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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玉梳 栽一株桃 ...

  •   小安子一个不留神坐翻了板凳,夸张地摔了个屁股墩儿,他刚刚好像没卖他主子吧?

      没有吧?没有吧!可这人是怎么晓得的?

      他慌忙爬起来跑上前去,“可是我方才说漏了嘴?公子怎知我家主子在外头?”

      裴公子笑道,“你年纪尚小,他无论如何不会叫你独自一人出宫,你能来,必是他引你来的,他既与你同来,却又不肯见我,定是路上听着看着了什么,叫他恼了我,若我猜得不差,怕是城里寻医的告示叫他瞧见了。”

      “是的,是的!真是如此!”小安子捣蒜一般,连连点头,“公子竟全都知晓,原本是好好的,主子高高兴兴领我跟元宝同来,可路上却听人说起那告示,我家主子一听,登时就变了脸,跑去瞧了以后,更是恼火万分,脸色好不吓人。”

      裴景熙摇头失笑,他原本也不能肯定,只怕那人是因后悔昨日之事,不想再见他,所以遣个奴儿来打发,可这孩子答得又那般肯定——明日定不失约,那便是说,我不是不再来了,只是今日要缓一缓,缓一缓我就不生你的气了,或者,即便生气,但我冷静冷静,明日便又能若无其事跟你好。

      明明一肚子气想对他撒,心中却又顾忌他的身体,那小子可莫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

      “小安子,他还说什么了?”

      少年挠挠头,“旁的没有了。”

      他想起什么,又不好意思地说道,“领我和元宝吃烧饼时,主子说,天底下,公子只许他一个,说得好似他是公子跟前最独一无二的人物一般,我还笑他光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谁知话还未说完,就听人讲了告示的事情,主子好不失望,晌午时,主子也是信誓旦旦以为阿斐不会走,可他还是回顾家去了。”

      少年原本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不知为何,此时提起,心里竟好不难受,主子待他那样好,他不安慰主子,反而还嘲笑他,实在坏得很。

      茂竹刚服侍公子将袄子穿上,忽见那小鬼头说得好好的,没人惹他,自己却哭了起来,他顿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这是怎么了,你又没说错,六殿下莫不是还打你了?”

      少年揉揉眼睛,委屈地驳了他一句,“主子才不打我。”

      裴景熙裹紧身上的棉衣,拉上厚重的兜帽,尽管尚未出门,可单是想想“严冬”二字,已觉寒意入骨,“这回确是我错了,走吧。”

      茂竹实在不能安心,这般天气,他主子在院中小坐片刻都受不住,夜来寒气更甚,此时竟要出门,如何使得。

      “公子,外头风冷路滑,还是我出去瞧瞧,将六殿下请进来吧。”

      座中人下意识将毯子往身上扯了扯,一边摇头,一边语气坚决缓缓说道,“走吧,我打的结,自当我来解,说来可叹,长这么大,我竟还不知燕都的夜晚究竟是哪般景状。”

      院中红梅开得极好,正如条条琼枝上迸溅的血花,乍一观风景夺目,细看来艳杀人眼,恍惚间竟又好似有一股惨烈的血腥气褫魂夺魄,扑面而来。

      等在院外的人背倚石墙,目不转睛地望着墙沿上斜出的梅枝,脑中浮现的却是那人死去时,破碎的身躯和身下遍布的鲜血肝髓。

      花儿映入眼底,没半点可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节,只有叫人心惊胆战的肃杀。

      这梅花,他少时亲手培过土,剪过枝,还赞过它清丽可人,然不知为何,现在瞧来却忒得晦气,尤其是鼻端那浮离俗世,不染尘泥的阵阵冷香,仿佛正以一种睥睨万物的冷酷倨傲,挟着风刀霜刃披肝沥胆,穿肠而过,教人背寒齿冷,毛骨悚然。

      他定是鬼迷了心窍,当初竟会觉得那人肖似此花。

      他三哥自小羞于见人,哪来半点高傲;看似拒人千里,可旁人待他哪怕半分好处,他也定当铭记于心;瞧着冷冷清清,难于亲近,却惯是心软的。

      慕容胤想刨了这株梅,来年春天再给他栽些旁的花,但那人究竟喜爱什么花,来日还须好好问上一问。

      他伸手掐了一把顾元宝红扑扑的脸蛋,一去半晌,小安子莫不是真将自己当成客人,跑去喝茶坐桌了?

      心里正抱怨小东西办事拖沓,去了这么久还不见回来,却在此时,院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他循声望去,正见茂竹推着院主人缓缓自门内出来。

      他狠瞪了一眼赘在二人身后的小鬼,暗叹小奴委实不得力,叫他带几句话,他竟把人给带出来了!

      小安子收到主子的眼刀,赶忙谄媚地搓搓手,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主子,裴公子去转街!”

      转什么街?裴景熙从来不转街,单是叫旁人似观异类那般好奇打量,他都受不住,又怎会大晚上出来转街。

      他正要开口劝说,那人已自顾自出声吩咐,“茂竹,你领小安子和元宝四处转转。”

      茂竹瞧了眼面前眉头紧锁的人,心知他主子有话要讲,忙上前将另外两个小鬼领走了。

      慕容胤晓得这人怕冷,可不意怕成这个样子,里三层外三层捂得严严实实不说,还恨不能连头脸都缩进衣帽里。

      他转到那人身后,想推他进去,“天色已晚,街上也没什么好转的,回去吧。”

      “我想转街。”

      慕容胤听着对方斩钉截铁的回话,下意识顿住脚步,“你不是从不转街?”

      裴景熙呵出一口白汽,认认真真又说了一遍,“我想转街。”

      慕容胤不晓得这句话是说“我今晚忽然想去了”,还是说“我虽然从不转街,但我心里一直很想去”。

      他盯着对方藏在兜帽底下固执坚决,好似还带着一点任性的神情,半晌,终于认命地走到那人身前,强行拉开他对揣在袖筒里的胳膊,二话不说将人驮上后背,“转就转吧。”

      背上的人一边熟门熟路将凉冰冰的双手捅进他的领口,一边不满地出声质问,“你这话听起来如此不情愿。”

      慕容胤叫胸口忽然贴上来取暖的两只手冰得倒抽一口冷气,“嘶……好凉!”

      五指贴覆的胸膛坚实火热,是得天独厚的暖炉,裴景熙直管暖热了手心,又翻过去暖手背,“有人昨夜对我说了一夜的花言巧语,今日领我转街都不情愿,与我暖手还出口抱怨。”

      慕容胤心情不好,不想说话,这人若叫他自己静静,兴许一会儿就没事了,可他偏要这时来碰面。

      背上的人轻得很,轻到他留在雪地上的脚印都瞧不出第二个人的重量来。

      对方眼睛瞧不见,又心血来潮要转街,他也只能尽量拣热闹的地方走,好叫他听个响动,也不算白出这趟门。

      秦楼楚馆正是迎来送往之时,瓦当酒肆内,说书人惊堂木一响,也不时换得满堂喝彩,市坊中各色商铺,琳琅满目,更多的是货郎摊贩,在道旁沿街叫卖。

      这是他们一起长大的地方,这里繁华,富庶,异彩纷呈,却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自小一个困守深院,一个囚居宫闱,外头的事,裴景熙听一听便好,那都是旁人的热闹,和他没有半点关联,慕容胤瞧一瞧也就罢了,偶尔偷出宫来瞧一瞧,不管情不情愿,瞧罢就得立即回去。

      但今夜,一切似乎又有不同。

      慕容胤曾经想背着他到天涯海角去,但在这番热闹景象里忽然改变了主意,或许,他什么都不必做,只须这样背着他,一边走,一边瞧,与他讲一讲旬日里最是无趣的所闻所见,再同他一道,趁着茫茫夜色,信步而返,便已是余生最好的归宿。

      “未曾想,燕都的夜晚这般热闹。”

      “那是出来得巧,今晚没赶上宵禁。”

      “你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一路上都对我爱答不理,还说没有?”

      慕容胤并非对他爱答不理,只是他一路上走哪儿都能看见那张碍眼的告示,想不气都难。

      回去的路上,较来时寂静,裴景熙在令人心安的寂静中,重又将下颌靠进对方温热的颈窝里,他始终惦记着今晚想说,却又一直没说的事情。

      “阿胤,我想与你说件事。”

      “你说。”

      “我少时有一把玉梳,那梳子材质上乘,雕工精美,世上独一无二,我心里极是喜欢,为了它,我特意买了许多其他的梳子留作日用,只将它收藏在锦盒里,偶尔取出抚摸,从来不舍得拿它梳头,生怕发丝磨损它的光泽,玷污它的美丽。”

      慕容胤心有所感,“若此梳有灵,定当气你,你不用它,他怎知自己有用,你将它弃置在旁,他恐怕还以为自己不讨主人的喜欢。”

      背上的人默然良久,“如此,往后只有叫他日日劳累了。”

      慕容胤得他此话,心下稍定,也惦记着他一路上想问,却同样未能问出来的事情,“三哥,我也有事要问你。”

      “你问。”

      “你院子里的梅树,我不甚喜欢了,开春想刨了它,移到别处去,你同意么?”

      裴景熙愣了一下,本就是这人叫栽的树,他哪有什么同意不同意,“你想刨便刨了去吧。”

      “我想栽棵旁的树。”

      “什么树?”

      “这回想听你的,你说栽什么好?”

      裴景熙想起从前一直想栽的花,“桃树如何?”

      慕容胤倒没意见,“好是好,只是你旬日爱坐在树下,今后结了桃子,掉下来砸你脑袋可如何是好?”

      “……你便不能说些好话来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玉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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