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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黑衣军团 Alka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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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人身手极快,我刚朝右前方的便利店迈开步子,他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蹿上来,几乎足不点地。
一阵湿冷的黑色旋风迎面扫过,Alkaid随即被他击出数丈远,重重砸在地上。
来不及发出一星半点叫喊,脖子就被狠狠钳住,整个人被逼进旁边一条狭小黑暗的巷道。
他穿黑衣,蒙着脸,身材高大,力道更是大得离谱。我几乎飞起,后背撞上围墙,震得我差点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眼前冒出的金星还没散去,那人抓着我脖子的手就猛地往下一带,自上而下的力道压得我膝盖一弯,整个跌倒在地上足有半尺深的积水之中。
头撞上坚硬的水泥地,被紧紧按住,喉咙呛进了几口污水,分不清是什么味道。
不过那人“仁慈”地为我选择了一个好地方,积水较别的位置浅些,即使头被按到地上,两个鼻孔也还能露出水面保证呼吸。
看来也不是一上来就要置我于死地的,他的角度斟酌得恰到好处,我的身体其实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不害命,难道是谋财?那还好,可这样一来爸爸的照片……!我偷偷按上心脏的位置,那里的暗袋收藏着父亲的照片,我多么希望衣服和信封能多为我阻挡一阵雨水的侵蚀。
雨点砸在上面的半边脸上,迫使我冷静下来。
彻底落入魔爪,心情却反倒不如之前那么紧张和害怕,不知自己是已有了被害的觉悟,还是已经被吓傻、完全忘了如何反抗。
因为方位的关系,我仍旧看得见巷口。Alkaid躺倒在我身后不远处,完全失去了知觉。刚刚那一摔,肯定把她摔成宕机了。
“不要试图呼救,雨这么大,没人听得见,”他语气凶狠,带着极度危险的气息,“也没人会冒着生命危险救你。”
发音方式有点耳熟,我的耳朵位于他的下巴往下约一尺处,恰好是听辨气流的绝佳位置。
再略一琢磨,他吐字的方式让我不由得一愣。
“这小妞根本不是皇国的人,”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突然抬高音调,“要不是我刚才手下留情,她脖子早就断了。”
“A,你是在埋怨我们情报失误吗?”又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可她的M'S确实是一骑B’T。”
我艰难地转动眼球,让余光勉强扫到围墙之上,那儿竟悄无声息地聚集了数个黑影,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黑影的身后,还有黑影。
巨大,张扬,绝非人形。
关于谋财的幻想瞬间破灭了,我这副身家,何德何能要劳动这些莫名其妙的异形!而且,他们还提到了皇国和B'T,这意味着,我可能已经被卷进了一桩深不见底的阴谋。
“哼,那种残破又低等的B’T,垃圾场上要多少有多少,完全说明不了什么。”被称作“A”的那个人说话了。
听着这个A说话,那种熟悉的感觉更强烈了。他到底是谁呢?是我见过的人吗?
“A,你是觉得我们的情报不准确?”
“谁知道呢?”
“没多少人做得了语言分析,最近她经常和医学所的一位教授来往调查语言,我这边看得一清二楚。”
我浑身一激灵。
B’T,这个被Alkaid刻意隐藏起来却不小心被我关注到的词,被这些人频繁提及,而且,无意之间,他们的话似乎为我解开了那些骷髅“视线”的谜团——
原来,我感觉到的那些“视线”并不是来自不可知的另一个世界,而是来自有迹可寻的秘密的监视。
而且这监视,是针对我的而不是他。
想到这里,心情莫名的轻松了不少。
“如果不是,也不能放过她。”
“古斯塔夫的人是你杀的吧?还没过够瘾吗?”
“偷偷跟在这小妞后面保护她的那几个?错了,他们并不是古斯塔夫的人。”
“不是?”
“装备差,身手差,更像是‘埃奇姆’的残部。”
“‘埃奇姆’?那个组织?他们还有人在?”
“这些容后再议,”A仍旧按着我的头,手劲不曾放松半点,“D,该你上了,速战速决,不要浪费时间。”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走上前来。
我的余光扫不到他,只能凭感觉去判断。
那个被叫做“A”的人退下了。
被称为“D”的人在我背后蹲下,按住我的头,俯身贴上我的耳朵,这种怪异的感觉,令我浑身战栗连连。
“摇光教授,你听得出我的口音吗?”
这突兀的问话,谈不上不礼貌,却带着些许微妙的敌意。虽说现在我确是他们的猎物,但这种针对具体个人的敌意,实在难以找到具有说服力的来处。
这个D的声音,虽然经过了变声器的伪装,我听着也有些耳熟,可是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听过。
A也是这种感觉,难道他们都是我接触过的人吗?这太荒谬了,我更倾向于认为,可能是自己惊魂未定,导致判断力出了问题。
可是,自身真切的感受在否定着这个猜想,我对语音的听辨,仍旧非常的敏锐。
“摇光教授,你听得出我的口音吗?”这短短一句话,是再标准不过的旧大陆语。其实只要悟性较高,接受一两天的特别训练,完全可能做到。
猜不到来者的意图,我只好如实回答,“很标准,没有口音。”
“那,这样呢?听得出来吗?”他马上换了第二种腔调,气流从外界倒流回口腔。
这突然的转变,让我始料不及。
“内爆音,”我小心地回答,“也许是图坦口音,也许是特尔特口音,句子太短无法判断,我需要更长的句子来听辨语法倾向。”
“很好,”气流笼罩我的耳朵,他语带赞赏之意,“不愧是摇光教授。”
他说这句话时,换上了第三种腔调。
——我的大脑确实没有完全停摆。
我开始思考他们的目的。
他们似乎想确认我的身份,确认我具备某一种资质。他们刚刚说,并不确定要找的人是不是我,又说,如果不是,也不能放过。
这并不是说,无论如何他们都想杀我,如果这么随意,我早就身首异处了。所以,如果想免遭杀身之祸,我最好让他们相信我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因而必须毫不犹豫地显露我所具备的“那一种”资质。
那么,他们想做什么呢?
这群人绝对不寻常,他们训练有素,并且似乎还拥有一些我所无法想象的战斗装备:刚刚眼角余光扫到的那些张牙舞爪的黑影,也许就是比他们本身还要恐怖的存在,说起来,他们确实说过,刚才杀了几个人……几个我并不认识的,却想要保护我的人……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毫无背景的大学研究员,除了帮助国土安全部整理嫌犯线索这件事,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举动会惹来这样的杀生之祸。
古斯塔夫,真该死,难道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吗?
……不,是我拒绝了他派人送我回家的请求,而且听他们刚才的交谈,古斯塔夫还是派了人保护的,只是被干掉了。
太差劲了,对敌人的实力完全没数吗!
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没用了,如果硬要去想,只会让心中的不满乃至愤怒淹没我的理智。
所以,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他们的到来,是与今晚刚公布侦破进展的袭击案有关。顺着这个思路推理,我帮助国土安全部整理出的线索,应该对他们的某个计划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干扰。
他们对我有所企图,但不会是“死”,或者说,“死”并不具有优先级。
结论是没有问题的,而且已经通过新闻发布会公开,传播出去的信息无法收回,即使我的后续研究对这个结论有所修正,幅度也肯定极为细微。如果不是想要报复我、或者警告古斯塔夫乃至国土安全部,他们是不会杀我的。
要报复的话,随便一个人就可以置我于死地,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要警告的话,对不起,找错人了,我在新大陆无亲无故,是最差的筹码,不是任何人的软肋。
所以,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的——或者说是操控的,只可能是,结论。
这是我对他们来说唯一的价值。
但是,现在这个伏在我耳朵上变换着腔调说话的人,他这种举动似乎隐约还有别的意图。
他可能确实在杀意之外存有某种好奇心,但这只是我的直觉。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说明他在语言学的领域起码也应该有所涉猎。按理说,我和他除了袭击案这件事上各为其主之外,应该没有任何关于学术上的利益冲突,或者声誉上的意气之争,就算是因为学术会议或者论文什么的有过龃龉,总不至于要痛下杀手。况且,语言学已经是一个极其凋敝的学科,在他伏上我的耳朵之前,我从来不认识这个人,相信他也从来不认识这个我,如果不是因为执行任务,他也永远不会注意到我。
如此,便彻底剔除掉了两个被杀的理由。
从开始和他对话到现在,两个简单的回合里,我调动起了心中所有的语言信息储备,生怕答错一句招来无谓的人身伤害,甚至杀身之祸。
但是,如果事实符合我刚才的分析,那么我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回应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主动接近他们的最终意图:
“舌叶音出现在每个分句的开头和结尾,应该是拉斯塔克口音。”
“没错,”那人笑道,“那么,这又是什么口音呢?”
他换上了令我大感意外的第四种腔调——鼻音彻底且唯一地加在闭音节之上。
“有种情况是这样的:你示弱,反而更不能保护自己,因为你越弱,对方就越看不起你,越想得寸进尺,”札吉老师的话突然在脑海中浮现,“而你越强,则越能把握主动权,你要牢牢记住这一点!”
那个时候,距离他溘然长逝仅剩不到一周的时间,他已经基本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在学园的教授圈内已走到了道路以目的边缘,一起吃饭时,我劝他不要那么极端,他却肃起一张跟我说那样的话,令人啼笑皆非。
然而,在现在这种处境下,我却发现了它的意义所在。
“鼻音彻底且唯一地加在闭音节之上,是千川口音。”
“摇光教授的耳朵果然不是浪得虚名!连灭绝多年的千川语都能瞬间听辨出来!”他大笑起来,笑声中透露出满足的意味,“所以确实你就是那个人,整个新大陆只有你有能力给国土安全部做出那份语音分析。”
他的腔调恢复到毫无口音的旧大陆语状态。同时,我所猜测的自己对于他们的价值所在,也被他亲口证明了。
“这就是你们的目的?”我的心境豁然开朗。
我似乎看到了破绽,这个人和我原先最乐观的预想一致,只是,似乎有点太过天真了。他的首要任务应该是与我“谈判”,他却本末倒置,反倒有些专注于“试探”了。
A会认可这样的同伙吗?
说回D,他之前用于“试探”我的那些句子都很短,所以那些口音极有可能都是突击训练出来的——起码也不全是他所能运用自如的,尤其是千川语,除了北斗教授,这世上绝对不会再有第二个会熟练听说的人了。
所以,这些短句的作用除了“试探”,还在于干扰我的判断力:掩盖他真正的口音,让我不能从判断他本人确切的发音习惯推测他的母语,从而无法利用数据库追踪他的身份。
但是,他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他以为使用标准的旧大陆语就可以掩盖一切口音上的蛛丝马迹。
——然而,没有口音,恰恰也是一种“口音”。
他的旧大陆标准语毫无瑕疵,这种“毫无瑕疵”甚至比一些较为稀有的口音更具有标志性,因为旧大陆语虽被冠以“旧”名,但能够纯熟掌握它的标准发音的人并不多。
可是,他们不大可能笨到连这点都没想到吧?为何非要亲自找上门来,非要用嘴说出?用讯息传送、或者用最原始的纸笔阅后即焚,以此同样能达到威胁的效果,不就不会留下任何声纹证据了?
还是那个疑问: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是因为对自己太过自信了吗?还是他们所有通用的信息传播途径已经被盯上了?又或者是……他们料定我会如此想,所以还有撒手锏没使出来?
想到这里我的心突然一沉:也许打一开始我就毫无胜算的,之前几个回合,不过是在他们有意的挑衅之下逞逞口舌之快而已。
雨一直在下,躺在积水之中,我的全身已经湿透,那个人鼻息却在我耳边越发凝重、肃杀。
一半是刺骨的寒冷,一半是危险的温热,我的身体无所适从,渐渐感到难受。
“我们希望您能对您的分析结果做一点小小的改动。”
果然,是这样的要求。我莫名松了口气,虽然这很不合时宜。
“我的分析结果是经过严格论证的,”我壮起胆子说,“除非你用更加有力的论据说服我。”
“您觉得我没有吗?”他说,“您的结果,对‘金莺’的计算来说是至为关键的一个参数,您对口音植入和语法倾向的统计分析用的是一套算法,我们可以提供给您另外一套算法,用这套算法得出的结果,会让‘金莺’输出的结果发生改变,从而改变国土安全部的目标。”
Alkaid对“金莺”的分析果然没错——不过,更重要的信息是,这人说了长句,字正腔圆,熟练掌握旧大陆语的证据更为确凿了。
也许我该与他再多说几句话,以进一步证明我的论断?
“如何证明你们的算法更科学呢?”我问。
“至始至终,只有您一个人在做分析吧?如何确保不会出错呢?”
我的内心又产生了不解。如果我的分析结果错误,真相自会随着追捕的深入而水落石出,他们何必将自己的心虚如此明显摆上台面,劳心劳力地上演这出自曝其短的拙劣戏码?
如此大费周章,如此“诚意”满满,难道是因为我成了他们剩下的唯一希望?
不会吧?是他们太弱,还是他们的对手太强?
如果是前者,那足以承包我一年的笑点,出动那么多人,就为了让我修改一个结果?
可如果是后者,就很不妙了,一个不小心,我竟然成了铁桶般防线上最最脆弱、然而又极其诡异地被完全忽视掉的唯一一个短板。
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我现在都是他们的猎物,我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分析材料有限,谁的结果都不可能无懈可击,但我坚信我是最接近标准答案的那个。”我说。
“那可不一定。确认了你向国土安全部更改了追踪方案之后,我们会将算法的原理给你。”
“那但是我觉得新的算法问题更大怎么办?”
“不会——”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整个人压在了我身上!我本能地想反抗,却犹如置身重力波场,一分都动弹不得。
有粘稠的液体流到我的脸上,温热,带着腥味。
是血!
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被杀了?!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真搞笑,”是A的声音,“我早说过了,让D这个蠢货来执行任务绝对会出岔子,这人是在表演相声吗?”
D的身体迅速地冷下去,我被压得非常难受。
“Drake!”A又开口,似乎在叫一个名字。
“是,大人。”围墙之上,有一个冰冷而粗重的声音传来。
“杀死自己的主人是什么感觉?”
“回禀大人,我的主人不能完成上峰交付的任务,已经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对他处以极刑,是我的份内事。”
“很好!”
A走过来,掀开压在我身上的D的尸体,单手掐住我的脖子提起来按到墙上。
D的面罩,在他的尸体被翻过来的瞬间脱落咯,看到D的脸时我惊呆了:竟然是那个在“菁英名师”短片上回忆北斗教授的男生!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是这些人的同伙?执行这样的任务,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心底突然涌现的悲伤与惊悚交织在一起,才刚稍稍理清的思路霎时又乱作一团。
A拿出一块芯片塞进我的大衣口袋:“这是算法,按这种算法重新分析,然后将新的结果告知国土安全部,让他们输入‘金莺’,修改追捕方案。”
这时,另一个蒙面人从围墙上跳下来,径直走向昏迷不醒的Alkaid,单手抓着她的脑袋提了起来。
Alkaid小小的脑袋,在他们掌中看上去脆弱得仿佛一捏就会碎掉。一阵巨大的恐慌瞬间笼罩住了我:
“你们要对她做什么?!”
“哈哈哈哈,当然是带走她,直到我们确认国土安全部已经采纳了你的新意见,再考虑还给你。”
“不行!”我朝他们大叫,“我怎么知道你们会对她做什么!”
如我所料,事情没有之前想的那么简单,他们太了解我了,他们知道我孤身一个,不属于任何一个组织,也绝不会为任何事情作出任何的牺牲——除了Alkaid。
所以他们认为只要以此为要挟,我定会俯首帖耳。
只是,他们达到目的了,我和Alkaid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呢?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到底想做什么,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们是一群品格低劣的人,他们对我的承诺,我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更何况,他们现在是用Alkaid在要挟我,他们竟然敢用Alkaid要挟我……
“不知道我们会对她做什么?那就让你见识一下!”
话音刚落,一阵寒光闪过,我听到了金属碎裂的响声,Alkaid的一只前臂竟然不翼而飞!
“住手——!!”我听到自己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还是不肯答应我们的请求吗?”
“不要带Alkaid走,”我喉咙发堵,声音发颤,浑身刺骨的寒,“让她和我在一起,我就答应你们……”
然而我想错了,他们抓着Alkaid的姿态毫无动摇之意。
“打一开始,你的反应就让我很不满意,”A的语气冰冷,毫无协商余地,“看来还得再给你点教训,让你彻底服帖才行……”
A放开了我,走到Alkaid面前,用手抓住了她的另一只前臂。
心中仿佛有什么易燃易爆的东西被点燃,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扶着膝盖从冰冷的积水中跳起,放任着自己朝着A猛扑了过去。
“你,给,我,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