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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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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江照雪醒来时,大雨将至,天空乌云弥补,黑压压的一片压在高处,房间闷热难耐,她忍不住起身坐到窗口,吹了点晚风,让自己舒适几分。
青叶进屋时,见她散发迎风落座,赶紧取了披风过来,着急道:“女君,您怎么坐在风口。”
说着,青叶将披风给她披上,急道:“您这身体如何您自己不清楚吗?在窗口吹风,吹一会儿怕又要着凉,到时候您以为君婿就心疼啦?他现在忙得要死,裴子辰这次越过沧溟海,活捉了慕锦月……”
“裴子辰越过沧溟海了?”
江照雪闻言,立刻抓住重点,青叶冷笑了一声:“可不是吗?上次您将蓬莱千机伞借出去,让君婿连同天剑宗、天地道门一起出手布阵,结果他不仅破阵出来,还把千机伞给顺走了,没多久就卷土重来,功力更上一层。我听说沧溟海的结界就是千机伞破的。”
说着,青叶给江照雪盘着头发,忍不住也带了几分愁绪:“也不知道灵剑仙阁到底能撑多久,要是灵剑仙阁没了……”
裴子辰下一个目标,大约就是蓬莱。
江照雪闭上眼睛,压着胸口翻涌的血腥气,明白青叶的意思。
蓬莱和裴子辰结怨太深了。
当年慕锦月中毒,裴子辰前往乌月林寻找解药,结果解药没找到,他和几个弟子反而打开了沧溟海的结界,带着九幽境魔修到灵剑仙阁大闹了一番,打开了灵剑仙阁至宝溯光镜,回到了过去的时空。
沈玉清当慕锦月的毒是她下的,慕锦月被毒药毁了灵根,断了仙路,沈玉清作为师父,便要找一根灵根给她。
可灵根不能随便给出去,唯一只有木系天灵根,与慕锦月体质相合,又最容易种植不过。
而恰好,她这个“凶手”有一根木系天灵根。
于是沈玉清不顾她的辩解,强行取走了她的灵根,取走灵根的时候,她痛得想杀了他,可在那一刻他抱住她,他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孩子,一下一下安抚着她的背,眼泪浸在她的肩窝,颤抖着身子道:“结束了,瑶瑶,都结束了。以后我们重新开始,我会对你好的。瑶瑶,未来我们好好在一起。”
瑶瑶。
未来。
这些字眼浮现出来,两百年的坚持仿佛终于到达终点,抵在他脖颈的匕首,也就在那一刻掉了下去。
后来沈玉清的确对她很好,虽然他还是很少说话,但她明显感觉到他的改变。
他每天都会来看她,照顾她,会带她喜欢的糕点,喜欢的礼物,好到好像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没有灵根,她与凡人无异,按理会在缺失灵根那一瞬间,用凡人的躯体直接到达两百多岁的状态。
但沈玉清给她炼制了长生丹,一颗长生丹有两百年寿命,她可以用凡人的身体,在无尽岁月中陪伴着他。
有时候她会害怕,但是更多时候,当沈玉清每日回来陪着她,她恍恍惚惚就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因为养病,沈玉清将她留在落霞山,她每日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在落霞山等着沈玉清回来,说点灵剑仙阁的事。
比如她那根灵根发挥了重大作用,慕锦月拔出了灵剑仙阁女仙最强的孤月剑,成为真仙境第一女剑仙指日可待。
比如说慕锦月得到了寻时镜的认可,成为了寻时镜真正的主人,上一位寻时镜的主人,还是他那位师妹宋清音。
比如他们找到了裴子辰,裴子辰在过去的时空里寻找到了神器,不断成长。
“师父要我一定要杀了他,拿回神器。”
沈玉清满脸愁容拉着她,思考着道:“或许过些时日,我得离开,去溯光镜里。不过你放心,”沈玉清想起什么,眉头舒展开,“利用寻时镜回到过去,回去一年,也不过只是在真仙境的一日,我大约也就是几日不见你。”
江照雪听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裴子辰,当真有这么大的罪过吗?”
这话她想,便也问了出来,沈玉清一顿,却是想起另外一件事,似是漫不经心道:“说起来,我弟子这么多,其他人你都不记得,也就记得他,我倒有些好奇,是何缘由?”
这话让江照雪有些茫然,思考着道:”以前也不记得,但毕竟出了叛宗这么大的事,你们日日在说,我想不记得也难。”
“那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沈玉清好奇。
江照雪仔细想了想,竟是模模糊糊想起一个孩子的模样,皱眉思考许久,摇头道:“不记得了。”
这话让沈玉清明显高兴几分,但面上不动声色,只道:“裴子辰的罪乃天命书所定,非你我所能置喙。既然是面容都想不起来的人,也就不必多想。瑶瑶,”沈玉清想起什么,语气温和下来,抬眼看她,“我走之前,我们再成一次亲吧?”
江照雪没听明白沈玉清的意思,等第二日,沈玉清便带她去了人间一个小院,他们两个人,拜堂,成亲。
那天晚上,他们像再普通不过的夫妻一样圆房,沈玉清轻声问她:“瑶瑶,我们有个孩子吧?”
她没说话,只是脑海中突然闪过灵根被取那一刻的疼痛。
她咬紧牙关不应声,沈玉清便当她同意。
等第二日沈玉清便离开,寻时镜必须由慕锦月开启,他和慕锦月一同离去,他们两人走时,她前去送别,她看着他们手拉手一起落入时空漩涡里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似乎,也没那么不舒服。
灵根都能给人,还有什么给不了的呢?
从那时候起,沈玉清便一直穿梭在两个时空里,他回来的时候,常常是重伤的时候。
他重伤,便会因同心契牵连到她,她没有灵根,数次都是蓬莱出手,将她性命保下来。
为了护住她的性命,蓬莱迫不得已,决心帮着沈玉清铲除裴子辰。
做出这个决定时,正是七夕节前后,她躺在病床上,听着江照月说出这话,她虚弱出声:“可是,裴子辰,做错了什么呢?”
江照月一愣,随后冷声道:“那就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吗?!江照雪,我告诉你,裴子辰没做错什么,做错的是你。”
江照雪虚弱睁眼,看着江照月,就见他死死盯着她:“是你识人不清,选了沈玉清,是你用同心契搭上自己一辈子,蓬莱对裴子辰出手是因为你,如果有一日蓬莱因你被裴子辰报复也是因为你!有罪的是你!”
江照雪听着,感觉胸口淤血上涌,她轻轻喘息着,忍不住道:“那为何不让我死呢?!”
她抬眼看向江照月,仿佛有什么心底的话脱口而出:“我已经活成这个样子,为何还不让我死呢?!”
江照月没出声,他只静静看着江照雪,好久,才道:“因为我做不到。”
这话一出,江照雪眼泪落下来,她看着面前青年,见他颓然转过脸去:“阿雪,我是你哥哥,我做不到。”
说着,他便转身往外:“我去把沈玉清给你带回来,把裴子辰杀了。好好活着吧,江照雪。”
蓬莱就是这样牵连进入这场混战,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真仙境两大宗门倾巢而出,最后却始终没能杀了他。
不仅没有杀他,他还拿到神器,去了九幽境,成为了九幽境新的主人。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成为九幽境主的,只有各大宗门目睹了沈玉清和他之间的斗争,屡次看见他们二人在抢夺慕锦月,于是谣言四起,都在传言,他们师徒二人,是为了这个“真仙境第一女仙”反目。
她时常听到这些传言,最开始她询问,沈玉清还会解释,不是慕锦月出事,就是慕锦月在危难关头,翻来覆去,总归一句:“她是我弟子,我总不能不管她。”
等后来,慕锦月成了真仙境第一女仙,灵剑仙阁最有期望继承沈玉清的人后,就变成了:“她是灵剑仙阁最有天赋的弟子,我总不能不管她。”
等再到后来,一提他便皱起眉头,质问她:“你为何反反复复总在问我这些呢?这么多年,若我心里有她,你我又怎么走得到如今?不过是个弟子,你为何总要与她计较呢?”
她不愿争吵,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消息一概不听,反反复复告知自己,不过是个弟子,为何总要计较呢?
闷头装傻,一装就是十几年,这十几年她因为同心契的缘故屡次受伤,身体越来越差。
而裴子辰却是如日中天,在完全收服九幽境后,屡次犯境。
裴子辰与蓬莱结怨太深,据说他有一位叫叶天骄的好友就是因蓬莱而死,如今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现下裴子辰越过沧溟海,便是剑指灵剑仙阁,灵剑仙阁与蓬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不免忧愁起来。
正想去找沈玉清多问两句,就听门外传来弟子通报之声:“阁主。”
江照雪闻言,抬起头来,青叶懂事退下,沈玉清明显是压着情绪走进屋中,等抬眼看她,才挤出一个笑容:“怎么在窗边?”
“我听说裴子辰越过沧溟海了?”
江照雪直言不讳,沈玉清脸色微变,艰难道:“是。”
"那现下老祖宗如何打算?”江照雪着急起来,“沧溟海是真仙境最后一道防线,如今他既已到真仙境,便当是决一死战之机,你通知蓬莱了吗?"
“瑶瑶……”
沈玉清开口,似乎极为艰难,江照雪直觉不对,下意识道:”怎么了?”
“如今,老祖宗重伤,”沈玉清哑声道,“贸然开战,我们并无胜算。”
“所以?”
“所以……今日我前往沧溟海,与那逆子和谈,他对锦月有几分情谊,在锦月生死相逼之下,他愿意停战止于乌月林,也愿意安全放锦月回灵剑仙阁,但有一个条件。”
沈玉清说着,抬眼看向江照雪,他眼里愤怒和痛苦翻涌,死死捏紧佩剑,却还是将话说了出来:“他要你。”
江照雪惊住,窗外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她清晰听到沈玉清,她的丈夫开口:”他说,当年你赠过他一颗糖,他格外惦念,想请你去九幽境魔宫,以报当年赠糖之恩。”
2
其实裴子辰说这些,她已经记不大清了。
只是他说出来,她就依稀想起来,裴子辰这个孩子,当年是爬着上的灵剑仙阁。
那时候沈玉清不愿意管这些俗事,她得孤钧授意,然后她就看着那个弟子,一步一步爬了上来。
她坐在原地,回想起当时那一刻的场景,茫然不言。
沈玉清看着,竭力克制着情绪道:“老祖宗的意思,是希望你答应此事,他既然能说出当年赠糖之言,证明心中对你,或许还有三分余地。你过去之后,想办法得到他的信任……”
沈玉清说着话,似乎便说不下去,胸口急促喘息着,忍不住道:“若你不愿也没关系,我去……”
“得到他信任之后呢?”
江照雪打断他,沈玉清一僵。
江照雪抬眼看他,认真道:“你们如何计划?”
沈玉清没出声,他只死死盯着江照雪,江照雪一眼便看出他的情绪,忍不住笑起来,温柔道:“泽渊,你这么看着我,我便去得心甘情愿了。”
说着,她站起身来,走到沈玉清面前,伸手拥住他。
“泽渊,”她语气很轻,“等我做完这件事,一切结束了,你随我回蓬莱吧?”
听到这话刹那,沈玉清突然爆哭出声。
他抱着她,反反复复说好。
他说等她回来,他们就回蓬莱。
之后江照雪终于听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孤钧老祖从天命书手里得到一个法阵,可以困死裴子辰,将他诛杀,但前提是在他身体中种下药引,将他引到法阵中央。
现下裴子辰在真仙境只有唯二表露过好感的人,一个是一直与他和沈玉清纠缠的慕锦月,但慕锦月对裴子辰其实也暗藏私心,这种要事不能交给她。
剩下的,只有她。
但江照雪也想得明白,什么一糖之恩,裴子辰这样的魔头,都走到今日,哪里还会记得一糖两糖?
他会提出让她进入魔宫,一来是为了羞辱沈玉清,二来或许是少年人为了引起心爱之人关注的小心思。
毕竟他如果喜欢慕锦月,慕锦月为了沈玉清和真仙境以死相逼让他退兵,他心中必然不舒服,那为了气慕锦月,另外找个女人,也是正常。
只是无论是什么缘由,他既然给了她靠近他的机会,这就是她的机会。
如今局面,只有杀了裴子辰,才能保住真仙境的平安。
江照雪做下决定后,便写信给江照月,准备了无数符箓珍宝带在身上。
临去前一夜,沈玉清在她身上设下了心命剑。
他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她,轻声道:“裴子辰虽成魔君,但并非尊卑不分,是非不明之人。让你过去,应当是另有所图,应当不会做什么,你去之后,一切以己身为要,若他有犯上之举,我剑意可护你至少三息。你捏碎大哥给召唤符箓,我必定过来。就算死,你我也死在一起。”
这话让江照雪有些诧异,沈玉清向来以灵剑仙阁为最重要之事,倒是头一次说这种话。
但她也知道,这大约也就沈玉清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毕竟若当真觉得她那么重要,也就不会开口让她过去了。
3
她准备好一切,前往九幽境。
去的那日,九幽境是派了一个青年过来接她。
那青年一身写满了符箓的黄衫,虽然明显已是大乘修为,但却依旧带着难掩的少年气息。
他将慕锦月送出来,将他接到九幽境中。
她路上忐忑,这青年看出她紧张,笑着道:“沈夫人,您别害怕,我们虽然是魔修,但也不会滥杀无辜。主上就是想气气沈玉清,警告一下蓬莱,您老实听话,我们不会为难您的。”
江照雪挤出一个笑容,不敢多说。
对方看见她笑,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道:“我叫叶天骄,有事儿您找我。”
说完,匆匆放下帘子,回过头去,没带半分遮掩同他人道:“沈玉清哪儿来的福气,找个这么漂亮的夫人?”
这话让江照雪冷了脸色,捏紧衣衫,只觉这些人,一群魔头,大约是一个字信不得的。
她由着叶天骄把她送到魔宫,她身份特殊,大家也不知该如何安置她,只见她生得貌美,又听说是裴子辰亲口要回来的,最后一商量,便揣摩着将她安置在了裴子辰后宫。
裴子辰后宫空无一人,第一次来人,所有专管裴子辰后宫事宜的老宫女都摩拳擦掌,将她洗了又洗,涮了又涮,从打扮仪态到床上功夫,都按照最高标准训练起来。
江照雪体质不好,受不起这样的折腾,好在魔宫丹药丰富,每次晕倒,便塞几颗金丹给她,她靠着“为了真仙境大业”的决心醒来,等悠悠喘过气睁眼,就见一群老宫女们围着她,激动道:“弱柳迎风,不堪一折,随随便便一弄就晕,吃两颗金丹又醒,这可真是天生的好苗子,肯定能把主上迷死!”
她一听,又一口气缓不上来,闭眼倒了过去。
被这群老宫女严格训练了几个月,江照雪在绝望和屈辱中熬一熬,拿着叶天骄炼的丹药当饭吃,身体倒好了一些。
她每天晚上检查一遍自己要下的毒药,把计划背上一遍,就等着见裴子辰。
可等啊等,别说等到信任下药,一连几个月,她连见他的机会都没有。
不止她愁,整个后宫都在发愁,但后宫的人没有一个知道裴子辰去哪里,大家也没办法。
江照雪进入九幽境时是初秋,一等等新春。
春节那日,九幽境下了一场大雪,江照雪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房间老宫女们突然冲了出来。
他们把她从被子里拖出来,慌忙给她穿上一身纱衣,拖着她就往外赶,急道:“主上回来了!主上喝了酒,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您一定要把握住!”
说着,她们给她倒了一杯茶让她捧着,她赤脚站在冷得骇人的大殿,感觉五脏六腑都是寒气,颤抖着手握着酒杯,听着宫女同她道:“今晚我们谁都不会打扰,您一定要拿下主上!”
“衣……衣服……”
江照雪打着颤,语不成句。
宫女却是完全不管,把大门一拉,将她推了进去:“去吧!”
江照雪被推了一个踉跄,屋里虽然也很冷,但比外面还是暖和太多。
这是裴子辰的寝殿,她之前从未来过,头一次过来,老远看见一个人影躺在床上。
她猜想这应该是裴子辰,小心翼翼上前。
她对裴子辰的印象,还停留在他十七岁,虽然已经记不清他的样子,但大约记得他是个性情极为温和的人。
每次她去找沈玉清,弟子不敢阻拦,都是派他过来,他过来之后,就跪在她前面,不会让她过去,也不会站起来冒犯,只等结结实实挨顿鞭子,她拿他没办法,就会离开。
哦,以前他们每次见面他都挨鞭子。
江照雪突然意识到,裴子辰若是要报仇,她必须算一个。
想到这里,她突然紧张起来。
紧张之后,她又反应过来,她是想讨好裴子辰没错,但是裴子辰一心在慕锦月身上,她是想走亲情关怀的路线,如果是这个路线,她大半夜来,不妥,十分不妥。
一琢磨,江照雪觉得自己今夜来得太过冒昧,转身就想跑。
结果未走两步,就觉床榻一股巨力袭来,她整个人凌空而起,猛地穿过床帐,重重砸入床榻之中!
江照雪疼得“嘶”出声来,声音刚出,冰凉修长的手指就掐在了她脖颈,伴随着青年冷淡的声音响起:“师娘深夜前来,尚未和弟子打声招呼就想走,可是嫌弟子招待不周?”
江照雪不敢说话。
床帐昏暗,她紧张得看不清对方面容,只觉对方浓烈的气息伴随着高大身形压下,强势凌冽的气息压得她喘不过气,与记忆中那个温润少年没有半点相似。
她忍不住在他指下微微颤抖起来,对方轻笑出声。
“怕什么?”
他贴近她,灵力像一只盘绕上来的蛇,缠绕上她的身体,钻入她的皮肤,江照雪紧张得呼吸也跟着发颤,听着他轻飘飘道:“十三年前,师娘便已是六境命师,这些年想必精进不少。真仙境让你过来,怕就是做好了要你与我鱼死网破……你……”
话没说完,裴子辰骤然僵住,随后似是不可置信,转手握在她的脉搏上,诊了又诊,才道:“您的灵根呢?”
“给……给慕锦月了。”
江照雪捉摸不清面前人的心思,只僵着身子,小心翼翼开口:“你没把解药找回来,沈玉清觉得是我下的药,就取了我的灵根,赔给慕锦月了。”
裴子辰气息一滞。
江照雪见他不言,想着刚刚见面,首先得解释一下……
好罢那也不是误会。
但她必须让那些事情成为误会。
于是她赶紧道:“我知道以前咱们有些误会,我那时候,性情暴躁,就经常打你,的确是我不对,这件事我给你赔罪。但是那也不能全怪我,你想,沈玉清和慕锦月搅和在一起,我要抓人,你拦着,那不等于是帮他们吗?所以……当然我真的不对,我现在给您道歉,您一定要大人不记小人过。还有后面的事情……”
江照雪越说越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我也是没办法,我和沈玉清有同心契,他要死我也活不了。你那时候每次和他打个你死我活,都是我在背后挨打,我家里人也是没有办法……还有沈玉清……”
沈玉清是为什么和他结仇?为什么要伤他?
外界都说是因为慕锦月,但作为妻子她肯定是不能这么说的。
可不这么说,她也找不出理由,只挣扎许久后,小声道:“他……都怪天命书!都是天命书干的!”
她嘀嘀咕咕说了一堆,裴子辰在她话语里却是慢慢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所以,您现在是凡人之身,还是被师父送过来了?”
“嗯……”江照雪琢磨着,忍不住道,“不是你要的人吗?”
裴子辰一时语塞,过了片刻后,他似是头痛,抬手揉着额头转身,语气温和下来,只道:“先下来吧,我的寝殿是极阴之石所造,您的身体在这里待久了不好。”
说着,他下床起身,卷起床帐。
灯亮如天光,倾盆而下,落满青年周身。
他侧眸回头,看见床榻上穿着纱衣刚刚坐起的女子。
长发散落周身,滑过露出半截的香肩。
裴子辰眼皮一跳,又立刻侧过头去,低声道:“稍等。”
江照雪还没从他容貌惊艳中回神,就见裴子辰已经放下床帐离开,等回来时,他已经拿了一件外衫和狐裘披风,从床帐外递了进来,轻声道:“师娘,您先穿上这个,我送您回去。”
这是裴子辰的衣衫,加了术法,格外温暖。
江照雪穿上衣衫,从床榻上下来,青年已经穿戴整齐,提了灯笼背对着她等在门外。
他生得极高,穿着一身紫黑金色华袍,气势凛人,不怒自威。
但江照雪却一点不觉得害怕,只觉那背影和他十七岁那些年在灵剑仙阁当弟子时,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江照雪披着披风走出门外,刚一动作,肚子就“咕噜”出声。
裴子辰闻声侧眸,目光落在江照雪肚子上,江照雪一时有些紧张,不等开口,就听裴子辰道:“师娘可是许久未曾进食?”
“呃……”
江照雪不知道怎么说。
其实宫女每天还是给她吃点东西的,但怕她长胖,不会给多。
而且九幽境食材她一吃就腹痛,每天只能吃丹药度日,饿了三个月,已经快饿习惯了。
裴子辰听她不说话,便知道了情况,转头道:”九幽境的食材非真仙境之人所能消化,要特殊处理,您三月未曾进食,只靠丹药度日,长此以往,身体难以支撑。”
裴子辰说着,犹豫片刻,还是转头道:“我给您煮碗面吧。”
说着,裴子辰提灯转道,领着她去厨房。
江照雪心中惊疑不定,一时拿不准裴子辰到底想做什么。
他一个魔头,总不至于真的给她做饭吧?
只是裴子辰不说话,她也不敢多说,乖乖跟在裴子辰身后,看着裴子辰从厨房里寻了食材,用法咒特别处理过后,才开始煮面。
九幽境的食材和人间境相似,江照雪看着裴子辰花了一刻钟做出一碗葱花鸡蛋面放在面前。
“这些食材我都处理过,”裴子辰擦干净手,淡道,“九幽境的力量已经全部摒除,日后我会定期回来处理食材,让宫女用这些处理过的食材做饭吧。”
“哦。”
江照雪讷讷点头,从这些话里迅速分析出重点:“你……想让我在九幽境待多久啊?”
裴子辰擦手的动作一顿。
江照雪试探着:”你把我带到这里,到底是为什么啊?气慕锦月?”
裴子辰抬起眼皮,不置可否。
江照雪心里明白过来,赶紧道:“我明白,你们那些事儿我都听说过。师娘是过来人,很多事你和我说说,说不定我能给你指条路呢?其实我们目的都是一样的。”
江照雪迅速规划了和裴子辰拉近关系的路线,真诚道:“我想要沈玉清回到我身边,你想要慕锦月一心一意对你,要不这样,我给你指条出路,教你怎么挽回慕锦月。等挽回她,你就放我走,怎么样?”
裴子辰不出声,只静静看着她,江照雪忙把从旁边拿了一个碗,把面扒拉在碗里,招呼道:“来,快坐下,我和你慢慢说,我是女人,我比你懂女人的心思,咱们一边吃一边说。”
裴子辰听着她的话,垂眸看向被她扒拉出来的半碗面。
江照雪见他干坐着,眨眨眼:“站着干什么?坐下吃面啊,过年了,给师娘一个面子吧。”
听到“过年”,裴子辰眼里终于有了几分波澜。
他迟疑着,慢慢坐下来,接过江照雪给的筷子。
江照雪一面吃面,一面开始给他分析:“我听说这次在沧溟海,你发挥得很好,说起来你是怎么破阵的?哦,我不是想要窥探什么,我就是想起来有点感兴趣。我记得你是剑修啊,但听说你是以阵破阵,你剑道双修啊?怎么做到的?”
“哦,不想说,不想说也没关系,你看啊,你发挥这么好,搞这么帅,但你打的是锦月的老家啊。所以锦月才会以死相逼,让你退回去,你这时候正确答案是什么?是要表明你的心意,你承认,以退为进,结果你呢?你把人家抓了,那锦月很生气啊。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这么冲动呢?哦,”江照雪突然想起来,“你几岁了?感觉好多年没见你,你成熟了好多。”
“三十。”
裴子辰开口,江照雪有些意外。
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六七的模样,带着青年的棱角,和仿佛是经历过千万载的沉稳沧桑,整个人死气沉沉,与两百多岁的沈玉清相比,似乎也没有任何青涩。
他静静看着江照雪,目光一动不动落在她的脸上:“我上一次见您,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他上一次过年,也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灵剑仙阁所有弟子出席,他作为沈玉清的大弟子,负责为他倒酒。
等离席时,江照雪塞了个锦囊在他手里。
“呐,”醉酒的师娘笑眯眯靠在侍女身上,把带着香味的锦囊放在他手里,“压岁钱。”
女子指尖很软,没有剑修都有的茧子,划在掌间,拨起轻轻涟漪。
少年的他忍不住在瞬间涨红了脸,一声“谢”字尚未出声,就见女子被人搀扶着转身,看见弟子,就递出一个锦囊“压岁钱,拿好了,压岁钱”。
不知为何,原本涨热的心脏又突然冷了下去,那个锦囊虽然珍贵,但似乎也没有那么特别了。
遥遥想起十三年前的事,裴子辰一时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一个人过了十三年,这些年年少微不足道的记忆,似乎也变得格外遥远了。
他不愿让对方看出他的想法,不动声色挪开眼睛,低头吃面。
江照雪听得裴子辰提醒,这才反应过来,裴子辰算个小辈,她看着他埋头吃面的模样,赶紧在乾坤袋里翻了又翻,才翻出了一个既不值钱又有些体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一打开就会奏乐的小盒子,当年她闲着无事造器练手用的。
除了精美,毫无用处。
她尴尬拿出这个小盒,推到裴子辰面前。
“那个,我也没想到今年会和你过年。”
说着,江照雪打开小盒子,音乐突然响起来,盒子上两个傀儡人翩翩起舞。
“我知道你现在厉害了,什么都看不上,”裴子辰听着她解释,抬头看向那个精致的小盒,听她硬着头皮道,“就拿这个当你的压岁钱吧。”
他没说话,那两个傀儡做得栩栩如生,两个傀儡都是江照雪的样子,在上面摆出各种奇怪的动作。
远处九幽境每年过年都会放出的烟花终于冲天而起,他静静看着那个小盒,年少久违的情绪澎湃而出。
那天晚上,他送着江照雪回去,躺到自己床上。
床上都是江照雪的气息,仿佛是他十七岁那年的新春,伴随着锦囊一起飘来的花香。
那时候,他看着旁边靠在沈玉清肩头笑着看烟花的江照雪。
那时候他很向往成为沈玉清。
他想成为他师父那样的人,有师父,有同门,有一个很爱自己的人陪伴身侧。
如果那是他妻子,他要么不会娶她,要么很好很好。
那就是十七岁的他所有的期望。
然后永远留在了十七岁。
4.
有过一起吃面的情谊,裴子辰明显好说话了很多。
养一个凡人不容易,他隔几日就要来为她处理一次食材。
但九幽境会做饭的人不多,就算食材处理好了,她能吃,却也不爱吃。
过些时日,看她不断消瘦下去,裴子辰似乎意识到问题所在,便会时不时回来给她做饭。
一开始是隔好些时日才会回来做一顿,后来就是隔两日回来做一顿,再后来,他便每日回来。
他话很少,每次回来,就是沉默着做饭,然后陪同她一起吃饭。
江照雪话多,一路都在说话,问话。
江照雪不免有些奇怪,小心翼翼询问:“那个,子辰啊,你每天不忙的吗?”
“忙。”
裴子辰实话实说,先一步知道江照雪的意思,淡道:“但我怕你饿死。”
“我饿死会怎么样?”
江照雪好奇,裴子辰看她一眼,只道:“你饿死了,我拿什么威胁蓬莱?”
江照雪一听,立刻闭嘴。
这些时日她大约也搞清楚了,裴子辰带她回来,可谓一举多得。
一来羞辱沈玉清,二来让慕锦月吃醋,但最关键的,还是把命师这个不确定因素掌握在手里,同时可以威胁蓬莱。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她早早被取了灵根,她这个命师,早就是废物了。
她无奈一笑,只道:“还好我灵根没了,要是我灵根还在,我怕是连饭都吃不了。你得日夜防着我,果然,”江照雪摇摇头,“人太优秀,不好。”
裴子辰没出声,他夹了一口菜,想了许久后,轻声道:“沈玉清这么对你,你不会难过吗?”
江照雪疑惑看向裴子辰,就见裴子辰似是漫不经心道:“我记得师娘和江少主说过,总有一日,您会成为九境命师的。”
江照雪僵住,她一时竟是不敢出声。
这话是好多年前她和江照月说的,那年江照月到灵剑仙阁,她想和江照月搞好关系,就一味承诺他,说自己会过得很好,未来,她一定会成为九境命师。
没想到这话竟然被裴子辰听了过去。
多年后被人再提,江照雪莫名竟觉眼眶一酸,她尴尬转头,笑道:“那是说着玩的。”
裴子辰听着,斜眸看过去,犹豫片刻后,他下意识道:“其实有一个办法可以帮你恢复……”
话没说完,裴子辰声音止住。
江照雪却是敏锐听见,看过去道:“什么办法?”
“没什么。”
裴子辰似乎是反应过来什么,骤然起身,将筷子放下后,转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着,裴子辰匆匆离去。
江照雪咬着筷子,看着他的背影,过了许久,轻笑了一声,转头夹菜。
这些时日她大概摸清楚了裴子辰的性情,他看上去冷淡,其实很是寂寞,他怀念年少,同情弱者。
所以他来时,她总是在说话,热热闹闹,好像还在灵剑仙阁一样。
他这些时日越来越喜欢找她吃饭,就是因为在她一个废人这里,他可以过回少年时的日子。
他怕寂寞,她就给他热闹。
然后她总是在示弱,在表明沈玉清对她的伤害,半真半假袒露伤口,他就会生出心疼,生出同情。
可同情也有界限,所以他会在提及为她恢复灵根时戛然而止。
他不会让一个命师恢复灵根,他如今已经是接近半神之身,距离半神一线之隔,像他这样随时可能触碰世界规则的天才,真仙境最有可能杀他的,不是沈玉清,而是她这个命师。
他怎么可能让她恢复灵根?
江照雪喝了口酒,感觉清醒几分。
之后时日,裴子辰照旧每日过来做饭,吃饭。
而她慢慢改造着自己的生活空间,从最小的花盆开始,一点点更换家具。
裴子辰每天定点来,她开始每天定点等。
每日裴子辰回来,就会看见她打扮好站在门口,黑白素色的庭院被她改得花团锦簇,她摇着扇子站在花海里,人薄如柳,美不胜收。
而后她会给他端上一碗甜汤,他跟在她身后,一口喝下去,只觉口间甜味缭绕,而身前人团扇扑风,只觉鼻尖香气弥散。
他开始经常做梦。
梦里一开始是她在等他,和他吃饭。
可慢慢的,就变成了他在灵剑仙阁,变成沈玉清。
她挽着他,靠着他,同他过每一个节日,等他每一天。
意识到这样的梦境不成体统,他也想过不去见她。
第二日刻意回来时没去后宫,结果从议事厅一出来,刚好看见她坐在花园里,长发用一根发带随意挽起,落在身侧,她正在收捡什么,看见他路过,赶忙招手:“子辰,过来。”
他听着她的话,明知不该过去,却还是鬼使神差走了过去。
江照雪似乎对他情绪浑然不觉,玩笑着道:“蹲下来,我给你个好东西。”
裴子辰听着,单膝半蹲下来,抬眼看着面前坐着的女子。
他就算半跪在她面前,也是极高的。
江照雪看着这个到自己胸口的人,从旁边篮子里拿出一颗白色药丸,猝不及防往他嘴里一塞。
裴子辰瞳孔急缩,下意识后退,随即便却只觉指尖的香气和甜味弥散在他唇齿指尖。
“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看他动作,江照雪心跳飞快,背后全是冷汗。
她没有退路,下药必须是在万全之机,一旦出事便没有退路。
这些时日她明显感觉到裴子辰对她情绪转变,她要试试他的戒心,到底在什么位置。
这颗糖突如其来,他虽然躲闪,但糖还是硬塞了进去,而后他没有咽下去,但也没有吐出来。
江照雪盯着他的反应,笑了笑道:“我今天刚做的,你知道我用了什么材料吗?”
裴子辰慢慢冷静下来,逼着自己放松紧张起来的肌肉,缓声道:“陈皮,桂花,罗术子……”
他精准报出了所有材料,连江照雪只是磨了一点粉末进去的材料都报了出来。
江照雪听得心里一点点沉下去,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怎么这么厉害?”
“以前总是中毒。”
裴子辰平静回应:“毒药吃多了以后,我害怕,刻意练过味觉。只是后来不止味觉,我一路晋阶的过程中,慢慢五感都超出常人敏锐。”
“这样啊。”
江照雪手心冒汗,玩笑道:”看来给你下毒应该不可能了。”
裴子辰听着,沉默片刻,许久后,他才道:“有可能的。”
“比如?”
“我愿意。”
这话让江照雪愣住,随后就见裴子辰站起身来,他走到她身前,拉过她的手,取了干净的帕子,替她细细擦拭过手指,似是意有所指道:“人吃下去的毒,一种是不知不觉,但另一种,却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像糖,明知道吃下去不对,不好,但总有人趋之若鹜。”
江照雪听着,慢慢抬眼,她怕自己会错意,又总觉裴子辰话里的意思……
她看着裴子辰,裴子辰握着她的手,说完之后,似又有些懊恼。
他静默在原地,许久后,放开她的手道:“罗术子虽然可以调味,但带有毒素,对于普通修士而言没什么,你身体不好,不要用这些。”
说着,他转身往外,走了几步,似乎才想起什么,轻声道:“过两日,真仙境又要找我和谈,他们不放心你的情况,想见你一面。”
江照雪反应过来,颔首道:“哦,好。”
5.
江照雪来九幽境,一来已经大半年。
大半年和真仙境没有联系,乍然听到,江照雪还是有些想念的。
那一日晚上吃饭,她有些走神,话少了许多,或许是太过清净,裴子辰便觉有什么胀在胸口。
就像十七岁那年,欢喜中看见她又给其他人压岁钱一般。
只是相比少年时,他似乎气性大了许多,但也不知是在生什么气。
只静默着吃完饭,把筷子放在桌上,便起身道:“这些时日我还有事,就不过来了。”
江照雪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挽留,便见裴子辰大步走了出去,那模样明显是生气的样子,她缓了片刻,一时不太确定:“他在气什么?”
“真仙境的人马上要来了。”
和江照雪熟悉的宫女上前来收菜,提醒道:“您老相好来了,他能不生气吗?”
这话让江照雪一愣,片刻后,她反应过来,摆手道:“不可能,他还等着他小师妹呢。”
这话落到裴子辰耳里时,他刚和叶天骄商量完毕,从议事厅回来,听到这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浮气躁,将人遣下去后,竟是忍不住,第一次在寝殿砸了东西。
当天夜里他又做梦,这一次,他又梦见自己是沈玉清。
洞房花烛,高床软枕,江照雪伸手抱着他,舌尖探入他口中。
她舌尖里含着糖,甜味缠绕在他嘴里,她追逐着糖翻搅在他唇齿之间。
“我不离开你。”
她轻声低语,仿佛哄这一个孩子,终于叫出他的名字:“裴子辰,师娘永远不离开你。”
天亮之时,裴子辰豁然睁眼,冷汗涔涔。
他感觉身下濡湿一片,整个人惊慌难言。
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怎么能做这种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