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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第 163 章 “号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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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号外!太学出新刊啦……”
“号外!号外!致富经出新啦……”
“……都来买,都来看啊,装订刊出养猪全套……”
……
听着御街的卖报小童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许蒙也叫了人来,买了一份,梁先生瞧见了,特意打量了那卖报童两眼。
许蒙付了钱,将报刊装入书箱,清清嗓子道:“我的那份一早就让言叔送到师父处了。我要买一份珍藏。万一哪天跟谁争论起来,提及上面的文章,说错了出处,岂不是叫人笑话。”
梁先生闻言,还是一贯地沉默不语。
许蒙也不指望他回应自己,看到有捏泥人的,就将书箱递给了梁先生,上前四下看了看,买了个形态可爱的猴子,准备送给梁沉做生辰礼,还特意又买了些黏土。
梁先生还以为他要亲手制作呢,结果他就捏在手里抓着玩。
一把泥土,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
梁先生提着书箱,见他对什么都感兴趣,走走停停,林林总总淘了一堆小玩意儿,一点儿也不厌烦,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顺带拎包,着实无趣得很。
路过一家卖馄饨的小食摊,许蒙也有些饿了,招来了帮闲,让人把他买的东西送回太学,要了两碗羊肉馄饨,又从附近的食铺上要了些小食,与梁沉坐着边吃边观察市井民生。
“店家,来两份油渣馄饨。”
“客官见谅,油渣馄饨只有每旬逢五才有的卖。你要食馄饨,咱这有荤的有羊肉、鸡肉、鸭肉,素的有豆腐、银牙菜的。若是食油渣,您往前走个十多个摊,那里有一家卖包子的,他家今日有油渣粉丝包,不过买不买得着,得看缘分。”
“得了,这吃个包子还要□□,我且去看看。”
“好嘞,欢迎您下次逢五来。”
待人走了,附近卖茶汤的店主,对馄饨摊老板道:“你咋不学学人家,也来个吃不吃得到油渣馄饨全看运气?”
馄饨摊老板笑呵呵地道:“咱这摊小,来吃的都是老客,不兴那一套。”
卖茶汤的店主道:“你也太实诚了,谁家沾上油渣猪肉不加价,不加价也减量,也就是你家,定了价都没动过。”
馄饨摊的老娘过来送馅儿料:“他啊就是懒,一天多卖两盆馅儿都喊累。你看看这附近,谁家摊子像他,买完就收摊的。”
卖茶汤的店主笑道:“钱哪有挣完的时候,总也得歇一歇。你家是馅儿好,生意不愁卖,不像我这茶汤,守着一天也卖不了几个钱,却得一直守着。”
馄饨摊的老娘道:“话可不是这么说,你那是开张吃一年,家里有茶饼子卖,谁家红事儿不送啊,赶上说媒结亲的时候,你不知挣多少呢。”
许蒙听着他们唠家常,说营生,见梁先生没吃饱,就又找了跑腿的小子去帮着买了烩羊肉来,转而问卖茶汤的店主:“店家,你那处都是些什么茶?”
卖茶汤的店主闻言,忙打了两碗茶汤,送过来,与他攀谈道:“小老二是洪州人,主要卖双井茶,也有谢源茶,信阳茶。”
许蒙前些日子刚跟着孔祭酒学过茶,知道双井茶属芽茶,却并不深谙此道,引着卖茶汤的店主说了一些制茶、卖茶的门道,也没让人白忙碌,要了两斤茶,拎着往明镜先生处去。
明镜先生因在太学开了冶金课,如今在城中住的时候多,去城外住的时候少。许蒙放休的时候,他知道文先生还未回来,言叔也出京去了,还邀请许蒙去他住处耍。
许蒙想着上了七八天课了,想松散一下,就含糊推辞了。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此时他吃饱喝足,有些犯困,不想动弹,想着明镜先生就在左近,索性叫了个跑腿的去明镜先生家说一声,他要上门拜访。
两斤茶不够,他还叫人打了一桶鲜奶,又买了半斤糖,让人先给明镜先生送去。
他进门的时候,正好碰见明镜先生出来送人,瞧着面生,不由得多看一眼。
明镜先生并未介绍,送走人后,瞥了一眼他手中拎着的茶,看了眼梁先生背着的书箱,领着他进院子,问道:“怎的还带了书箱出来?可是有什么新作要我点评?”
“没。”许蒙把茶叶递给旁边的小童,活动了一下手腕,“原打算去码头摆摊搜集物志的,路上听人说如今京城到处都是代为搜集物志的摊铺,只得打道回府。又无处可去,便来先生处叨扰了。”
明镜先生不疑有它,太学出了报刊后,京中也多了一些野生小报,搜集物志的人家也多了起来,许蒙再难拿到第一手新鲜物志,自是少了许多趣味。
“你不来,我正要打发人去寻你。”明镜先生带他进屋坐定后,让人端了一盘橘子来,给他剥好推过去,看着他道,“内务府来人意欲做玻璃的营生,方子是你搜集来的,自是要跟你说一声。”
许蒙咽掉口中的橘子,问道:“玻璃能量产了吗?”
明镜先生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精品虽少,良品却有些,便是瑕疵品,也有几多用途。”
我就说嘛,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量产。
许蒙点了点头道:“实践出真知,边生产边改良,自然比闭门造车要更快些。”
明镜先生见他似乎对营生如何运营、如何分利并不感兴趣,不由得心中纳闷,这到底是爱钱还是不爱钱呢,与江记分利润的时候,那嘴脸根本不像是个读书人,这会儿有一脸懵懂。
明镜先生自不会直白地开口相询,而是道:“年后开工,你若是有什么想法,可以这段时间跟我谈。”
许蒙抬眸看向明镜先生道:“技术上,我是到底了。造型上,我还是有些想法。经营上,得问言叔,我向来只提供自己擅长的,不擅长的我提不出来。”
明镜先生笑笑道:“那造型上,你有什么想法?”
许蒙眼睛骨碌一转,跟明镜先生道:“我听闻波斯人用玻璃做镜子,很想试试。”
明镜先生见他也不是真心要谈什么玻璃造型,就转移话题道:“你让人又送奶又送糖的,可是要做什么新鲜吃食儿?我听说江记出了一款大肠包小肠的异香点心,食用的人还不少。”
所谓大肠包小肠,其实就是糯米肠,只不过用的是猪大肠做的。
这个糯米肠确实不是许蒙想的,江记因为猪肉销量大增,自己根据市场开发出来的新品,他给取了个名儿而已。
许蒙不好那一口,却有的是人喜欢。
以往是偷偷食,如今名闻京都的点心铺子有卖,自是光明正大去买了。
许蒙倒是觉得做些酸笋、臭豆腐,应当也是大有市场的,去信给许家寨让寨子里试着做一些,慢慢推陈出新,一味守旧,没有新品,很快就会被人超过、淘汰掉的。
许蒙的居安思危也是想一出是一出,并没有什么太多计划性。
听了明镜先生的话,许蒙也没反驳没解释,而是顺着他的话道:“猪肉食谱新兴,大家新鲜劲儿正浓,自然是愿意尝试一二,到来年,养猪的人家多了,也就寻常了。倒是油、糖这些才是难得的吃食。如今这天气,满京城都是七宝擂茶,口腻。”
明镜先生笑道:“着实难为你了,你只吃清茶,不好茶汤。”
许蒙又吃了口橘子,把自己准备做奶茶的想法跟明镜先生说了。
明镜先生听他所言,又是糖炒茶,又是煮奶的,闹不清楚什么出沙,唤人去江记请师傅来,又转而看向许蒙道:“你这吃茶的法子,有些像草原人家的吃法。不过他们也是加盐,不像你这般加糖的。”
许蒙笑嘻嘻地道:“谁让我还小,就爱吃糖。”
明镜先生闻言,哈哈一笑,让人去外头给许蒙买糖人来吃,随后又道:“文先生不在京中,课业万不可落下。君子六艺才是你立世之本,玻璃、吃食儿,只可作闲暇之喜好,万不能玩物丧志。”
许蒙原想说一句“行行出状元”,想着时下是个推崇“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就顺从地颔首,便是受教了。
明镜先生顺势考了考他的课业,知道他没有落下,还比之前小有精进,用典也更为熟稔契合,这才放下心来。
江记的师傅很快来了,根本没来打扰许蒙,只听明镜先生身边的人复述了一遍,就开始操刀做了起来。
连做了七八款,有纯奶茶的,又加了花茶,也加了各种料的,端去给许蒙和明镜先生品鉴的时候,梁沉和贾为民前后脚到了。
梁沉是来向明镜先生请教冶金一事,贾为民是来讨玻璃器皿的。二人所求不同,却没急着走,虽说几人在太学经常见,却到底不如在外面这般肆意。
更何况,还能尝鲜。
梁沉原是个痴迷读书的君子,如今被许蒙等人带的,觉得吃吃喝喝也颇有意趣,更对冶金一事极为上心。
许蒙觉得明镜先生更应该送梁沉一套玻璃器皿,让他做实验用。
四人喝过奶茶,除了许蒙,其他三人都觉得口感太柔,更适合女郎。梁沉和贾为民还是要了方子,准备让家中女眷冬日里煮着喝,权当添个趣味。
许蒙对这些方子素来不甚在乎,也懒得写,支使了江记的师傅去授课。
明镜先生顺道讲起了茶经,叫人煮了几款贡茶,教许蒙等人如何品茗、如何变色、如何食香。
许蒙、梁沉、贾为民盘桓到夕阳西下才起身,贾为民邀请许蒙去他家中做客,却被明镜先生给留客了。
送走梁沉、贾为民,明镜先生看了许蒙一眼道:“讲茶的时候,我观你神色怏怏,可是有什么疑惑难解?”
疑惑倒是没有,只是有些不大喜欢,茶汤里加太多料。
许蒙抿唇道:“吃茶吃撑着了。”
明镜先生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才道:“君子食茶食香食色,小人食茶食味。”
啊?
许蒙愣怔一下,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明镜先生这是批评他不懂茶艺,一味憨吃憨喝?
君子食茶更多是把茶当工具,社交、修身养性的工具,而寻常百姓食茶更多是为了功用性,饱腹或者解渴。
明镜先生看他似乎听进去了,又教育他道:“赏玩之道,自是为了赏品,而不是玩物丧志乃至□□难除。你虽无玩物丧志之心,却有□□难除之形。闲庭信步,宽人容己,凡事要留一角给人看,而不是全摊开让人瞠目。”
这还是第一次,许蒙听到明镜先生对自己如此这般明确的评价。
许蒙不由得沉心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