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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囧 ...

  •   暮春的柳絮随着风偷偷溜进屋里,飘飘然起轻轻然落,就像某丫头的心情一样漂浮不定。不当直的人躺在炕上双手握着油亮亮的桃核,本来要拿来洗脸的白手巾展开盖在脸上,一副已经安然辞世的模样。

      “唉......”一声声长吁短叹不时从手巾下面传出来,算是为自己坎坷情路的哀悼。

      比起情路的坎坷,最近的工作也是达到了水深火热的程度。为了弄清楚弘昼口中信封里的内容,她就差绞尽脑花奉献给四阿哥弘历铜炉锅子里,只为要一个成熟的答案!

      白天四阿哥和五阿哥读书,她偷偷在尚书房的门外地上用树枝摆成一条鱼。晚上四阿哥用膳,她就给四阿哥讲段子:“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用火烤,用油炸;落天池,做鱼汤;配雪花,配燕京。”四阿哥挑灯夜读,她就把《孟子》翻到“鱼我所欲也”,把《左传》翻到“公将如棠观鱼者”,把《荀子》翻到“流鱼出听”——

      然而得到的都是无声的回应......

      与其堕落下去不如继续想办法。躺在炕上挺尸的人突然坐起来,脸上的手巾滑落,露出她那张爆痘的脸,不知不觉让人觉得又丑了几分。为此还受到过好多嘲笑,她不屑地抽动着嘴角,满不在乎地回应:“这是青春痘,酸酸甜甜就是我!”

      舒兰见她顶着脸上的青春痘在乾西二所里蹿来蹿去,特意从自己的用度里匀出了一些脂粉,叮嘱她好好遮盖一下。她笑嘻嘻着收下,心里却嘀咕着她的小王爷再次不知所踪,化了妆也是浪费,整个乾西二所也没人值得她大费周章,外加牺牲早上的睡眠时间。

      提起睡眠时间,那完全是严重不足。夜里一闭上眼睛就是一出脑补的牛郎织女被拆散的银河系惨剧,间接影响到了白天的工作效率,以至于四阿哥到尚书房的步伐一天比一天快,好几次险些上课迟到被罚抄书......

      面对自家四哥的生活状态,五阿哥弘昼少不了一肚子风凉话开始煽风点火,“四哥今儿个早晨又没来得及吃早点罢?肚子里揣了鼓似的......”顺手勾了勾手指,伺候在旁的小太监捧了剔红缠枝纹单层提盒,打里头取出一瓯奶茶,一屉羊肉稍卖,搁在外间茶几上。弘昼起身斟了两碗奶茶,递给弘历,“灶上热着的,我叮嘱了少放盐,合你口味。”

      看了一眼五阿哥弘昼一高一低端着的两碗奶茶,再看看弘昼挑起的嘴角,好像有什么心照不宣的某人被牵扯进来。实在不想书房师傅下节课讲到“治大国,如烹小鲜”时,自己肚子的饥肠辘辘声首先予以附和,接过奶茶饮了数口,“无事献殷勤,这次是想去哪里放浪形骸?”

      “嗐!瞧四哥您说的这话!这宫里头骑射哪比得上宫外,阳春三月可不正是踏青游猎的好时节嘛……”弘昼呷上一口奶茶,狡黠地对弘历眨了眨眼睛,贴着碗沿儿的嘴角扬起。

      “你若想去便到内务府告个假,同我说来有什么用处?”弘历手里的碗子脱手撂在几上,“打算让我去找朱师傅说项罢?功课做不好还有心思游猎。打量着西北战事局势不明,西南的流官儿频频出篓子,汗阿玛不得空来行策问,不罚你抄书心里难受么?”

      弘昼被戳中痛处,面上讪讪着道:“端午前汗阿玛就要移驾圆明园了,今年的端午说要在园子里过,少不了咱们前后地礼拜,倒不如趁着天儿还凉爽,郊外跑马畅快一番。”看四哥始终不为所动,倾着身子朝他凑近了些,“四哥......咱们可是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你瞧着上次我帮你收留那丫头的顺水人情,不帮我恐怕是没有情分了罢!”

      提起这茬子事儿,四阿哥弘历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方才刚喝了些奶茶忘记了忍饥挨饿的乾西二所里随机的早晨。今晨本以为还是那个臭丫头顶着冒痘的臭脸,打着哈欠伺候自己穿衣洗漱,昨夜想了一夜教训她的法子,没想到今日她竟然告了假,还同金贤英知会自己说她又来了月信!

      很好......她这个月信可是比她勤快得多,三个月里来了六回!

      注重隐私虽然代表着时代文明的进步,但是解放思想束缚压迫怎么能不算是另一种文明呢?在女子出门恨不得拥蔽其面的先贤礼义教化下,偏偏有的人就是要选择解放自我,绝不与时代糟粕思想同流合污!

      趴在被窝里蒙头踟蹰的乌拉·思春,咬着手指头一早就衡量过请假的理由,显然四大爷三大伯病重去世跟自己目前的工作环境之间不可能发生半个雍正通宝的关系。摸摸小肚子上的二两脂肪,情不自禁痛苦呻吟一声“哎呦......肚子疼......”

      金贤英老大不情愿地倒一杯热水给她,然后匆匆穿戴整齐替她服侍四阿哥起床梳洗。等到金贤英回来后,前一个时辰还痛苦呻吟的人早就活蹦乱跳跑不见了人影儿。

      “真真儿是个命长的,也不知将来能不能压过了高氏去……”伸手探了探早上倒好的热水,杯壁冰凉,索性泼洒了去,水渍溅在衣襟上,金贤英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些斑驳陆离。

      游荡在西二长街的“无业游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熟门熟路地摸进启祥宫里,进进出出的年轻画徒见怪不怪朝她打着招呼,“春丫头又来找郎大人钻研穆天子神骏的筋骨精神了?”她还没开口回应,画徒们便偷笑起来,朗声笑问道:“今儿个不知是轮到盗骊还是渠黄?别同头一次似的,说着画道筋骨,扯到东坡先生‘九蒸暴而日燥,百上下而汤鏖’去了!”

      她咽了咽口水,蠕动几下嘴唇憋红着脸胡乱摆手,“去去去......去什么去......民以食为天懂不懂!”

      “民以食为天”这句话永远地在四阿哥早膳时间段失去着作用,此刻的某丫头完全已经忽略了自己的双标,只想着蹭一杯热咖啡,蹲在角落里看郎世宁绘画的间隙,同郎世宁讲几个人文故事,和自己三观有一个和谐的融会贯通......

      而,今天开启这段爱情观的畅谈,必定是从“无中生友”开始......

      苦涩的咖啡蔓延进喉咙,一点儿也不亚于神农尝百草的感觉。嘴里叼起郎世宁今早刚给她买的驴打滚,轻车熟路地加了些牛乳和糖霜,银匙缓慢搅拌,碰撞着织金彩瓷质地的咖啡杯,如撞玉般璆然。

      盘腿坐在一处阳光投射的编花地毯上,端着咖啡眯起眼睛仰头让三箭直棂窗的影子把她的脸区分成一块一块的。忙着作画的郎世宁瞧着她的样子抖着唇上的胡子笑了笑,“你朋友的心上人回来了么?”

      “唔......不知道呢......也许没有罢......”有没有心里没点AC数么?她郁闷地在心里反问自己。按照她的一贯作风,应该跑去他家门口农民工讨债一般对他进行围追堵截,这次要么选择拿金钱砸死她,用腐朽的铜臭味为爱情的甜蜜做一个等价交换!

      郎世宁停下画笔专注地看着席地而坐的丫头,双手环胸,倚靠在画案上,思虑起他的家乡意大利从来不是一个缺乏爱情故事素材的地方,挑了挑浓密的眉毛道:“Ce l‘ho!显然你的朋友并不知道是什么阻挠了她的爱情,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在来到清国之前,听说过Matteo Bandello先生写的同样的故事。不过,很不幸......故事里的Romeo和Juliet他们殉情了......”

      “噗!咳咳咳......咳......”她嘴里的咖啡喷了一地。

      好歹她每天晚上睡不着,想的还是女郎织女最惨也能“新秋逢闰,鹊桥重驾”,感情在郎世宁这个西方人眼里直接已经暗示起预设“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的结局!

      等等,为什么她就得以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戏剧家笔下的悲情收场,难道格林童话里辛德瑞拉的水晶鞋她不配拥有么?哪怕是午夜钟声揭穿她假名媛拼单的真相,宁愿坐在南瓜车里哭,也不愿意被写进小说话本里成为悲剧式的千古佳话。

      果然她从小到大保持的童心还是只适合听童话......

      吃完最后一口驴打滚,她从地毯上跳了起来,一只手擦着下巴上的咖啡渍,另一只手小心端着还算名贵的咖啡杯,“呸呸!别以为我没看过《罗密欧与朱丽叶》,我和您老人家也算是半个知己,怎么能这么诅咒我......我的朋友呢!太不地道啦!”

      偏着脑袋把视线越过郎世宁身侧,画案旁摆放的画作是一幅刚刚着色的缠枝牡丹图,透着一丝前朝周之冕的兼工带写的手法,但这幅缠枝牡丹图比起周之冕所画的作品,设色显得更加明艳,工笔更加有实意。在她看来有些像生物试卷上的选择题配图,她都有点怀疑出卷子的人是不是非法盗用了郎世宁的画作。

      联想到她在尚书房窗外画的丑不胜丑的鱼,碰巧当直的大学士朱轼拄着拐杖路过,因为朱轼好奇上前瞧了一眼,朱轼多年的老寒腿也没有阻挡住她差点被老夫子打断腿......

      “此地乃是皇子读书处,怎能容你个黄毛丫头造次!”朱夫子气得胡子直颤,扬起拐杖就要往乌拉·思春脑袋上砸。

      “朱师傅手下留情哇!听我解释......”说时迟那时快,嘴上说着要解释,脚丫子一点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可能是朱轼老夫子真的有被某丫头画在尚书房窗台下的鱼丑到,一直追着她跑出了隆宗门外才作罢。回去让尚书房的洒扫太监地毯式作战,共找到“丑鱼”主题的涂鸦七处,其中一张画在纸上,一本正经地压在了正堂至圣先师孔夫子的香炉下头,缺笔少划地写了一行小字:“鱼,我所欲也。”

      差点当场把朱轼气背过气儿去不说,当晚回家把自己关在自己书房里大喊着“有辱斯文”骂到半夜......

      回想到这,她突然有一丝丝顿悟,也许大概可能真的是她画的鱼太丑,四阿哥才无动于衷。如果她能拜郎世宁为师,那可能就会提高一些问到信件下落可能。

      心动不如行动,她用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郎世宁,被她的眼神刺激到的郎世宁迟疑着放下环抱的手臂,沿着画案往后退了半步,“我是有信仰的,你可以随时来喝咖啡,也可以来讲故事给我听,可是你不能......对......不能有其他要求,我承认我没有钱......”郎世宁摆着手重新坐回画案前,张开双臂一脸无奈,“皇上已经说过了,一年内不会给我发工钱了!所以你不要再让我给你从宫外带零食了,好么?”

      她干笑几声,凭借自己闲来无事看过的《中外故事汇》杂志内容,从郎世宁那里换到过不少皇宫里没见过的小零食,最初讲的故事那是精彩纷呈,可没几天郎世宁是上了贼船整天被她拖着讲一些有的没的,故事质量直线下降,眼看着存款的支出日渐加重,他才开始要拒绝提供零食待遇......

      “这次不要零食了,郎大人教我画画罢!”她炯炯有神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疯狂上扬的嘴角还沾着驴打滚上的黄豆面。如果不是郎世宁还没有耳背,把她要学画画的意愿听得清清楚楚,只看她那架势还以为她要吃人。

      郎世宁刚要摆手拒绝,“不”字儿还没吐出口,面前的丫头就跪在地上“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然后她手里剩下的半杯咖啡就被强行塞进了郎世宁手里,殷勤地替郎世宁揉着肩膀,“今天草率了,咖啡代茶敬师傅,以后一定给师傅补上杯好茶......嘿嘿嘿......”

      就这样,某丫头用一杯喝剩下的咖啡强行认了个师傅。郎世宁无奈,敷衍着把画具的分类勉强给她讲了一通,也不管她到底听懂了多少。最后看着她怀里抱着强抢去的笔墨和纸跳门而出的背影,多多少少有些逃过一劫的感觉,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大叹了一口气,“阿门。”

      那厢里,启祥大门外弘昼扯着弘历的衣袖,已是央求了许久,“好四哥,你就同我一道去罢!兹要是我一人儿去找朱师傅告假,他一准儿拿四书五经六艺堵我的嘴,逼急了七舅姥爷八大姑都给我搬出来。”说着说着直接蹿到弘历面前,横着双臂挡住他的渴望回乾西二所的视线,“你不是喜欢行猎么?大不了我少跑几圈马,咱们带上弓箭猎上几只貂鼠。大前年从关外抓来好些貂鼠撒在郊外的林子里,不就是为了给咱们这些个宗室王公们闲娱的嘛!说不准还能给你后宫里那几位添几件围脖和卧兔儿的,大小是您四皇子的心意不是?”

      弘历心想着广储司皮库里的皮草没有上万也有几千,哪里还听得弘昼掰扯,脚下移步准备绕开弘昼,边道:“体谅体谅你四哥我是个有眼力劲儿的,犯不上穿单袍的时节给女眷们送皮子......”

      和弘昼错身的一瞬间,看着一个雀跃的身影从东面的嘉祉门前像兔子一样跳了过去,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宝贝似的紧捂在胸前。

      “......送皮子来年也使得上,你寻个好天儿,提前差人来知会我一声儿。”嘴里的话锋急转,拥住弘昼的肩膀拉着他往启祥门外的方向走着,“明日不要稍卖了,羊肉腻了些。配几样江南的点心,麦饼松角和状元糍,还有百果蜜糕,点心少一样假日就少告一天。”

      “四......唔......唔唔......”弘昼刚欲反驳就被弘历的另一只手从脑后绕过来的手捂住了嘴,支支吾吾强行发出几个像是要被撕票的音儿。后背被猛地一推,踉跄几步的五阿哥弘昼等站稳回头,打算吐槽四哥欺负自己时,弘历早已消失在了启祥门内......

      弘昼仰头看着启祥门上的三个大字,看了少顷,转身甩开石青色缎绣衣袍朝来时的方向走着。心里盘算着该去上驷院挑选一匹骏马,步子刚从三所殿外慈祥门前路过,背影忽地顿住,面上的表情也跟着沉了下来,慈祥门的阴暗处幽幽地传出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五阿哥何必口是心非呢?”

      “......”

      “过了河的卒子,从来就没有回头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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