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路子》幽己

19、第 19 章

　　俞知被他迷得有些神魂颠倒，甚至都没能第一时间听懂贺野的话。
　　她的眼里只看到贺野朝她伸出了手。
　　朦胧的烟雾仿佛让他自带仙气儿。

　　哪怕是自带偏见贺昱炜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跟他同年的弟弟，招摇的长相有些过分惹人注目。连抽口烟都这么多戏。所以他更讨厌他。
　　要不是爷爷原先不许，要不是父亲拦着……他咬了咬后牙槽。

　　贺昱炜有些不爽，呵了一声，也抽出烟，动作娴熟地点上一根。他吐着烟，打量着贺野的一举一动。
　　若是再年轻十岁，他肯定如当年一样，直接动手。男人之间，斗嘴其实没意思。

　　好像没人注意到，前方入口处挂着的告示牌：禁止吸烟。

　　其实贺野本人也并没有什么烟瘾。
　　他的大脑，本能地排斥所有可以掌控他情绪的外在之物。
　　譬如烟，譬如酒，譬如药物。
　　譬如……会刺激并分泌多巴胺的……爱情。

　　但是有的时候，他的情绪会闹脾气，故意同大脑对着干。

　　他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每一步都有明确的规划。除了俞知这个意外。意外有时候不是坏事，反而是一种惊喜。
　　譬如现在，他就觉得很有意思。

　　他目光温柔地看着俞知，又叫了声她的名字。
　　俞知瞬间回神，想起自己答应过的话，忙三步化作两步地撞进他怀里。
　　动作行云流水，像只终于找到巢穴了的小兔子。
　　俞知在心里给自己的表现打了高分。应该没给贺野拖后腿。

　　她仰头，吹了吹眼前的烟雾，眉眼弯弯，被酒精麻醉过的双眼流露出未经修饰的迷恋，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喜悦：“贺野，你怎么在这儿？”

　　她不知道是不是太得意了，感觉人有点晕。刚才装头晕，现在是真头晕。
　　可能烟有毒吧，会致癌，吸一口少活三十秒。要么就是刚才撞过来把酒精撞上头了。
　　她胡思乱想着。

　　“来接你回家。”他握着俞知的手，闻到了她的满身酒气。
　　俞知踮起脚尖，吧唧一口，亲了一下他的下巴：“你真好。”

　　贺野：“……”
　　她目光迷离一身酒气，贺野也猜不出她是真心的还是在配合演戏。

　　见她在皱眉，想起那日初次在车上交流她流畅的掐烟动作，便知道她是因为烟味皱眉。贺野灭了烟。
　　他抬眸看向一侧跟过来的诸多之人，“哦，这么热闹呢。”

　　“是啊，怎么都跟着出来了……”俞知看着脸色刷白的了了，喝得已经有点步履踉跄的常岸导演，那几个跟过来后又匆匆越过不敢停留的新人，歪着头，一脸迷茫，“这是……散局了吗？”

　　容嵘也从贺野所在的包厢过来，她小跑着追出来，生怕贺野已经走了。她手里小心翼翼地拿着贺野遗留在饭桌旁的领带，“你落下了这个。”
　　她也没料到常岸那屋也突然散场。

　　常岸脚下有些浮，身子晃晃得，整个人不太稳，他也扶着墙站着，不过身形壮硕的他像是大冬瓜堵着路，毫无风采可言。
　　常岸虽然脚步虚浮，但此刻脑子却无比清晰。他想，这他妈的，拍鹿鼎记一男多女都没现在这么乱啊？

　　真是乱的一塌糊涂！
　　他最怕贺家这俩祖宗打起来。要是打起来，闹得厉害了，引来店里的人跑出来看热闹……他相信贺家能摆平这种事，不会有任何新闻出去，可是了了还没走，难免会受影响……

　　常岸瞪着了了经纪人，那疯狂的暗示都快成明示了。

　　容嵘看着贺野和俞知亲密无间的样子，不愿多呆一秒钟。她走上前，立刻把领带递到贺野跟前，但目光仍然不受控制地在俞知身上打量。
　　她尚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满脑子的疑问。一个刚才跟常岸喝酒的新人，怎么转身就和贺野……
　　容嵘挪开视线，举着手里的领带。
　　贺野并没有接，她有些尴尬。

　　贺野扶着扶着俞知，低头在她耳边轻语：“贺太太，帮你的老公拿一下。”他腾不开手。
　　“哦。”俞知接过领带，对容嵘莞尔一笑，“谢谢你。”

　　容嵘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她立刻垂下头，嘴上的笑蒙上了一层苦涩，再抬头时眼眶已然微红。她下意识地看了看着和自己带着一样心思的了了。
　　这里是她的店，她是老板，她需要稳住情绪。容嵘没再多留，快速转身离去。

　　常岸看到眼前的画面，觉得脑袋生疼，两个大金主，他都不能得罪。想甩甩袖子就走又怕自己刚才跟俞知说的狂妄之语被贺野知道。

　　他现在是彻底醒酒了。
　　天杀的，他哪儿晓得俞知竟然同贺野有关系啊，贺野再不济，那也是管着贺氏文娱的所有业务啊。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他现在对俞知，那只是刮目相看五体投地。什么水平，能左脚踹了卞家的既定继承人，右脚绑上贺家专管影视文娱这一块的外子？
　　哪怕是外子，那也是姓贺。

　　谷经理出来见此情形，深谙娱乐圈立身之道的他，也是瞥了一眼后便迅速溜之大吉。
　　贺家的家事，外人少掺和。
　　否则等火烧起来，两个当事人没事，倒会把把靠得近的都烧死了。

　　常岸再次用眼神示意了了的经纪人，让她快带着了了走。经纪人也无奈，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跟被钉子钉住一样。
　　常岸叹气，心想只能见机行事了。只要这俩不打起来，都好说的。

　　他看贺野似乎无心和贺昱炜周旋，扶着怀里的小娇妻打算离开了。
　　但是贺昱炜明显没打算放他们走。

　　贺昱炜挂着不达眼底的笑，目光似是挑衅般地扫过贺野：“说到底你也算是姓贺的，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

　　贺野侧头对俞知，声音温柔得仿佛自带圣光，“俞知，他叫贺昱炜，我跟他……不熟。”

　　他抬头，声音温和但坚定地警告贺昱炜：“贺昱炜，郑重介绍一下，这位是俞知，我的合法妻子。”他的声音并没有带入多少情绪，但却透着莫名的威慑，“我们情投意合，不太容得下别人。”

　　一旁的俞知大脑飞速运转，她不知道怎么接戏了。她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疼。

　　她深呼吸，张了张嘴，想了想，算了，沉默是金。
　　她整个人有点迷离，思绪似乎踩上了云彩，变成了恣意飞舞的小人，在空中跳芭蕾。

　　贺野宠溺地看她一眼，对贺昱炜说：“你看，你刚才都把她吓傻了。我们家俞知，胆小得很，不经吓。”

　　俞知恍恍惚惚：“有吗？”
　　要是法律允许，她明天就敢扛着大砍刀去把卞铮一家剁了。

　　贺昱炜不气不恼，期身上前，压迫感十足，“哦，是这样啊。”
　　他微微屈身，继续用欣赏猎物的表情一脸玩味地审视俞知，告诉贺野：“那你得看紧点了。”
　　离婚这种事，有什么难的。

　　俞知被他盯得有些不舒服，刚想张嘴发威，嘴巴便被环过来的一只手捏住。

　　贺野看她脸颊泛红，闻到她呼吸中散出的浓浓酒气，知道她已经喝多了。
　　他不是很确定俞知的酒品如何，万一待会儿说得情绪高涨，对所有人高呼“我是重生的”，就不太好收场了。

　　他全然无视了贺昱炜的威胁，对依偎在她身上，有点扛不住酒精后劲的俞知说：“走吧，贺太太。不要把精力浪费在不重要的人身上。”他握着俞知的手，扶着她转身离开，一切从容自若。

　　贺昱炜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毫无成就感。他直回身子，懒懒地道了一句“他可真没劲儿”，转身准备回包房，却看到身后这几个人跟站岗一样立在两旁，把他吓了一跳，“哟”了一声，“都杵这儿干什么。”

　　常岸忙嘻嘻哈哈地上前给了了圆话，什么大家见你走了都想再过来打声招呼之类的。贺昱炜没真的生气，也没当回事，径直回包房去了。

　　至此，常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望着了了，默默叹了口气，挥挥手：“先走了，最好我前面能帮你们把狗仔引开，你们从后门去车库。”

　　由始至终，贺野都未正眼看过站在一旁，那个沉默不语，脸色煞白的了了。

　　了了咬着唇，明明没喝多少酒，却感觉抬不动脚。
　　她听得很清楚，他叫那个影视学院毕业生俞知“妻子”“贺太太”。他的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向她自以为坚固无比的心脏。

　　她闭上眼，大脑一片空白。
　　经纪人紧张地扶着她，生怕她倒下。

　　她心中的神祇，那个表面和颜悦色但私底下高不可攀的贺野，说过从不考虑恋爱和结婚的清心寡欲之人，那个她求而不得的男人。
　　走下神坛，结婚了。

　　“扶我走。”了了几乎是咬着牙用尽力气才挤出的这句话。
　　直到上了车，她还无法接受内心预演了多年的旧人重逢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开始，以落荒而逃结束。
　　多年不见，他甚至不愿意打声招呼吗？

　　“你听到了吗？他叫她妻子，叫她贺太太……”了了身体发抖，不受控制地落下两行泪，“我到底输在了哪里？输在了我以前陪贺昱炜睡过吗？输在了我曾经不择手段到处说我跟他是一对吗？”

　　经纪人最怕了了闹情绪。
　　但这一次，怕是只能让她闹出来了。

　　了了努力爬得这么高，就是想证明，她是很优秀的，是寻常人高攀不起的一枝独秀。
　　你贺野不要的人，是全娱乐圈最优秀的女演员。是你贺野没眼光，不是我了了不行。她才三十二岁，已经是影视圈女演员的T0水平，没有人跟得上她的脚步，没有人可以替代她。
　　她完成了自己对自己的承诺。

　　可是，重逢这天，听着他温柔地叫别人“妻子”，她瞬间感觉整个人碎了，由内而外，碎得干干净净。
　　她自以为是的骄傲和努力，竟然连他的一句轻飘飘的“妻子”都敌不过。

　　经纪人想说：“其实你就是……”
　　因为之前得不到所以无限放大了贺野的好而已。
　　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其实你已经够优秀了，了了。”经纪人换了个说法，“你是无数人的梦中女神。你在荧幕里的傲气和资本，是别人比不过的。”

　　了了掩面痛哭。她在电影里演绎过无数次的心痛，原来，真的痛到绝望时，是会控制不住地流眼泪，是会失语，是会走不动路。

　　亲眼看到他把她未曾见过的温柔给了别人，竟然比当初自己决定放弃的时候还要痛。

　　别人都说她了了最美。
　　却偏偏入不了他的眼。

　　经纪人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抚，看见贺野的商务座驾从她车前开过。

　　贺野和俞知两个人都喝了酒，所以今天负责开车的是贺野的司机。

　　有外人在，俞知也不敢多问刚才那一幕的背景故事。她觉得，贺野和他的哥哥，肯定有很深的过节。刚才他俩说话，周围的人如临大敌，仿佛他们俩随时会掏枪对射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脑子里冒出很多奇奇怪怪的画面。眼前的贺野，好像一颗脑袋变成的两颗脑袋。
　　噢，多一颗，是不是应该拧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摸了个空气，没摸到。
　　嗯？
　　俞知开始沉思。

　　贺野把她在半空挥动的手摁下。
　　俞知目含秋水地望着贺野，跟他视线交汇的刹那，又仿佛被烫到了一般，迅速弹开。

　　“怎么了？头晕是吗？”贺野问，“喝多了吧？”
　　俞知“嗯”了一声，点点头，又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