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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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祝玖果然晚醒了。
苍华院内安安静静，只闻清晨鸟叫，却完全听不到人声。
祝玖慌慌忙忙从床上跳下来，一时半会也来不及叫仙侍，笨手笨脚的给自己穿好衣服，歪歪扭扭的系好腰带就往院外冲。刚冲出苍华院，就与从抱朴院中出来的喻乱蹊喻点桃两兄妹撞上了。
喻乱蹊也明显刚刚醒来，发冠都未系稳，头发七翘八翘的，异常凌乱。
喻点桃看一眼祝玖，恨铁不成钢的叹气道：“玖哥哥，你真的不能再和喻乱蹊待久了。笨蛋是会传染的。”
喻乱蹊：“？！桃桃你觉得我笨？！”
祝玖有些不好意思，“是我酒有点喝多了。”
喻点桃道：“莫非你以为喻乱蹊他不是么？”
喻乱蹊狡辩道：“我确实是酒喝多了，但是小玖子不一定是。小玖子本身就常年迟到，习惯性赖床。”
祝玖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我昨日醉过去，谁将我送回苍华院的？喻狗子是你么？”
喻点桃冷哼了一声，道：“喻乱蹊如果靠得住，母猪都得上树。他昨天都是被一群漂亮的小姐姐送回来的。”
喻乱蹊道：“女孩子不许动不动就说这些话。”
喻点桃翻了个白眼，“你管得太宽了吧。”
祝玖没管他们两兄妹拌嘴，还在纳闷：到底是谁送我回来的？毕竟他醒来时已在自己的房间，外衣也被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床边，发冠也被解了下来，也没有宿醉后的不适感。
如果不是断片的记忆，他怕是会以为是自个儿走回来的。
但是很快，他也无暇思考那么多了。
三个人运着轻身术，一顿狂奔。
校场上又变了样子，中间搭着高台，数位长老都已在高台之上。
除了长老外，高台中间还站着一个祝玖眼熟的白发白袍老者，面容很是慈祥和蔼，正是孟家家主孟儒先。而高台之外，各家年轻的仙士们已经站好了队列，各家归各家，都聚集在一起，偶尔头靠头窃窃私语一会儿。
祝玖远远的找到属于祝家标志的水色，同喻乱蹊喻点桃挥了挥手，偷偷摸摸的混进队伍中去了。
祝瑭元见了祝玖，低声的喊了一声“小少爷”，然后有点尴尬的和他说道：“我们起来时，见你房内半天没动静，还敲了敲你的房门，喊了你两声，毕竟院子里还挺吵的……于是我们以为你早走了。”
祝玖倒不是很在意，道：“没事。”又问，“夜游会上我喝醉了酒，是谁送我回去的，你们知道么？”
几个祝家少年面面相觑。祝瑭元摇了摇头，小声说：“我们昨天在西面玩簸钱，玩到很晚才回去。那时候小少爷你房里的灯已经灭了。”
祝玖困惑的眨了眨眼。
他忽然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注视着他，顿时他脊背发凉，很不情愿的偷偷回瞥了一眼。果然是危宿在看他。
这一次危宿的表情有一些明显，他微皱着眉，给祝玖的感觉非常的凶。
祝玖立刻假装没发现，纵使危宿的视线几乎将他扎出一个大洞来，都坚决不回头。
鹤鸣声忽响，撞钟声回荡，场上顿时寂静。
孟儒先表情蔼然开口道：“先恭喜诸位走到这里。各位既然已经参加过攸皋大比，无论成绩如何，已然是我们整个逐麓州未来的中流砥柱。按照历年惯例，攸皋大会便已该结束了，也该轮到我们这些各家的老家伙们给诸位发放彩头才对。”
“只是这次与历届稍有不同，诸位相比也在来之前在家中长辈那里听闻了，绿枝山地动，有一秘境浮现。此处秘境为小世界，承载能力有限，所以在经过各家商议之后，我们决定将此列为大比后的另一彩头。虽然碍于秘境太小，并非是所有人能进去一观，但是老夫相信未来你们也会拥有这种机会。秘境我们各家都以秘法探过，虽有异兽，但并无太大风险，老夫相信能进去的人都能应付得来。老夫相信，经次秘境，你们都将受益匪浅。”
孟儒先微微一笑，道：“好了，知道你们少年人都心急，老夫也不多说了。去罢。”
他也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关，忽然间将手掌中一直滴溜溜转的光球往空中一抛，乍然之间，半空中顷刻裂开了一个口子，其中灵气四溢的气流倾流而出，其中似有光华流转，隐隐还能瞧见一些山河飞禽走兽的残影从那裂口中一晃而过。
祝玖取出贴身放在怀中的镂空镶金玉佩，它在手心微微发热，散发出清淡的白光来。下一刻，这白光愈加耀眼，逐渐将祝玖给完全吞没。
校场各家人群中都闪烁过寥寥数道白光。片刻后，手执秘境钥匙的选定之人化作遁光，被尽数带离。半空中破开的秘境裂口也逐渐缓缓闭合。
祝玖已经经历过一次遽仙秘境。
在转移进秘境后，他应当会看见一大片迷雾，四周都会是白茫茫的，既走不到尽头，也找不到一同入内的同伴。他本来就很容易想七想八，又天生就害怕鬼怪轶闻，在前世时，骤然被拉入这样空荡荡的场地中，祝玖是确确实实被吓了一大跳的。
不过还好，白雾中什么也没有，并且很快就彻底消散了。而后祝玖才发现自己被孤伶伶的扔至一处旷野上，提前准备好的传讯铃与寻迹纸鸟都不见了，显然，已是彻底和祝家人或者是喻家人失去了联系。
祝玖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自忖这一辈子他经历过那么多，甚至还去过迷津渡，怎么说也应该不再会和前世一样措手不及。
于是他也没有紧张地闭上眼睛，而是盯着眼前云雾拂面而来，在逐渐浓郁的白雾中，祝玖朦朦胧胧看见一幅巨大的石壁，上面笔走龙蛇、苍劲有力的刻着一首诗。祝玖离得远看不太清，心中又好奇，便朝石壁的方向追了过去——
一阵山风拂过，浓雾被吹散了一些。祝玖也顺势念出了石壁上的诗句：
“伊昔为句漏，其心在丹砂。丹成遽仙去，不且判莺花。”
湿凉的山雾四散。石壁与字迹皆消散在大雾弥漫中。祝玖茫然的走了两步，不料这一次的境况却与前世皆然不同，几乎是转逝之间，四周情境流光般的飞速变幻，等流光落定之后，祝玖才发觉自己站在一处灰扑扑的村落中。
他心神大震，陡然朝后猛退了一步。
这处村落祝玖从不愿意回想起，可偏偏他对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晰无比。从长着藤蔓开了小白花的破旧篱笆，到泥土路旁歪歪斜斜墙皮脱落泥草屋，甚至记得鸡鸭窜来窜去时传来的难闻气味，也记得晦暗不明，生满青苔，长着蛛丝破破烂烂的狭窄屋内。
这是前世失去修为的祝玖所第一次接触到的“凡间”。
可这凡间已无生气，甚至死寂到可怕。祝玖站在原地，半天不敢动弹。他不敢动，也不敢看，偏偏如此，他还是能嗅到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的血腥味。祝玖闭了闭眼睛，一会儿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快到要脱离胸腔，一会儿又觉得它停了下来，就像此处已经死去的村庄一般。
祝玖在识海里喊道：「小书……？」
小书回答道：「宿主，我在。」
祝玖说：「小书，这是哪……？我明明进入的是遽仙秘境。」
小书停顿了片刻后回答道：「你知道这是哪的，宿主。」
祝玖确实知道这是哪，濯陵和岘村，成为凡人后的他所融入的第一处凡间，既是桃源乡，亦是噩梦处。
忽然，祝玖听见了瓦罐破碎的声音。四周都极静，既听不见虫鸣也听不见鸟雀叫声，这声瓦罐碎裂声故也极其清晰。祝玖愕然往声源处看去，下一刻，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是前世冠礼后的祝玖——个子要高上一些，抿着嘴，眸光没有那么亮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麻布衣，腰腹部全都是干涸的血渍，长发用布带束起，浑身都是灰尘，头发上还沾了些残破的蛛丝。
他惶然推开木门，从一处狭小偏僻的泥瓦房内跌跌撞撞的闯了出来，茫然四顾，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喊出来。
祝玖看见自己，又看见这副场景，在加上他就站在前世的自己面前，可前世的祝玖目光却从他身上穿过，像是完全看不见他一般。
祝玖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进遽仙秘境，从雾气中踏到了过往中，怕是已经步入了幻境。
转念再一想，前世他遽仙秘境的前半段确实过得太过轻松，在雾气中的时间也长得不正常，怕是错漏了本该有的幻境炼心这一关卡。
要分析原因，倒也昭然若揭：前世少年时的祝小公子那时还平安康乐，未有过挫折，心境自然澄明，幻境无法考他，也就只能给他呈现出无边的茫茫白雾。
可是此世却截然不同。此世的祝玖经历过了死亡，也经历过了众叛亲离。他心境处处破绽，再难安稳。幻境要考他，随手从他回忆中提炼出一个场景，便能将他动摇。
祝玖咬紧了后槽牙，暗暗骂了一声。
他没办法控制眼前的另一个自己，也没办法遏止住胸腔内的钝痛感。祝玖只能跟在前世的自己身后，就像是一个游魂，看着自己几乎疯狂般的推开一家家的门，惨然喊出了声：“易大哥——！酥酥姐——！刘爷爷——！”
遍地尸骸。
易无酣被一柄剑穿胸而过，钉在了村口处最显眼的大树上。酥娘衣衫凌乱，死于自刎，她该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也难以清楚她是到底存了多大的死志，才用刀子划烂了自己的脸，随后连喉骨都刺穿。刘村长溺于井中。村中仅有的几个青壮年尸骸皆紧紧的握着镰刀锄头，被猛兽般的恶犬开腔破肚。
祝玖看着自己踉踉跄跄，不停得擦拭掉眼泪，眼神空空洞洞的。
他看着自己动作艰难的将刘村长从井中捞上来，抚了几遍才将易无酣死死睁着的眼睛阖上，又将酥娘的衣襟整理好。他看着自己一身都是沾来的血，蹲在地上将破碎的内脏放入青壮年尸骸的腹腔。
祝玖想要闭上眼睛。然而他的眼眸却睁得比任何时候都大，看得也异常清晰。
下一刻，他听见了脚步声。前世的祝玖明显也听见了，他席地一滚，像一只受惊的兽挡在一具具被平好好的尸骸前，已用完箭矢的空□□猛地指向声源处。
紧接着，祝玖看见自己的瞳孔放大，怔忪着垂下了手臂，眼泪几乎是转瞬间就溢出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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