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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你到底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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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田妙妙时常不在状态,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副空壳在人间游荡。
迷茫和疲惫像潮水一样包裹着她,让她明明站在人群里,却像一缕轻飘飘的游魂,冷漠地俯瞰着这一切。
她开始在工作上频频出错,犯得都是些连新人都不会犯的低级失误。
同事们起初还包容她,后来私下里的议论越来越多,组长宋雅容更是在周会上直接点名,批评她近期的状态一塌糊涂。
去洗手间时,那些刻意压低、却又偏偏能飘进她耳朵里的话,字字扎心。
“攀上老板就飘成这样,连班都不想上了。”
“命好没办法,咱可得罪不起。”
“小声点,万一被她听见,吹句枕边风,咱们都得卷铺盖走人。”
田妙妙羞愧得无地自容,可身体却不受自己控制,注意力涣散得厉害。
她明明拼了命想把工作做好,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可指尖落在键盘上,偏偏漏洞百出。配置表里的数据宛如一大群张牙舞抓的小人,或是疯狂悦动的音符,总之,不像正常的数字。
她的不对劲,终究还是传到了池修白耳中。
他没有提前和她打招呼,直接给她批了半个月的长假,让她回家休息。
他分明什么都没明说,可她却心知肚明——她现在的样子,已经不适合留在岗位上。
他不能明目张胆地护着她,只能用放假的方式,把她从风口浪尖上挪开。
赋闲在家,偌大的房子,空旷得让人窒息。
地暖开得再足,也暖不透她骨子里的寒意。
她开始放纵自己沉溺在游戏里,以此来摆脱现实世界。
家里的电竞室,成了她的心灵庇护所,她整日整夜泡在里面,曾经那些没时间玩的游戏大作,现在她逐一体验通关。
她常常一整天都窝在电竞室的懒人沙发里,精疲力尽后就昏睡过去,手柄滑落在地毯上,大屏幕上放映着游戏画面。
池修白下班回家后,会过来亲亲她,将她抱到卧室的床上,这期间她会醒过来。
“中午饭吃了吗?”他问。
田妙妙摇头,没有胃口,一旦全身心投入进游戏里,根本想不起来吃饭。
“别作践自己的身体。”池修白眉头轻蹙,“你这样,我上班时很难安心。”
田妙妙:“不用管我,我不饿,就当减肥了。”
池修白仔细端详她的脸,道:“好不容易养胖了些,这几天又瘦回去了,脸尖得跟你刚来S市那会儿很像。”
“我变丑了是吗?”她好几天没照镜子了。
“丑的不行,好好吃饭才能补回来。”
其实,自从她营养摄入充足以后,就告别了以往的面黄肌瘦感,现在她人虽瘦了一圈,面色却没什么变化,反倒带着一种弱不禁风的易碎感,更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丑就丑吧,等你看腻了,我就可以离开了。”
“这里是你家,你要去哪?”
“不知道,天大地大,四海为家。”
“就你这小身板,还四海为家?离开这里,你恐怕活不下去。”池修白语气不善,带着几分恐吓。
田妙妙犟嘴:“你之前不是说我是小草吗,小草怎么会死呢?就算死了,春风一吹,还会再长。”
池修白轻轻叹气:“你现在哪里像坚强的小草,明明是没根的浮萍。”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内心最软的地方。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她现在可不就是没根的浮萍嘛,在人海里漂来漂去,随便一个浪头,就能把她彻底吞没。
池修白忽然开口:“我有点后悔了。”
田妙妙心口猛地一抽,隔了很久才哑声问:“后悔和我在一起?”
“不是后悔这个。”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这里面有八十万。”
田妙妙茫然无措地看着他:“分手费?”
“瞎想什么?”池修白敲了下她的脑壳:“这里是你爸的投资款。”
他没有多解释,可田妙妙不笨。
她几乎瞬间就猜到——父亲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
“其实,那天警察打电话告知我爸的死讯时,我最怕的,不是他死了,而是怕……他的死和你有关。”
池修白看着她:“那现在呢?”
“警方说了不是他杀,是我爸醉酒失足,这就够了,和谁都没关系。”
“我比你更早知道他落水的事。这段时间我一直派人盯着他,但我没让人救。”池修白的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却重得压人,“甚至,挑在暴雨那天请他喝酒,也是我安排的。我赌的就是意外会不会发生。”
田妙妙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现在有点后悔。”池修白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我以为他走了,你会过得更开心。可你反而越来越消沉。为什么?我是不是不该插手别人的因果?”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让我一直蒙在鼓里,不好吗?”
“对不起。”
田妙妙用力摇头:“你没有错。我本来就想他死,是你替我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她这段时间的消沉,到底是因为父亲的猝然离世,还是因为那份没得到的生日礼物,她自己也分不清。
“如果你真的想他死,现在该高兴才对。但你并不高兴,甚至在怕。”
“我没有怕,我只是……需要时间接受,我现在是个孤家寡人这件事。”
“我说过,这里是你家,我是你的家人。”
是啊——
那晚她问他,能不能送她一个家,他就是这么回答的。
这里是她家,他是她的家人。
可涉及结婚领证,建立真正的家庭,却被他轻轻揭过,而她连提都不敢继续提。
姜星当初不甘又绝望的样子,一遍遍在她眼前晃荡,像是在讽刺她的痴心妄想,亦或是嘲笑她即将重蹈覆辙。
“我很贪心。”田妙妙声音很轻,“我想要一个……有血缘的家人。”
池修白愣了一下,才道:“你还太年轻,事业也才刚起步,现在就生孩子不合适。”
田妙妙心里那点微弱的光,瞬间熄灭成灰。
她就知道。他连婚都不肯结,怎么可能会想要孩子。
一切能束缚他的东西,他都不想要。
可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把她牢牢困在身边?
他的爱,看上去坚不可摧,实则极易剥离。一旦不爱了,什么都不会留下,连一丝一毫的牵绊都没有。
这些她以前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深想。她觉得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已经是赚到了。
可父亲的死,让她忽然生出更多渴望——渴望一个真正的家,渴望一段能落地生根的关系。
池修白见她沉默,又放缓了语气:“养孩子比养狗麻烦多了。你看,你最近连雪球都不遛了,一直是我在带。起来穿衣服,陪我吃点,等下一起去遛狗。”
田妙妙轻轻点头,声音淡得像雾:“我知道了,刚才的话,我不会再说了。”
“想给我生孩子这件事?”池修白忽然低笑一声,语气从沉重变得轻慢,“想说也可以,在床上说,多说几句。”
田妙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轻佻噎得一时失语,刚才还压在心头的沉闷和委屈,被他一句话搅得乱七八糟。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她小声说。
“我也没有。”池修白指尖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角,“你想要的,我不是不能给,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她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丝倔强的水光,“等你玩腻了?等你觉得我该走了?”
池修白沉默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先吃饭。”
他的怀抱很稳,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熟悉得让人心安,也陌生得让人心慌。
田妙妙乖乖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这个男人,亲手替她除掉了她最恨的人,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给她旁人艳羡的偏爱,却偏偏不肯给她一个最普通的承诺。
他可以为她逆天改命,却不肯和她领一张结婚证。
他可以把她宠成全世界最特别的人,却不肯让她拥有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欣赏她作为野草的性格底色,却将她像娇花一般圈养在温室里,阳光、水分、温度全都由他掌控。
这一切的一切,都如此的矛盾。
饭桌上,池修白不停给她夹菜,询问她白天做了哪些事,语气显得自然又平常,仿佛刚才那段触及底线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两人默契地不提田建军,不提那八十万,不提婚姻,不提孩子,不提未来。
好像只要不再提及,那些尖锐的现实问题就会自动消失。
田妙妙沉默地吃着饭菜,味同嚼蜡。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池修白的关系,似乎永远不可能再向前一步了。
她想要的家,想要的血缘,想要的一辈子,恰恰是他最不愿意接受的束缚。
而不能向前,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天,他们都在远离彼此。
她就像病入膏肓的囚徒,浑浑噩噩地度过残存不多的时日,等待着死神下达最后的通牒。
吃完饭,池修白牵起她的手,拿起牵引绳,雪球立刻摇着尾巴凑过来。
门外夜色已深,如今刚入冬,气温骤降至十度以下,池修白怕她乍出门着凉,给她披了件羽绒外套。
他走在她身侧,身形挺拔,气场强大,仿佛只要他在,她就永远不用担心任何问题。
田妙妙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轻轻问了一句:
“池修白,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我?”
男人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她,路灯在他眼底投下深浅不明的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才低声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可能是没有安全感吧。”田妙妙自嘲地笑了下,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这样问,是不是很不懂事?或者……不识好歹?”
她已经从他那里得到了很多很多,可她仍然不知足,总是对他不愿意给的承诺耿耿于怀。
池修白没有说什么。
田妙妙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雪球欢快地跑在前面,她慢慢跟在后面,和池修白之间,无声地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这段路此刻变得很长,长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他身边,走多久。
池修白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指尖还残留着她微凉的温度。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田妙妙单薄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雪球跑了一会儿,回头见女主人没跟上,又颠颠地跑回来,围着她的脚边打转。
田妙妙蹲下身,摸了摸狗狗柔软的毛,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发热。
连一只狗都知道黏着主人,知道家在哪里。
只有她,连自己到底算什么都弄不明白。
“生气了?”池修白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田妙妙没起身,也没回头:“没有,只是觉得,我好像从来都没懂过你。”
“哦?那现在呢,懂了一点?”
“懂了。”她轻声说,“你可以为我杀人,却不肯给我一个家。你什么都愿意给,除了真心。”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真心这种东西,”池修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以为你能感受得到。”
田妙妙猛地站起身,回头看他。
昏黄的路灯在他英俊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的眼底看不清情绪,却让人莫名心慌。
“所以,既然你对我有真心,那为什么不能和我结婚生子,就像这世间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呢?”
池修白没说话,上前一步,伸手,想碰她的脸,却被她偏头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田妙妙,”他叫她全名,语气沉了几分,“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她仰着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是情人,是宠物,还是……你赎罪的工具?”
“赎罪?”池修白重复了一遍,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甚至有一丝讥讽:“你觉得,我是在赎罪?”
“不然呢?”她哽咽,“你给我工作,给我钱,给我住的地方,还替我解决了田建军。你对我太好了,好得不真实,就像在偿还什么。我妈生前给的那封信,真有那么大的效力吗?”
“那你告诉我,我该偿还你什么?”他逼近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偿还你从小受的苦?偿还你没人疼?还是偿还你那颗缺爱的心?”
每一句,都戳在她心里最痛的地方。
田妙妙被逼得后退,后背抵在冰冷的路灯栏杆上,退无可退。
“我不要你偿还,我只要你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池修白俯身,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语气却冷得吓人,“我说这是你家,就是你家。我说你是我的人,你就是我的人。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你为什么不肯娶我?”她死死盯着他,抓住这个问题不放:“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孩子?为什么不肯让我真正扎根在你身边?”
他沉默。
这一次,是真的无言以对。
田妙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彻底凉透了。
原来,再强势的人,也会在不想负责的时候,选择沉默。
她轻轻推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她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我不会再提结婚,不会再提要孩子,不会再问你爱不爱我。”
池修白心头一紧:“田妙妙——”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很浅、很轻、却比哭还让人心疼的笑,
“我会乖乖吃饭,乖乖听话,乖乖待在你身边。这样,你满意了吗?”
池修白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一阵发闷。
他见过她倔强,见过她害怕,见过她委屈,却从没见过她认命。
那种彻底放弃挣扎、连期待都掐死在心底的样子,比骂他、恨他、打他,更让他烦躁。
他伸手,用力将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不准这么说。”
“那要我怎么说?”她靠在他胸口,声音轻飘飘的,“说我心甘情愿?说我不求名分,不求未来,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够了?”
“……”
“池修白,你真残忍。”
她闭上眼,泪水轻轻滑落,“你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又亲手把我推进另一个深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手臂越收越紧。
夜风掠过,带着初冬刺骨的寒意。
雪球安静地趴在脚边,仰头歪着脑袋,看向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过了很久,田妙妙才轻轻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累了,我们回家吧。”
这一次,她说回家两个字,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顺从。
“回去之后,我把阿姨之前给的镯子拿给你,你替我还回去吧。”曾经她还妄想过,这是不是让她嫁给他的聘礼,如今想来,也是她多虑了。
“给了你的就收着,没有还回去的道理。”池修白眉头紧皱,他鲜少有如此心烦意乱的时候,“这段时间不该把你一个人放在家里,下周带你出国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