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主角的退婚计划书》蒹葭伴酒

56、第五十六章

　　烟渚戒严，祝家数位长老在收到消息后当即赶赴来烟渚。

　　祝殊为从祝玖手中取走小瓷瓶装的毒时，祝玖笑嘻嘻的，多嘴问了一句：“先生，这到底是什么呀？”

　　祝殊为郑重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是秘魔毒。只存在于秘魔厓那边的毒……会出现在逐麓，只能说明封印松动后，那边确实在渗透逐麓了。兹事体大，这种毒一旦泛滥开来，为祸无穷。”

　　祝玖：“很厉害么？一般会起到什么作用？”

　　祝殊为道：“这种毒种类繁多，作用也是各异的，唯一的共通之处是皆无色无味，投入后难以被发现。”

　　祝玖的笑僵住了。

　　他忽地想起了贺子罡曾交予他的“缓缓归”。

　　在贺子罡死后，他也曾忙里偷闲查找过有关这种毒的典籍，却一无所获。

　　“缓缓归”就像是只有过那一瓶，在他用尽之后，就踪迹全无。

　　并且，前世的祝玖，亦是死于一种奇毒的。

　　换言之……又或者，焉知他堕为凡人的那场大病，与秘魔毒是否有关？

　　前世，祝家与危宿都没能找到这场怪病的原因。也正是因此，他才在重生后消弭了查找原因的念头。

　　小书说他消亡的天赋并非是意外，而是注定。

　　可是再如何的注定都该是有原因的。或许呢？这辈子他会运气好一点，从而找到原因也说不定？

　　祝玖的眼神亮了一亮。

　　烟渚的事在诸位长老——尤其是六长老祝江昏的快刀斩乱麻下，很快就尘埃落定。

　　贺家在烟渚留有渗透。即使都是冠有祝姓，也绝非都是一条心的。有人仙缘血脉低微，身边本就是泥尘，又毫无上升的希望，就好似本就身在泥潭，眼见垂下一根藤蔓，哪里还会管得了愿意拉他一把的姓甚名谁。

　　“所以，祝莲舟也算不上是在撒谎。”祝珒道，“他确实和贺家人有纠葛，只是这纠葛与情爱无关，纯粹是贺家教给他心法术数，他给贺家办事。那份秘魔毒查出来了，功效比较简单粗暴，就是一种烈性毒药。也逼供了祝莲舟，说是让他进了学府后，在水源或者膳食里见机下毒。不得不说，粗暴，且有效。若真让他得逞，怕不光是学府办不下去，死伤那么多年青子弟，我们祝家自己都得头疼好长一阵子。”

　　祝瑭元张口结舌：“他这又是何必……他想要上进，学府已经开了，他老老实实走，也未必没有修行的渠道呀。”

　　祝珒唇角还是留有笑容，只是目光有些深远，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他才轻笑一声：“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道，“因为有或没有，都从来不取决于他。可能只不过是一时的突发奇想。对于他这种人而言，‘交易’要比‘恩赐’更加令他心安。”

　　祝珒忽然察觉到什么，言笑晏晏地转头看向祝玖，语气温和道：“小玖？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祝玖笑嘻嘻道：“哥哥倒是很懂他的思维。”

　　祝珒莞尔，却也并不掩饰：“都是宅院里混出来的，他的思维并不难猜。我只是瞧不上他罢了。要往上走的途径太多，用真心与亲情来换，不值得，这是纯属买椟还珠的蠢事了。”

　　祝瑭元又问：“那祝屹呢？他有事没有？知晓认定的好友要害他，他应当很难过吧。”

　　祝玖懒洋洋地撑着下颌道：“捡回了一条命，他有什么可难过的。刚好也能醒醒脑子，明里暗里劝了他那么多句都不当回事，经此一遭，刚好也能提醒他换双眼睛了。”

　　祝顼灵说：“提前查出来就再好不过啦！有长老在，被渗透的从事们也被挖了出来。还好小少爷敏锐，发现了祝莲舟不太对劲，不然又是好大一桩祸事！”

　　祝玖抿了抿唇：“我只是有些奇怪……”

　　“什么？”

　　祝玖：“贺家是新兴世家。但是，如此有针对性的渗透并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单单一个贺家，真的能做到这个样子么？”

　　浮槎飞舟缓缓在停落在照涟漪水面。

　　祝玖向来懒得老老实实打报告，他躲在祝珒身后，呶呶嘴支使祝珒，让祝珒替他去。

　　祝珒无奈地回头看他一眼。眼神中谴责意味并不是很重，更多的倒是纵容。

　　祝玖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溜了。

　　此时夜幕遮掩，水畔散落分布的亭台院落皆亮着灯火，与水中倒映的光华交相辉映。水汽氤氲且朦胧，仿若人间星河。

　　疏星渡——此处也得名于此。

　　祝玖一路行至灯火最寥落处，他身处一隅荷塘，四周都寂静无光。远处的灯火照映不到这里，只天际朦胧的星光披散，映出些菡萏婉约亭亭的轮廓。

　　荷塘中有一小筑，小筑呈舫状，里面极安静，也没有点灯。莲花的清香如水流，扑面而来，淋在眼睫上时，仿佛还带有雾霭的湿气。

　　祝玖在这一片荷香里敲了敲紧闭的窗。

　　半晌后，门扉吱吖一声开了。

　　祝玖抱怨道：“好黑。你都不点灯的吗？”

　　六长老祝江昏慢悠悠道：“不备火烛，抱歉。”

　　祝玖进了门。门扉又吱吖一声合上了。

　　祝江昏悠悠道：“小少爷胆子倒是大了许多，隔三差五的敢来找我。我记得你稚岁时擅闯疏星渡，是哭着被家主抱回去的。”

　　祝玖已经是沉稳的大祝玖了。被提及幼时窘事，就算尴尬，祝玖也不会干笑着摸摸鼻子，而是很冷静的维持表情。哪怕此处光线黯淡，漆黑一片，他维持的冷酷表情谁也看不见。

　　疏星渡是戒律堂的所居之地，也是祝江昏在祝家的地盘。此处掌刑律，设刑堂，也安置着水牢，气氛阴森低郁，实在是不能怪小祝玖怕这儿。

　　六长老祝江昏其实也挺可怕，哪怕他会笑，可这笑也总是像隐含着深意。

　　不点灯是好事，这样祝玖就不用怀有被看穿的恐惧。

　　祝江昏问：“说罢，这次来想问我什么，小少爷？”

　　祝玖默不作声，将似木又似铁的黑匣子无声地推给祝江昏。

　　祝江昏：“哇哦，了不起。”

　　漆黑的室内噗的一声燃起一支短短的线香。那一点的微弱的火光将室内照亮了，也照亮了盒中装着的换魂铃。

　　祝玖在这一点点微光下看见了祝江昏微微勾起的唇。

　　线香很快被烧干净，室内又重归于黑暗。

　　祝江昏道：“不错，居然敢把这种东西给顺出来，你小子胆子又肥了些嘛。”

　　祝玖：“只带给你认一认，明天就得上缴上去。”又问，“你认不认识？”

　　“小瞧我，嗯？”祝江昏道，“这种法器邪得很，也没落很久了。是数百个甲子前……或许数千个甲子前，巫的东西。”

　　“巫？”

　　“和正统的修仙不一样，他们修的是鬼道。人死有魂，他们炼的就是魂。这一道很邪，传说修得久了，自身亦会迷失，从而和秘魔厓那边封印着的妖鬼秘魔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了。不过，这一道早早就没落了，最后的巫也全殉在了秘魔厓。”祝江昏道，“不过，西涧姜家……对，就是你母家，倒是自诩是巫族后裔。其实大家都清楚，姜家习的是咒术，倒是和巫没有任何关系。”

　　祝玖问：“没落了的法器，又怎么会突然出现？”

　　祝江昏像是笑了笑：“这我又怎么知道呢？小少爷，你可别把我当藏书阁用啊。”

　　祝玖稍一怔忪。

　　这话听起来很熟悉，竟令他莫名的想起了危宿。

　　祝玖摇了摇头，将匣子重新盖上。

　　祝江昏敲了敲桌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祝玖说：“秘魔毒。”

　　“这后面的水深着呢。”祝江昏道，“给小少爷指一条路吧。薜谷徐家。没听过，对吧？正常，徐家在九个甲子前被灭门，当时情状倒是和危家差不了多少。不如让小少爷来猜猜原因？”

　　祝玖不吃套路：“我不猜。”

　　“嗤，无趣。徐家擅制药，十甲子前正是徐家在逐麓最盛之时，当时传言他们什么药都制得出来。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坐地飞升，乃至活死人肉白骨，在传说里，徐家的药什么都能做到。”祝江昏的音色很轻，在黑暗的房间中宛若在述说一个鬼故事，“无数人拿着奇珍异宝来薜谷求药，徐家风头一时无两——哪怕他们反复强调，这种药，他们做不出来，也没人听得进。”

　　“人们疯了。后来，传言是一伙散修——没有家族的散修，入谷为盗贼，屠戮了徐家。”

　　“此后，九大世家中的徐家就换了别的家族。在九皋之会上，世家们决心肃清散修，此后，逐麓在表面上就没有了散修。可是没有散修又能怎么样？徐家人无一生还。此后，危家倒是重蹈覆辙，同样是盛极一时，随后遭凡人屠戮。难不成九皋之会还能肃清所有凡人不成？”

　　祝江昏提到的危家多多少少令祝玖心神一乱。

　　他想着，人的欲望和贪念繁杂冗生，徐家如此，危家如此。就像是暗处有一张大手，在操控着所谓凡人、所谓散修，将之变成替罪羊。

　　但他很快重新抓住了重点。

　　“所以？徐家被灭，制药术断绝，秘魔毒也就没有解药？”

　　祝江昏道：“秘魔毒各式各样。在秘魔厓封印未成之前，便已经荼毒逐麓许久。此次流出，无论是不是被人操控，总归后患无穷……近日雷动，击碎兰橑山巨石，薜谷遗迹重现，不少家族明里暗里都派遣了人去一探，试图在徐家遗迹中找到点遗失的制药术法。或许，你也能从中找到答案。”

　　祝玖：“我想问的问完了。这一次，六长老想要什么报酬？”

　　祝江昏：“玖小子倒是一次比一次客气了。行吧，我事务缠身，去不了薜谷，你替我带好酒一坛，祭在谷前，便可。”

　　祝玖躬身道谢，他离开后许久，祝江昏依然静坐在漆黑的室内。

　　半晌，他轻笑出声，也不知是对何人何物悠然开口道：“贺家能动得了换魂铃？贺家能拿得到秘魔毒？这也太稀奇了，对吧？”

　　黑暗以沉默回答他。

　　“贺家不是什么好狗，固然不算忠心耿耿，倒也是在尽心尽力地当一条疯狗。爬到世家之位，不容易。”祝江昏轻轻道，“不过现在，狗疯成这个样子，伤痕累累，破绽尽露，倒也难怪主人怕惹祸上身，想要杀狗了。行吧，我祝家倒也不是好欺负的，就为那暗处的主人提一提刀，怂恿他杀狗便是了。”

　　他道：“星六，去吧。”

　　暗处隐约风动，掀起荷叶微晃摇摆，又很快归于寂静。

　　祝江昏散漫地起身，支起小筑的窗，此夜无风，只有莲香浮动。

　　“当日若真是玖小子杀了贺家少主，倒还真不是我印象里的小少爷了——杀伐果断，挺好。若不是贺家少主死了，这局势不乱，破绽未显，怕不过多日，我祝家必遭大祸。”他看向远处祝玖的身影，“现在祸患暂消，我也能休息半晌了。”

　　·

　　祝玖正惦念着回到久违的璞间院，让三白四清上一盏甜口的夜宵。忽而，他识海一动，小书喊他：「宿主。」

　　祝玖险些被吓着：「小书？」

　　小书挺久没出现了。

　　从数年前开始就是这样，一改先前偶尔话痨的脾性，沉在识海中半天都没个动静。

　　只是那时候祝玖也只闷头顾着修炼、杀妖魔、外出历练，尽量让自己忙起来，倒是也没想着要去找小书。

　　小书静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我能量不足了，为了保障结局安全到来，我可能会进入一段时间的休眠期。」

　　「休眠期？」祝玖道，「你这样的……系统，也会能量不足么？」

　　小书的语气竟然听起来有些低郁：「世界是毁灭过一次的。就算时间重启了，但是并不代表之前的毁灭没有发生过。我在那条世界线上受到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如果再来一次，我就会跟着世界一起毁灭。」

　　祝玖有些恍惚，仿佛这才从小书的虚弱里找到了一点上辈子的实感。

　　小书说：「但是你触发了关键词‘薜谷徐家’，这就说明下一段剧情就要到了。我把下一段的剧情给你，没有我的监督，你能照着做吗？」

　　祝玖：「你要把剧情给我？」

　　小书「嗯」了一声。它的人性化色彩仿佛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现在祝玖能听出它在烦恼。

　　祝玖的识海中寂静了好一阵子，随后，仿佛自暴自弃的，小书啪的一声把一大段剧情传输到了祝玖识海内。

　　小书如释重负的：「啊！随便你了。你爱干啥干啥吧，反正主角完了世界也就完了，世界完了你和我就一起完了。但是无所谓了！随便你了！」

　　祝玖：？？？

　　祝玖捧着识海中的一大堆剧情，如履薄冰，仿佛一夜之间被老父亲抛弃的孤寡儿童：「小书？！」

　　小书不回话了。识海里一派寂静，显然是小书放飞自我，休眠去了。

　　祝玖迟疑了很久，愈加不敢翻开那一沓厚厚的剧情。

　　说来很好笑，小书时时刻刻盯着他时，祝玖总是想要钻漏子，让自己和危宿都好过一点。可小书真扔下一切不管了时，祝玖却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

　　毕竟，他们其实立场一致。祝玖也是这世界上最希望危宿能享有好结局的人了。

　　他思来想去，决定在事到临头前，还是先不去翻那一沓剧情，就好像那是什么触之即燃的危险物品一样，能拖则拖，不能拖……到时候他再看，也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