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相识》宋端仪

13、第 13 章

　　雨后初晴，已是日薄西山，金光镀在云彩边缘，西边天空横着细长的粉色云霞。

　　厨房洗好荔枝，给刘潜这边送过来，刘至桌上放一盏，刘潜桌上放一盏，再将饭食鸡汤一一呈上。

　　先前南玉盛来的那碗，已经冷透，侍女端出去倒掉。南玉跟着刘潜坐在下方，目光追随侍女一段，恨恨地想，刘至如果晚一天，哪怕晚一个时辰，她就能逃脱。

　　刘至一定是她命中煞星。

　　煞星在上位总结说：“事情就是这样，如今楚盏在甘泉宫蛊惑了陛下，派兵继续剿杀我，我没有兵符，临时纠集一班人抵抗十几天，实在打不过，逃出长安之后，无处可去，只能来找你，阿潜，你一定要帮我。”

　　刘潜已经被惊雷滚了一遭，眉头紧蹙：“母亲她已经……”

　　刘至点头：“是，她跟连月一样，都被逼着饮下鸩酒。”

　　刘潜难以置信，皇后、夫人和公主都赐死，丞相被大巫女一剑斩首，当朝太子落荒而逃，长安城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京城血流成河，凶险万分，他在千里之外，竟丝毫不知。

　　“你这里兵力充足，还可一战，我也只能相信你，阿潜，如果你不帮我，长安就真的完了。”刘至恳切道。

　　“我肯定站在你这边，只是，陛下到底为什么——”刘潜满眼迷茫，皇后向来温柔体贴，怎么能因为一个诬告就送命。

　　“陛下年纪大了，又被巫蛊惊吓到，一时轻信旁人。况且这个旁人是魏丞相，他的话，陛下向来听，当年他说田光元结党谋反，陛下不也信了。”刘至解释道。

　　刘潜还想再问，不知道说什么好，脑袋里还为这几个消息震撼，闷闷低下头，刚巧看到南玉抓着荔枝缩回去的手。

　　南玉前面抓了两个，他都没发现，第三个时，忽然他不说话，低下了头，抓个正着。

　　他压抑着的怒气顿时爆发出来：“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南玉心想，绕来绕去都是你们姓刘的一家人，关我什么事，等我出海，管你们谁死谁活。

　　她当然不敢说，只能将已经划开小口的荔枝掰开，捏着下边的果壳，把亮晶晶的果肉呈给他：“长安远在千里之外，事情已经发生，君侯就算伤心，也没办法，不如想办法去应对。”

　　刘潜没心情吃，推开她的手，她理所当然收回去自己吃。

　　一打岔，刘至想起处置南玉来：“你答应过要救连月，却反悔失信，这次说什么也不会放过你，跟我回长安。”

　　南玉劝他：“殿下，杜鹃血玉还在我师父那儿，她肯定要拿来救皇后。我看她的想法，最好是能抓到你，实在抓不到，就把她的命过给皇后。你如果没把握打赢她，还是别回去了。”

　　“我怎么能不回去，现在是长安城，再拖几个月，天下都要大乱，这是我的职责，我必须回去。”刘至语气铿锵道。

　　南玉吐了荔枝核，问他：“那殿下准备怎么对付我师父？”

　　“调动广陵的军队，再召集其他亲王一同回京，我们名正言顺，一定可以绞杀楚盏。”刘至回答。

　　“殿下确定吗，上次对抗魏林的时候，我师父以一当千，而且她叫一道雷出来，卫士们就溃不成军，你真的能对付她？”

　　刘至反问：“难道我们举国兵力，还对付不了一个巫女？”

　　南玉看看他，再看看刘潜，退一步说：“那殿下你回长安去，我留在广陵，等你打赢，再召我回去。免得我半路出了什么意外，没法救连月公主。”

　　“你想都不要想。”刘至一口回绝，“你跟我走。”

　　南玉望向刘潜，他怒意正盛，哼声说：“放任你在广陵，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事没得商量，南玉跟他们车轱辘来回倒，利弊分析一下午，他们三个的意见非常一致，高度警惕，不会听她的，她说多好听都不行。

　　南玉嘴巴说得都有些干，一边喝鸡汤，一边沮丧妥协：“跟你们走也行，不过，出征之前我要摆一卦。如果卦象吉，殿下可以在誓师祭军旗的时候告诉大家，增长士气。”

　　刘至点头同意。

　　“还有，你们不怕死，我可怕，劳烦殿下派人保护我。我没了，连月公主就再也活不过来。”南玉交换道。

　　“是该保护你，也盯着你，别再溜那么快。”刘至说着，看向陈将明。

　　这差事陈将明绝不推辞，他刚要当仁不让，刘潜先开口：“大哥，陈将军要保护你，她就交给我。事关连月的安危，我一定会好好看着。”

　　南玉一时算不出他俩谁更好骗，陈将明性格直，认死理，在她这儿吃过一次亏，恐怕会寸步不离守着她。刘潜虽然心思已经被她搅乱，但连着上当受骗好几回，面子过不去，谁知会不会报复她。

　　总而言之，南玉哪个都不想要。

　　刘至没多纠结这个问题，只叮嘱他：“千万警惕，她说什么都不要信。”

　　“好，我已经知道。”刘潜自上而下，把南玉重新打量一遍。

　　南玉叹道：“殿下，你们能打进长安城，能打胜仗，但未必能杀我师父，最后跟她对决，肯定还要靠我，我们现在是一个阵营，你别这样防备我。”

　　刘至不置可否，总体上保持不信任她。

　　南玉心里感叹，这种生死关头，刘至还满心想着怎么救连月，说明第一他是个痴情种子，第二他即使被赶出长安，还在轻敌，觉得楚盏不算什么，他一个正统太子必胜无疑。

　　这件事的起因在皇帝，转折在楚盏。许皇后死了，她整个人发疯，连求仙都不求了，直接入魔。这说明第一楚盏是个痴情种子，第二她可能是堕入情障，天劫在身，如果能想办法叫醒她，让她继续去求仙，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兵法上招。

　　这样想下来，南玉明白了，她两边被欺负，刘至和楚盏心里，除了他们喜欢的人，其他人是不算人的。

　　南玉心中流泪，她恨痴情种子。

　　她正想着，刘潜问：“楚盏就在长安待着，没有派人来追吗？”

　　刘至答道：“我走得急，一路看来没见到追兵。”

　　“她在守株待兔，知道殿下你一定会回去。”南玉解答说，“皇后已经殒命，她要守着皇后的身体，每天施一次咒，才能保持身体完整。她应该不知道我把明月珠拿给连月公主用了，不然肯定会去抢。”

　　“总算还能牵制住她。”刘至表情不变，语气略微松动。

　　决定好带兵回长安，刘潜和刘至开始规划粮草、补给和路线，广陵到长安千里迢迢，所幸刘潜向来受宠，兵力充足，借着他的威风，沿途有几位亲王可以一用，互相牵制。

　　筹谋运算是刘至的强项，领兵统帅是刘潜和陈将明的强项，装神弄鬼则是南玉的强项。

　　他们三个忙着捧出地图指点，南玉抓紧时间吃饱。

　　瞥见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刘潜心里又不高兴，找个空当审问她：“你到底哪里学来张口扯谎的本事，是不是从前在宫里做祝史，经常对陛下撒谎？”

　　“没有！”南玉慌忙否认，“占星和祭祀大事我怎么会说谎，向来是算到什么说什么。”

　　刘潜仔细看着她的表情，虽然心里认定她骗人，但脸上丝毫看不出破绽，本来就长得好看，又一脸真挚，让人很难坚定地怀疑她。

　　刘潜不由想起来，从前在未央宫时，他听说过她的名声，却没有好好见过面，只有祭祀大礼时，遥远在台下仰望，看到她穿着繁琐华丽的金线礼服献舞。

　　她整个人绘着严妆，埋在庄重衣物中，隔得太远看不清相貌，唯有口唇的鲜红穿过人潮，遥遥映入眼帘，成为晦暗背景中夺目的亮色。

　　那时一曲舞罢，天空半晴半雨，侍女撑起深红的伞，她低头躲在其中，刘潜以为她神色端庄淡漠，应当与她师父一样，不爱理会世人。

　　哪知她是个活色生香的骗子。

　　她看着刘潜出神，轻声说：“君侯，我的金五铢你该还我了，占卜要用。”

　　刘潜下意识想要拒绝。

　　“我已经落到你们手里，你还扣着它，有什么意义？”南玉觉得这一屋子，只有她一个人讲道理。

　　“还给你也行。”刘潜招来一个侍从，“把我的刀拿过来。”

　　南玉浑身一震。

　　刘至提醒他：“你别把人吓傻。”

　　那就救不了连月了。

　　侍从很快呈上来，南玉看别人要双手勉力捧着刀，刘潜单手就轻松拿起来。这是一把单柄环首刀，通体铁铸，直身斜锋，刀背厚，刀身细长，刀柄是一个弯曲圆弧，缠绕着红黑相间的皮革和锦帛。

　　刘潜把刀横到她面前，示意她摸一摸。她伸出手指在刀背处抬一下，大热天这刀发着寒意，异常沉重，根本拿不动。

　　她摸摸捏捏，玩得认真，刘潜拨开她的手，略微举刀，一刀朝面前的矮桌劈下去。

　　木桌啪一声四分五裂，中间刀口整齐，其他被他余力震开的地方参差错落，凄惨可怜。南玉整个身子惊恐地向后一跳，心口扑通扑通跳。

　　这桌子躲过被南玉点燃的噩运，结果没躲过刘潜的杀鸡儆猴。他斜眼看南玉：“祝南玉，还乱跑吗？”

　　南玉规矩地摇头：“不跑了。”

　　他这才从衣襟里取出那枚金五铢，南玉战战兢兢接过来，对着残破的桌子心有余悸。桌上珍贵的荔枝被不幸迁怒，滚落地面，南玉遗憾地看一眼，暴殄天物啊。

　　她刚低头藏好宝贝，刘潜把她的手腕拽过来，她骨架纤细，刘潜手指环住，还能多出来两个指节。她困惑地看着刘潜，他说：“现在开始你不许离开我视线。”

　　南玉满脑袋想毒死刘潜的冲动：“那我睡觉呢？”

　　刘潜迟疑一瞬间，像做出很大的牺牲一样：“睡觉也不准离开。”

　　“我睡你床上？要不要再找根绳子把我跟你绑一起。”

　　刘潜低下头，看了看环首刀上缠绕的锦帛。南玉立马向后缩：“我随便说说。”

　　刘至在上头看出一点不寻常，便说：“你守着她也挺好，只要别搞得她不能施法，其他交由你处置。”

　　南玉看着他们兄弟两个，觉得一阵反胃，她的命又叫他俩随意处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