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上岸 ...
-
文森特举办个人画展的时候正值春季,为这事他已经提前好几个月在社交网络打小广告,在纽约像他这么年轻的画家会受到更多的苛责和批评声,他也知道他还不够格办这种规模和级别的个人画展。他觉得自己的画风还不成熟,如果说痛苦催生艺术,那么大概他的痛苦还不够深刻。但是他的画展意外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报刊和网络媒体一片盛赞,他的脸出现在很多艺术杂志上,连他自己都有点吃惊。当然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他是靠脸吃饭的美男画家,人们争相前往不是看他的画,而是看他的脸,另外他有一个富豪父亲,他一定花了不少钱请了不少评论家吹捧自己儿子的画作。瞧瞧,因为怕丢人现眼,他的画都没有标价,也不打算卖,否则肯定是一幅也卖不出去的。
文森特站在二楼台阶往下张望,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可以让他很清楚地看到入口处,又不会引起来宾的注意。他和他的朋友攀谈,讨论这次画展的方方面面,心则一直悬挂着一件事。
为什么他不来,为什么他还不来,为什么他真的不来?
文森特让门口的工作人员特别注意一下,他把亨瑞的照片给他们,让他们塞在衣兜里,简直跟寻人启事似的,要他们照着照片上的人留意看画展的来宾。
他费了不少劲,找回了他当初送给亨瑞的那幅画,把它挂在展厅显眼的位置,这样他应该不会错过,哪怕亨瑞乔装打扮。
有人询问可不可以买下这幅画,文森特只能很抱歉地说:对不起。
遗憾的是,亨瑞最终并没有来,有几次他差点看花眼认错人,他以为那个剃着极短平头的高个男子是亨瑞,而只需走到一半的距离,他就知道那个背影不是他。
画展结束以后,各种要求采访的电话应接不暇,文森特却情绪低落地把自己关在家里,他无聊地看真人秀,一手摸着法拉利毛茸茸的脑袋。
“你真的不跟我去阿根廷吗?”塞巴斯蒂安摇晃着他的肩膀
文森特一边笑一边摇头。
“去嘛,去嘛,去嘛……”塞巴斯蒂安并不放弃,“你看我这段时间跑前跑后地帮你忙画展的事情,我亲自给你挂画,给你刷前面展板的画报,给你拍了那么多高逼格的照片留作纪念,发到报刊杂志上,我就差两肋插刀了。”
文森特被他闹得不行,只能点头,他笑得很腼腆,“你真的觉得可以吗?”
“行的,一定行的。”
“你找别人吧,我觉得我不行。”
“行不行,试试才知道啊。”
文森特把狗寄养到朋友家里,他收拾了行李,跟随塞巴斯蒂安去阿根廷,路过那幢房子的时候,他特意让司机停一停。
那是他和亨瑞住了两年多的房子,现在已经有别人买下了它,他曾经想过把房子再买回来,但是詹姆斯不给他钱。
“可以走了吗,再不走警察要来开罚单了。”司机催促。
“走吧。”文森特叹了一口气,他扭头从后车窗继续看那栋房子,直到那白色的屋顶消失在路的尽头,被旁边的绿茵掩盖。
塞巴斯蒂安知道他很难过,他把文森特搂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像拍一个小婴儿那样抚拍他,嘴里哼着摇篮曲。
亨瑞的船穿越土耳其海峡,在黑海边靠了岸,本来他一个星期前就可以返航,可是那一船货的买主被另一个帮派的人枪杀了,他只能联系别的买家,把船往黑海更远处开。
上岸后把事情办妥,例行放假三天,他还得采购压仓货才能返航,比如当地的特产:羊毛地毯、玫瑰精油、玫瑰干花,还有成吨成吨的其他香料。
他在一个小酒馆里稍作休息,墙上的一副油画吸引了他的注意,画幅不大,但是画中怒放的玫瑰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曾经称赞他的屁股像玫瑰花瓣,像水蜜桃一样的人。
他端着那杯冰镇的烈酒走到画的跟前细细品味,亨瑞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懂艺术,而跟着文森特在一起不是美术馆就是艺术沙龙,耳濡目染之下,各种流派各种画风他也粗浅地了解了一些。
他问柜台后面的酒保,“这副画哪里来的?”
酒保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它就挂在这儿了,你等一下我问问老板娘。”
不一会儿老板娘出来了,她用夹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道:“这是我舅舅画的。”
“我真喜欢这幅画,我能见见你舅舅吗?”
“恐怕不行,他已经去世多年。”
“哦,很遗憾,请问这幅画能卖吗?”老板娘打量了一下亨瑞,微笑道,“哎,你真应该早点出现。我的舅舅一辈子画了无数的画,他是个仓库保管员,没事的时候就画画。他年轻的时候游历四方,他说他在法国的艺术学校学过美术的,他还去过莫斯科,不过镇子上没人相信他,都觉得他是个怪人。他一辈子没有娶老婆,所有的工资全搭在那上面了,买颜料,买画布,买笔刷,不停地画画画。很高兴能遇到你这样的知音,我代他谢谢你,这幅画挂在这里很多年了,第一次有人注意它,并开口询问画家是谁。如果你喜欢,就拿去吧,不要钱。”
“哦,这怎么可以?”
“或者你多付点酒钱就好了,让我买一副更好看的画挂在这里。时代变了,像我舅舅这样的画,如今大概是不流行了。”
“一副好作品,怎么会过时呢?”亨瑞想了想,又问,“你舅舅还有别的作品吗,我想看看。”
“哦,有的,都堆在一个储藏室里,不少呢,我正愁怎么处理,每次都想拿出去扔了。又没人收它们,卖也卖不出去,简直太占地方了。”
亨瑞跟随老板娘都后门去,出了门又转过几条狭窄的走廊,在二楼的一个楼梯间里,堆放着很多积满灰尘的画框,好在上面都盖了防尘布,里面的画没有被损坏。楼梯间内的电灯年久失修,已经不亮了,亨瑞必须把画一幅一幅拿到楼梯间外面,走到窗边,借着外面的自然光才能看清楚画的内容,由于长期不见光,画的颜色仍然鲜亮,亨瑞抽了几幅认真看起来。
“你慢慢看,我去前面忙。”
亨瑞在楼梯间里找了个木头箱子,吹了吹上面的浮灰,然后坐在箱子上花了一个多小时,大致整理了一下楼梯间的画。
等老板娘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入迷地看其中一幅。
“我真是太喜欢了,这里是他所有的作品了吗?”
“基本上是的,如果有其他的一些,那肯定也被丢弃了,或者画框被拆下来当柴火烧了,或者就是又破碎看着也又脏又旧扔进垃圾桶了。”
亨瑞满脸的心痛,“天啊,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优秀的画家。”
老板娘耸耸肩,“可怜的舅舅,可是在我们这样的小镇,没有几个懂艺术的。”
亨瑞道:“能不能把所有的画都卖给我,你随便开个价吧,你我都觉得合适,我就带走。”
“哦,是吗?这么多,你确定?”
“我是跑船的,我的船可以装上万吨的东西。”
“你喜欢的话就搬走吧,其实我也不知道应该开多少价,我不懂行情,完全不懂。”
“这样吧,他过去购买颜料画布花费就不少,还有他耗费在上面的时间,哎……这样开口我真觉得对一个画家实在是很不尊敬,可是我只有这么多钱了,我出5万美元,你看如何?我带伙计过来搬走,把你的楼梯间收拾干净,我送你一块波斯挂毯,让你可以挂在酒吧门厅那边原来挂着画的地方。”
老板娘张大了嘴巴,简直觉得自己发了一笔横财,“哦,当然可以!五万美元,我没听错吧?”
“真的值得,要知道这是你舅舅一辈子的所有作品,等于说,我用五万美元,买下了他的整个人生,这真让我感到惭愧。”
“不不不,绝对不会!如果我舅舅在这里,他肯定会免费把画统统送给你,虽然我不懂艺术,但是我知道拥有一个孤独的灵魂是一种什么滋味。我代他谢谢你。”
亨瑞带着一个楼梯间那么多的油画返航了,他决定结束他的航海生涯,他攒够了资本,接下来继续这么干下去,他早晚要死在异乡。他还不想死,他想活,痛痛快快地活。现在他要上岸了,他要去实现自己的梦想,把他最爱的人追回来。
他低头看看手机,文森特和他的阿根廷情人在草原上嬉戏,他们还带着一个孩子。在亨瑞消失的这些日子里,显然他有了新生活,亨瑞完全没有办法,文森特可以有无数的情人,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他会把他追回来的,哪怕他和一个阿根廷土豪结婚了,哪怕他们有了孩子,他发誓要把他追回来。
现在,是时候夺回属于他的领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