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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日暮私语 ...

  •   第五十一章
      遥夜亭皋闲信步,乍过清明,渐觉伤春暮;
      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澹月云来去。
      桃花依依春暗度,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
      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李煜《蝶恋花》

      傍晚时分,天际流云变幻,将夕阳的余晖折射出一抹抹绚丽多姿的神韵,抬眼看去美的令人屏息。寂静的公园,随着习习凉风拂过,缕缕暗香袭来,下午大雨过后,空气显得尤为清新自然。虽是孟春时分,但此刻却颇有点“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意境。
      无瑕深吸一口气,丝丝凉意钻入心扉,让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抚了抚发冷的双臂,原本隐隐传入耳中的孩童的嬉闹声已经不闻,才愕然发现时间的流逝,心头暗叹一声。就算再怎么不愿,现在这个时间也必须回去了。想到家中的三人,无瑕凄然一笑,巧她们联络不上她,不知道会做什么。
      打定主意,无瑕缓缓站起,准备回家。但是双脚刚想迈开步子,就见她身形一晃,随即又跌坐到长椅上,瞬间强烈的痛麻感袭击了她的双腿,像有千万只蚁虫在啃咬着她,蚀骨钻心。
      忍着麻痹感,无瑕苦笑出声,看来下次真的应该改掉这个习惯,一有不开心或有不想面对的事情,自己就会避开众人,找个地方躲起来,直到不得不面对的时候。这不,现在终于自食恶果,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变,双膝以下的血脉流通不顺畅,造成现在两腿发麻,不良于行,甚而盖过了膝上的阵阵刺痛。
      想起幼时父母还在时,母亲会温柔的亲亲她的额,将她拦进怀中,为她揉着发疼的双腿……想不起来那时多久之前的事了,那种被关怀和呵护的感觉,现在竟成了一种最奢侈的念想。随着年岁的增长,如今已是孑然一身的她有很多心里的话都无处诉说,纵使身边还有很多关心着她的人,但属于母亲的那份归属感却是谁也给不了的。她的易感、她的脆弱、她的渴望只能深深藏起,因为只要表现出任何一点的脆弱,都会给她的族人造成轩然大波,十岁那年的事,时时警策着她这个道理。望着膝上已被包扎妥当的伤口,无瑕眉间折痕愈加明显。这伤……回去该如何交代!
      静待那阵痛过去,无瑕起身走向来路。
      从公园北角的小径穿出,入眼的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平常用来作为附近居民每日休闲健身所用,巧的是,在广场西面居然也有一片网球场地,以前偶尔打这经过时每次都能看见场上小黄球飞舞的景象,但现在却是清冷一片。
      呵!想想也是,这么晚了,倦鸟都归巢了。无瑕望了一眼,正要走开,却突然间听见三声有节奏的“啪”声,而这种声音对她来说并不陌生,是网球撞击地面反弹上去又落下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反射性的看向声音的来处,是西墙前被夕阳弄出来的一片阴影里发出的声音。无瑕心中一动,难道这么晚了还有人在练球么。因为逆光的缘故,她看的不大真切,只见到有个灰色的影子对着墙面在来回奔跑,一刻不停,执着而认真,让她没来由的想到手冢。
      清脆、坚定、有力而又短促的声音不断从墙边传来,重重打在无瑕心上,仿佛连她的心跳也要随声而动。突然,那声变得更为急促,渐渐变得如雨点般密集,无瑕觉得自己有点透不过气来。不知怎的,她控制不住想要一探究竟的心情,慢慢走近那片阴影,赫然发现那灰蒙蒙的色调中竟出现了她熟悉的蓝白两色,那俊秀背影却是恁地熟悉——是手冢!
      霎时,仿佛黑暗中陡然射进一道光芒,盖过了她心中无边的黑暗,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有逐光而行。无瑕近乎贪婪的凝视着眼前的身影,那个不断给予她温暖和感动,在她每次最需要帮助,最脆弱的时候都会出现在她视线中的人,即使什么都不做,单单只是看着他就已经给了她莫大的慰藉。手冢虽然为人冷淡,但她知道,他冰冷的外表下却有着她一直渴求的温暖。
      无瑕按住胸口,有种从未有过的美好感觉静静悸动,由心而生的满足感灌遍全身。

      蓦地,击打网球的声音停了下来,随之而来的则是网球滚动的沙沙声。无瑕低头一看,网球已经滚知她的脚边,接着是球拍落地的声音。无瑕向前看去,心头猛然一紧。
      “手冢!”呼喊着,双脚自动迈开步子奔向已经斜跪在墙边的手冢,“出什么事了?”
      只见手冢双眸紧闭,豆大汗珠从额上不断冒出,中间躺着几缕汗湿的头发。右手握在左臂手肘处,而左手却在不断抽动,显见的是因为长时间用力过猛,导致原本的患处肌肉过于紧张无法负荷而开始抽搐。
      “手冢!”无瑕小心翼翼喊了声,更加靠近他。
      “无瑕!”手冢闭眸低声喊出无瑕的名字,是幻觉吗?要不然他脑中一直盘旋着的声音怎会出现在他耳边。陡然间,一阵清香扑鼻,那是她的味道!
      手冢重重吸了口气,直到胸臆间充满了她的气息才感觉自己因为到处找不到她又联络不上她,那种焦急又苦闷连像平常一样对着墙面练球都无法发泄的心情稍稍有所好转。幻觉就幻觉吧,至少他还能够感觉得到她。
      连喊了两声,只见手冢还是没有丝毫反应,无瑕无法遏制自己的焦虑之情。看着手冢痛苦的面容,她不仅揣测是不是手冢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了。
      “失礼了!”
      玉手试着抚上他的左臂伤处,稍稍用劲开始拿捏,为他放松过于紧绷的筋骨,虽然没有多大作用,但至少能够缓解他的痛苦吧。忧心的同时,无瑕心中也充满了陌生的恼怒。怎么一个个的全是这样,为了网球就可以爱惜自己的身体吗!弟弟是这样,手冢也是这样!明明知道自己的手臂不能长时间高负荷运动的不是吗!
      感觉到手伤那令人无法忽视的温柔的触感,手冢一惊,猛然睁开眼睛,见着眼前的无瑕,呆了。
      不是幻觉!原来真的是她!这个认知随着左臂伤痛的缓解渐渐灌入手冢的意识中。但一时间竟然不能作出任何反应,只能愣愣的看着她在自己手上大动手脚。
      “你不知道,你的手臂已经很脆弱了吗?再这么下去,它会废掉的,医生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到底为什么还要这么不爱惜自己!”看着手冢百年难得一见的呆愣不知所谓的模样,无瑕来不及细想,愤怒的声音已经脱口而出。
      “为了心中所爱,值得的。”手冢没有抽回自己的手臂,目光灼灼。
      “我只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瑕别过头,幽幽道出。
      手冢心中微怔,心知她定是又想起自己的父母了。蓦地,他视线扫过无瑕左膝上被长裤覆住的微微凸起,胸口一窒,想起自己方才苦闷烦躁的原因,心火就蹭蹭蹭冒了出来。
      “那你呢?明知道自己受伤还不老实在家歇着,你知不知道旁人会有多担心!电话打不通,简讯又不回,你到底要把人折磨到什么地步!”手冢按住无瑕的手,含着责备重重说道。自从在寿司店听见越前说过她的情况后,他一心想要快点见到她,亲眼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才能放心,可是他用尽办法,愣是找不到她人,她可知自己当时有多担心!
      手冢一向清冷,即使心中有何不快也只会显得更加冷淡,一个冰冷的眼神已足以将惹他不快的人冻毙,他何曾有过这样火药味十足的激烈言语。为着这罕见的一刻,无瑕有些疑惑,又有些了然。手冢炙人的目光中有的不只是火气,还包含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感情,无瑕的心跳剧烈了起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翦翦秋眸,手冢有丝气结,为什么无瑕无法明了他内心的感觉!“为什么不回家?你知道现在你的管家找不到你都快急疯了!”
      “我的管家?”无瑕呢喃道,片刻后才明白手冢说的应该是巧。然后她美目抖睁,有些不敢置信:“你去过我家?她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她们能对我怎么样?”手冢没有否认,只是轻巧的反问一句。拉起她的手,慢慢将两人扶起,靠在墙上。“她们现在很着急,因为不了解情况,就是有心找你,也无从找起,你实在不应该让她们太过担心了。”
      “担心?”无瑕秀眉微挑,嘴角有些嘲讽的痕迹,“是了,她们是在担心,不过担心的对象却不是我!”她们只是担心云氏少主人这个头衔的所有者。
      “这话怎么说?”手冢更加疑惑,盯着无瑕唇边绝美的笑花久久不能回神。
      无瑕应声沉默,转身看向天际,脸上露出痛苦迷离的神色,仿佛又回到十岁时那个冰冷的午后。方才听见手冢居然说出那样的话,心中有种无法言语的痛楚。凭什么,他凭什么这么说,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手冢看着突然背对着自己的无瑕,晚风轻轻拂过她垂在背后的发丝,余晖洒在她身上,令她有种不真实的美感,淡淡的伤怀犹如无形压力般,铺天盖地的砸向他。
      “因为云氏人丁单薄,自我父亲过世后,本家就只剩下我一个子嗣。所以虽然不情愿,但是他们还是在我十岁时将我接回本家。”无瑕道出从未与人讲过的过往,这是她最大的悲哀,本应是血脉至亲之人,却是为了这样的目的才会对她有所关注,如果当时云氏还有别的选择,一定对她弃如敝履。在旁人眼中或许会羡慕她的际遇,但只有她明白当中缘由竟是出于这种目的。
      “家主是我父亲的姑婆,因为年事渐高,对于家族的事务渐渐有些力不从心,所以当时云氏真正掌权的却是我的祖母。”无瑕说到祖母二字时眼眸闪过一丝寒光。“虽是骨肉至亲,也是她力主接回我,但她对我却是深恶痛绝。这一点我在不久后就已经明白。”奶奶对她的恨平时掩藏的很好,但在她回本家后的第五天晚上却显露无疑。那夜她无意中走进一座院落,因为刚回来不久,她并不知道那是爹地生前所居之处,不意却在那里碰上了奶奶。当时她看向她的眼神犹如最恶毒的利剑,丝毫不掩藏对于她的恨意。“你这个灾星,你这个不不详人,为什么要回来!就是因为你,我的儿子才会落得客死异乡这么凄惨的下场!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你怎么还不去死!你和你的母亲都是祸水,只要有人和你们沾上边,都不得好死!”当时奶奶对她口出恶言,直到现在还声声回响在她耳旁。
      “祖母将巧和解忧、祈乐三人放到我身边明着是照料我的生活起居,事实上却是她们却是祖母监视掌控我的人。她一心想要控制我,将我按照她的意愿变成一个她所希望看到的木偶。凡是有关于我的事,巨细靡遗全部都要向她汇报。”无瑕幽幽道来,眼神变得深邃。
      手冢凝视着她的背影,仿佛能够感受她内心的感觉,而他唯一能够做的也就只是静静的听她诉说而已。
      “对于巧,我曾经是那样的信任她,依赖她,她就像一个母亲一样对我呵护备至,事事关照着我,保护着我……但是却也是她让我明白,在那样一个家庭里,付出交付出自己的信任是多么轻率无知的事。”无瑕回过神来,脸上表情虽然无甚变化,但眸中却有着无法掩饰的受伤,“我的身份决定了我的一切,身为继承人所得到的一切都只是这个身份所该拥有的,而不是继承人本身。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教育培养继承人的吗?”无瑕直视手冢,不待他回答,接着说道,“你也是世家子弟,应该明白每个高门大族都会有一套自己的教授方法,但你绝对无法想象在云家是何情形。每一个被选为继承人的孩子在成年以前都必须被隔离在各自的书楼中,不得踏出一步,以接受家主特别从家学中挑选出来的各个学科的老师的教导,直到通过继承人的试炼为止。在那样封闭的环境中,举凡从古至今不管是什么样的学科,只要是老师有教的,全部都要学会,稍有不妥便会立即成为全族的笑柄。他们说那样不仅能够增广知识,还能锻炼一个人的天赋耐力,从中看出此人是否够资格成为掌控整个云家的主人。有很多孩子根本无法负荷如此高强度的密集式教育,或被逼疯、或自残或最后被取消继承人的资格流放他乡,历代家主都是被这样教育出来的。”
      手冢拧眉,虽然听她说的轻描淡写,但从她的话中已经可以想象到那种培养下一代的方式的确是变态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在日本几个世家大族中,手冢家也是以严苛闻名的,但他家的严苛跟她相比,简直可以算是天堂了。想想他小时候是如何过来的,可以跟别的小孩一样在公立的学校上学,还可以选择自己所热爱的网球,而她要面对的竟是如此惨无人道的方式,真是无法想象她是如何撑过来的。
      “当年,我只有十岁,在我回到那里以前过的是跟那里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在书楼里,每天要面对那些令我感到厌恶的学习,实在令我无法忍受。古人说‘学海无涯苦作舟’,那但至少还有结束的一天,也还有自己心之所向的东西。而我所学根本与我的兴趣无关,我只是被教导机械式的去学习我根本不想学的东西。终于有一天,我实在撑不下去了……我想休息一下,哪怕只是一天,不,一小时也好。让我的脑子停下来稍有喘息之机。于是……我说谎了!”无瑕双手紧握成拳,感受到指甲掐进了掌心的刺痛,“我对巧说了谎,谎称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一天,求她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满以为一直爱护着我的巧会成全我这个奢侈的请求。谁知道……”无瑕蓦然顿住,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恨,看的手冢心惊肉跳。
      紧接着,她渺然笑道:“谁知道,第二天祖母出现在我面前,带着所有在族中供职的医生,美其名曰是要为我检查身体。整整三天,我被强制隔离,被迫接受各种各样的检查……最后一天,要公布检查结果了,祖母将族中所有大佬都唤来,齐聚一堂。当医生说出我除了先天原因体质较旁人弱以外没有人和我不适,身体各项机能都处于正常状态时,我看见了祖母眼底的嘲讽。霎时间,我身体抱恙的说法不攻自破,原本为我担心的族人觉得自己被欺骗了,那种被欺骗和不被信任的眼神让我在那个初夏首次尝到了如隆冬般的寒冷。”祖母是故意的,当着众人的面驳回她的请求,并让巧。她恨!她好恨!为什么连一个十岁孩子如此卑微的请求也要遭到如此对待,这个家是真的要把人逼疯吗?!
      “巧,你做的很好!幸亏你早点跟我们说了,才在无瑕稍有不适时就诊断出来,要不然等到病状恶化,到时候可就麻烦了!要知道,身为家族的继承人,有关她的所有事都是不能马虎的呢!呵呵,以后,你要一如既往的尽心服侍小主人知道吗!”当时,祖母是这么说的,在夸赞巧的同时,也是对她的讥诮。她看着巧,只见她面色如常,对她责备的眼神无动于衷。在那一瞬间,她明白了所有,被背叛的想法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日日夜夜提醒着她的莽撞和天真,有生以来首次流露出的脆弱换来的竟是这般不堪的讥诮和背叛!直到现在还如鲠在喉,久久无法释怀!
      “是巧,她向祖母说了一切。也让我明白,自己简直愚蠢的可笑。怎么会以为她们是真的爱我呢!她对我的好,所有的一切只是建立在我是继承人这个基础上,一旦我的行为无法达到他们所预定的要求,她便会毫不犹豫的背叛我!他们要我疯我就疯给他们看!从那以后,我发疯似的加倍用心,用了三年的时间学了别人用十年才能学完的东西,最后在最短的时间内通过了最严酷的考验。我明白只有成为一个没有弱点的人,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正如今天,她膝盖上的伤绝对不能让巧知道,否则不知又要惹出什么轩然大波了。上次她晕倒后,云家立即将巧跟了过来,这次她受伤要是被家族知道,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强制“护送”离开日本。
      看着无瑕强自平静的面容,手冢心中却能够体会到她的心伤的有多重。想到她对人首次释出信任,但那信任却重重伤了她,被自己在乎的人伤害往往是最痛的!所以才会在他说出巧担心她的话时,她会露出不以为然的嘲讽神色。
      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冲动,手冢将无瑕拉入自己怀中,像呵护初生婴儿般爱怜的抱着她。“对不起,我都不知道。”语言无法表达他的歉意,只能通过肢体的接触来表达他的感情。他是真心想要呵护怀中这个如琉璃般易碎的人儿。
      “我会保护你!”让我保护你!
      无瑕推开手冢,眼神如炬!
      手冢一惊,才惊觉方才自己的失态:“失礼了!”
      无瑕依旧不语,许久后:“你是真心的吗?如果不是就不要这么说,因为,我会当真!”
      手冢执起她的手,放在心口:“以性命起誓!”
      无瑕无法形容心中的震动,感受着掌下的波动,点点将他话中的真意传达到她心中,共鸣。
      暖风吹过,天色渐暗。站在暮色中的二人心中明白,过了今夜,他们之间已经不一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日暮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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