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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

  •   而现在,瓢泼大雨无比真实地浇淋在危宿身上,凉到几乎寒彻骨髓。

      绿枝山万籁俱寂,鸟雀、虫鸣声皆静。在宏大的落雨与苍翠的青山包围中,很容易让人感觉天地宏大,众生如芥子,旁人的热闹都与己无关,行行往往来来去去,不过也就是孑然一身,不过也就是“孤独”二字。

      异界的堕神残念,以及新附着于胸腔内的“碧血丹心”,到底是对危宿产生了些影响。

      他在群敌环伺中未曾动摇分毫。只是现今,那双望向灰蒙天际的眼眸中到底是映入了几分阴郁。

      ——“危凭虚啊危凭虚,逐麓没有你的归处!”

      他心念一动,冰凉的本命剑已握在手中。

      迅如闪电的剑气顷刻间击碎了旁侧的巨石,两侧的丛林古木被猛然齐齐削断!

      倏而剑法本就讲究着一个“快”字。

      危宿的剑如薄光。无边的雨丝皆被尽数挑落,一丝一毫都沾染不上剑身。他身在绿枝山中,却几乎化成一道难以看见的残影。

      《倏而》的第一重到第十一重,每一招每一式他都烂熟于心。

      这曾是一招屡试不爽的法子。全身心投入剑意中,庞杂琐碎的凡尘就沾染不上他。

      可是这一次,无论他的剑使得是怎样的快,用得是多么的纯熟,铺天盖地的回忆却能躲过他的剑招,纠缠上他。

      危宿看见了昔日的危家永遏山。

      危莫眠叼着一根蓍草签,老爷子胡须半百,精神抖擞,架着条腿坐在太师椅上,身躯歪斜,看上去没个正形。

      危凭虚的师兄们叫苦连天,汗流浃背,都快要把剑当作拐杖使。

      整个山头平地上,就只有身量和剑长差不多的危凭虚身姿最端正,一张小嘴抿得紧紧的,小手牢牢得握着剑柄,一脸严肃。

      危莫眠将衔着的蓍草签吐了出来,虚虚一指左手起的第一个人。当即,最高的那个师兄步伐一个趔趄,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从小腿处踹了一脚般,却又被什么虚无的气力禁锢住了,脊背被搬得笔直——他痛得龇牙咧嘴,求饶道:“师父!”

      危莫眠唾了声:“老一,用剑姿势不对,‘剑骨道心’‘剑骨道心’,剑骨你都立起不来,还遑论道心?自己去水潆回那挥玄石重剑九千九百八十二次。”

      大师兄愁眉苦脸。二师兄正襟危坐,恐惧地等待点评。

      “老二——”

      “在!”

      危莫眠:“嗓子那么大做什么?大嗓门就能掩饰你运转不畅的灵力了?体力总是跟不上,多半是平日锻炼锻得少。《锻灶灰心经》掌握得怎么样了?自己下去运转三十六个大周天。”

      二师兄两股战战,但还是坚强地大声应道:“好的师父!”

      三师兄刚被捡来不久,又瘦又小,已经快要掉眼泪了。不过幸运的是,危莫眠眼神刚瞟到他身上,危凭虚他娘就笑吟吟的从竹林后走了出来。她端着一壶茶,将点心托盘随手放在一边的石桌上,温文尔雅道:“累了吧?过来喝点灵茶。”又对危莫眠说,“祝家送过来的,上好的午瓯茶。爹,您也尝一尝?”

      危莫眠哼了一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毛小子们,下去休息吧。”

      其他三个师兄皆欢呼一声,朝着茶水与点心狂奔而去。就只有小小的危凭虚提着剑,还站在空地上,眼神定定地盯着危莫眠看。

      他娘就缓步过来,俯身想捏一下儿子的脸。小凭虚反应却很快,后退了一步,不给捏。

      她就笑了一笑,拿出手绢将小凭虚额上的汗珠给轻柔擦拭掉:“站着发什么愣呢?还不快去和师兄们喝茶去?点心可也是你小未婚夫家送来的呢,听说是你小未婚夫最喜欢的,再不去快点,没准就被你师兄们给抢光了。”

      小凭虚这才收了剑,慢吞吞地走向点心的放心。

      危莫眠虽把收来的徒弟都给狠狠地批了一遍,转身却开始向儿媳妇炫耀:“你看我眼光不错吧,捡来的这三个徒弟都荒废了那么多年了,根骨还是万中无一,剑法修为都没落下。等着吧,我准把他们调教的和世家子一样。不,比世家子还强,准让祝家那老头子在地下开一开眼。”

      而备受危老爷子期待的三位亲传弟子毫无被期待的意识,正在小竹林处围着石桌喝茶打趣。

      见小凭虚来了,师兄们顿时挤眉弄眼起来,笑嘻嘻道:“快来快来尝一尝。”

      小凭虚正正经经地爬上石凳,坐姿规规矩矩,斯斯文文地拿了一块点心,颇具期望的尝了一口。这一口,他的脸几乎就皱成了一团:“咸的……”

      大师兄哈哈大笑,从衣兜中掏出油纸包裹着的枣泥酥来,同时还不忘调侃他:“都说小孩子确实是喜欢甜口,但是凭虚你小未婚夫可是喜欢咸口的,都是小孩子,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

      二师兄揶揄道:“口味差别这么大,以后你们一起生活可别打起来。”

      小凭虚听了这话,伸向枣泥酥的手又缩了回来,皱着眉头把咸口的点心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了个干净。

      师兄们啧啧称奇。

      二师兄:“没救了没救了,这还年纪小小,都没见面呢。平时倒嗜甜如命,喝粥都要放糖,还倔到谁劝都不管。怎么不过就一句祝家小公子喜欢,就突然吃得下去了?”

      三师兄道:“这还不是因为师父卦算灵验。喂,小师弟,帮我问问师父怎么样?让师父给我占上一卦,也不问别的……”他很不好意思似地挠了挠头,很期冀般的,小少年一张被晒得黝黑的脸蛋硬是透出害羞的红色来,“就问问我未来媳妇呗。我未来媳妇咋样啊?她喜欢什么口味啊?有没有修为?如果是凡人的话我就要好好修炼了,以后就能保护她了。”

      师兄们哄笑成一团。

      剑光迅速地将过往的图景割碎在漫天大雨中。

      危宿闭了闭眼。剑势愈来愈快、愈来愈凶。那来自于过往的笑闹声彻底模糊在雨声里。

      但是回忆没有。

      在雨丝的碎光中,危宿还是能看见昔日的残片。

      危莫眠仙逝那日,永遏山也是如此大的雨。

      上上下下的弟子们跪了一座山头,泣不成声,哀声将雨声彻底遮掩。危家没有要求危莫眠收来的外姓弟子们为他服丧,但是每个人都着了丧衣,哭得浑身脱力,站不起来。

      从远处看,永遏山就像是下了一场大雪。

      危凭虚没哭。他娘没有,他爹危泉听也没有。

      危泉听原本是反对老爷子开宗立派的。但是这一日,他攥着小凭虚的手,很久没说话。

      最后,危泉听在弟子们的悲啕声中掷地有声:“昆吾派不会散。”他这么说道,“老爷子走了,我来教你们。”

      危凭虚的三师兄在半夜过来找他。老三顶着一双肿得像个桃子的眼睛,塞给一直不吃不喝的小凭虚一包枣泥酥。他在小凭虚身边蹲了很久,才用他几乎快哑的声音劝道:“你不要难过。”他说出一句,然后又哽咽了一声,慌忙将脸捂住。

      半晌后,三师兄才继续道:“老一让我把枣泥酥给你。老一说,师父做的是开天辟地的大事,老天爷是长眼的,师父会有福报……所以你不要难过。昆吾派会一代一代的传下去。我们……师兄都在你身边。”

      他说得颠三倒四,最后反倒是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可是昆吾派没有支撑多久。危凭虚的三个师兄也死在了永遏山的大火里。

      他娘一向温柔的笑容被凝固在泼溅出来的鲜血中。

      危凭虚并没有看到他爹的死。他只记得那个夜晚的夜色深邃且不详。大师兄去前山对敌,却没能回来。他的两个师兄连同数个弟子牢牢护着他,带他奔波在永遏山吃人的黑夜中。

      二师兄留下了,然后再也没追上他们。

      弟子们一个一个的倒在黑夜里。

      树影婆娑如鬼怪。三师兄走至他面前,解下他随身的玉佩。

      “小师弟。”三师兄说,“剩下这一段路你要你一个人走了。”

      他将危凭虚的玉佩挂在腰间。或许是因为年少时缺乏营养的关系,即使在永遏山多年,老三还是个子矮矮的,反倒被见风就长的危凭虚给追了上来,看起来竟和他差不多高。

      危凭虚拽住了他的衣角。

      三师兄扯了两下,没能扯开,便转头看了眼黑魆寂静的夜,叹气道:“小师弟。”

      危凭虚说:“没有用。”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你别去,你说了你想娶媳妇的。”

      三师兄就笑了。

      他平日里瘦瘦小小,笑起来时总是透出一股子傻气憨气,在当前这极黑的夜色下,竟看起来落拓又侠意。

      “小师弟。”他道,“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庄稼人,可且不说我在永遏山学了那么久,最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师父……师父做的是开天辟地的大事,师父不在了,我们一起撑着,我们若是不在了,就只有你了。”

      “师兄们已经铺好了路,有用的。只是对不起你,把你一个人落了下来。”

      三师兄说:“松手吧。快走。”

      永遏山的大火烧得轰轰烈烈,火光烧了一年又一年,最后只留下层层叠叠漆黑枯败的山峦,就宛若留在逐麓大地上的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危宿的剑越来越快。

      绿枝山上的天空不知不觉淤积了厚重的阴云。这些密布的阴云随着危宿的剑招,竟在天际盘旋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大雨滂沱,狂风骤起,危宿的剑势迅如雷霆,动作已经快到难以辨清,像是与风雨完全融为一体。

      狂风几乎将草木撕裂。

      数道闪电划过天际,直直击向危宿。

      可危宿的剑却要比闪电要更快。剑斩向天雷,在巨大的轰鸣声发出近乎于龙鸣般的震动。

      ——“无论你活着还是死去,都不过是一张孑然零丁的皮囊罢了!”

      过往种种,犹如这剑势,愈来愈快的从危宿眼前掠过。

      他看到过很多过往。

      危凭虚看到过这世上最高洁的光明。危宿则见过这世上最龌蹉不堪的阴暗。

      他本该如剑,千锻万凿,淬火而生,最终该锋芒毕露,无所畏惧,也无所触动才对。

      他将无法复原的回忆一一斩杀,披荆斩棘,冲破到现实中来。

      剑光斩过一道道天雷。在眩目的的白光和巨大的轰鸣中,危宿又忽而看见祝玖。

      幻象里的祝家小公子弯起眉眼,笑得犹如正午时明媚的小太阳。

      ……他一直都是这样。

      活得骄横张扬,恣肆无拘。任性时是,黏人时是。反目时亦是。

      危宿或许永远也弄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那双澄澈的、看起来格外无辜,也是总爱小心翼翼偷看他的眼睛后面,藏着的或许真的是厌恶。

      危宿曾有过一场错觉。他误以为他找到了归处。

      祝玖想要他死。

      剑迅捷如游龙,彻底斩碎了面前的幻象。

      祝小公子的笑完全碎裂在暴风骤雨的剑光中。

      雷雨渐歇,最后一道雷光也消散在天际。危宿收了剑势,落至地上。

      本命剑上还沾着破劫时的云雷之气,在云开雨霁中发出酣畅淋漓地共鸣之声。

      危宿却依旧表情平淡。

      哪怕他周身气势一截截拔高,就像是一柄完全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寒意凛然。从筑基期一路节节拔高,最后停留在了分神巅峰。

      他久久无法参透的《倏而》第十二重境界,竟在心境波动中悟了出来。

      第十二重,名为“大化寂寥”。

      危莫眠在昔日手把手教他《倏而》时,一向老顽童性子的老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同他说道:“凭虚啊,或许现在说这还早。但这《倏而》的第十二重境界,作为用剑人,我是希望你能悟出来的。你有这个天赋与悟性,我们一脉无人修至十二重,若你能悟出来,也不算是愧对这本精妙绝伦的剑法。但是啊,作为你爷爷,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有悟出来的那一天。”

      小凭虚不说话,一双眼睛困惑地盯着危莫眠。

      “‘大化寂寥’……这根本就不该是人该悟出来的境界。”危莫眠道,“仙士再怎么自夸,再怎么把自己和凡人割裂,也不能否认自己不过也是凡人,不过也就活在人间。在人间就该有人间烟火,该有亲友知己。‘大化寂寥’,你听听,这是什么糟心的词?这是直接站在神仙的角度了!神的角度,那可是要比崔嵬处还要冷的地方啊。”

      危莫眠摸了摸小凭虚的头,笑道:“所以听爷爷的,《倏而》随便学学就行,别硬要为着突破境界压抑修为,靠着卜筮我们是饿不死的。硬要为着这个把自己折腾成一块冰,不值得。”他又瞟一眼小危宿,调笑道,“哦,我倒忘了,我们凭虚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一块冰啦。”

      危宿神情渐敛,漠然将本命剑收回道体中去。

      他周身磅礴到骇人的气势也逐步收敛,最终犹如无锋重剑,气势浑然内敛。

      大化恒寂寥,枯荣自来去。

      这世间万物,终究不过如此。

      ……

      ……

      但是。

      但是。

      仍然有什么东西追上了他。

      为什么明明悟出了“大化寂寥”,可合上眼时,被斩碎过的祝玖的笑颜又会重新浮现在脑海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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