甜美的汁水溢满了口腔,她慢慢吞咽,随着这片刻的享受,从前平静无澜的心境彻底发生了改变。
几息后,兰姝拿定了主意,等不及唤宝鸢扶自己下来。
自个儿纵身一跃,伴随着宝鸢一声惊呼,兰姝稳当当落地的身形忽地一晃。她忙上前执起宝鸢的手,再三宽慰。
护国近来颇为嗜睡,这症状来了谢园之后不减反增,愁的兰汉卿衣不解带的守在她身边,好在来时,护国忧心兰姝年纪小,身子骨不如大人,生怕她到了陌生的地方害起水土不服来,便厚着脸皮进宫求了一位太医随行。
这会儿,太医隔着一层帕子给公主诊脉。
这一看就是一上午,护国醒了又睡,那精神头儿说句话都费劲,兰汉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兰姝来的时候,正碰上他脸色不好看的在屋里来回走动。
“阿爹。”兰姝带着宝鸢上前,她往里头张望了眼,放轻了语气,软软问,“阿娘醒了吗?”
兰汉卿转身看向她,然后摇了摇头。
兰姝的视线扫过他的脸,漆如点墨的眸子微微一闪。
短短两日一夜,他好似沧桑了一轮岁月。
兰姝张手要抱,兰汉卿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来,轻轻拥住了她,哄道,“醐醐乖。”
兰姝贴上去,小手轻探上他唇边长满的胡渣。
“阿爹要保重身体。”兰姝一触及收,便宜爹不靠谱的形象深入人心,这会儿见他对护国倒还算有心,她难得流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续道,“您好好的,阿娘见了心里也松快些。”
“是了,心里松快了,病痛也离得远了。”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兰汉卿和兰姝同时扭头。
来人着一袭莲青色的春衫,外罩一件抗寒挡风的素色斗篷。
只见她站在门口暖了身子,才抬脚跨过门槛。她甫一进门,府里一干侍女就热络的上前嘘寒问暖,看得兰汉卿满头雾水,对方朝他浅浅一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走到兰姝身前,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的小鬏鬏。
“贫尼法号静观。”
能近身服侍的都是公主府的老人,自然认得她是谁,这会儿听她这个自称,有几个差点落下泪来。
“您请上座,等公主醒来见着您必定欢喜。”侍女们一面奉上热茶点心,一面悄悄与兰姝咬耳朵,道这位是公主的妹妹……兰姝听着,末了在侍女们殷切的目光下,操着一口又苏又软的小奶音唤静观,“姨母。”
这一声姨母,使得静观一颗心软了又软。
她当即搂住兰姝问了好些话,听她口齿清晰,较之同龄人明显要优秀很多,想来她阿姐养育这孩子也是用足了心思,与此同时,她心头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也终于落下了。
她再忍不住抱着兰姝一顿亲昵,兰姝感觉她情绪起伏,乖乖伏在她怀里由她蹭了自己一身泪。
曾经,好像有一个人同现在的静观一样,总爱扑到她怀里撒娇,时不时蹭她一包泪。
兰姝想着想着,嘴角缓缓的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