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之水》天山童猫

6、同心协力

　　圭挑上一边眉梢，揶揄地拉长音节：“喂喂喂，你弟弟都不顾了吗？”

　　安泊脸微红，补救似的抓起季术的手，催促道：“你倒是快说他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自然是在大巫那儿。他刚禀报完，大巫就差遣我来这儿找你。”圭扶着额故作幽怨的碎碎念，“哎，可怜我这个跑腿的，连口水都喝不着……”

　　琥一路小跑冲出屋子，拿着盛满井水的瓢塞到他手里，粗鲁道：“你快喝，喝完了还要去找我哥！”

　　圭哭笑不得，刚喝了几口就被琥催着走，不得不放下水瓢先忙正事。时隔八日走出峣家大门，邻居浣衣归来的大婶瞪大眼睛，仿佛瞧见了什么稀奇场景。安泊露齿一笑，拱手作揖，一口瓯语流利软糯：“大婶，安好。”

　　等大婶回过神，少年郎已翩然而去。她迫不及待双手拢成喇叭，朝左邻右舍大喊：“夭寿哦！少年郎露面啦！”

　　听见后头极具穿透力的洪亮声音，安泊赶紧加快步伐，他只是来自墨家的小弟子一枚，可担不起众人的敬仰。几人加快脚步，一路还是遇到不少主动上前攀谈的人，安泊笑容相对，问候完速速离去。

　　走进大巫院落，这些断断续续的问候才算告一段落。圭神秘兮兮地左右张望，朝安泊他们招手急切道：“快快快，跟上我，莫让芦瞧见，被她缠住可就没完没了。”

　　安泊哭笑不得了阵，做贼似的跑进那天开宴的大屋。大巫端坐东首，峣和異各居左右。当他跨进门的霎那，三人不约而同投来目光。安泊按捺下朝峣那边走的念头，规规矩矩向大巫行礼：“大巫安康，许久未见了。”

　　大巫惊讶地打量他，佩服地感叹：“几日不见，你的瓯语竟然流利到如此程度，老头惭愧……”大巫改了自称，语气更加平易近人，“这几日委屈你了。”

　　安泊不敢当，连连拱手道：“应该的，大巫不必介怀。不知大巫寻我何事？”

　　大巫振奋精神，声音拔高了几度：“来来，快快入席，这几日老头我一直在想你提的建议，确实于我瓯人有益，今日就想与你再做探讨。”他看向季术和琥，提议道，“你们俩小孩儿要是觉得无聊，就在院子里玩会儿如何？”

　　季术听得懂大巫的话，随即贴近安泊手臂摇了摇头。安泊轻拍他的后背，解释道：“季术对东越最为熟悉，不如听听他的见闻？”

　　至于琥……安泊看了过去，琥二话不说跑到峣身边坐下，态度不言而喻。

　　大巫叹为观止，没想到两个小孩儿也有兴致参与到决策中来，看来未来瓯人有望。他含笑应允，安泊旋即拉着季术坐到峣身边，他跪坐席面上，冲峣莞尔一笑，含蓄道：“峣大哥辛苦了。”

　　峣一听就明白过来，圭那个大嘴巴已经把事情经过原封不动地说了出去。他勾起嘴角，声线低如琴音，“应该的。”二人交流短暂，默契的余音未尽。

　　圭看到峣那边人满为患，只能坐到異的身边，顺势又收获了白眼一枚。

　　所有人坐定，大巫启口道：“今日所议，攸关你我及瓯人之将来，诸位定要慎重。其一，我们先谈谈东越。峣，说出你在外头打探到的见闻。”

　　峣颔首，沉声道：“前几日，我和几人伪装成习流混入营地查探，东越各处守备松懈，驻兵食不果腹，每日都在为军饷发愁。而东越主城却夜夜笙歌，丞相崖缺自立为君，大摆宴席，还差使节带着奇珍异宝北上贿赂别国，那国是——”

　　“北面的邻国是楚。”安泊补充道，“三十年前，越国就是败在他的手里，如今更是无力抵抗，只能动用重赂委屈求全。”

　　说罢，他虚虚托住季术脊背，助他发言。季术还是有些胆怯，声音微微打颤：“崖缺是旧吴贵族，那、那个手握虎符的大将军无茸是他次子，另外，其他几位士大夫都喝崖缺沾亲带故，东越之政……说是他们的家务事也不为过。”

　　季术说的是瓯语，有如此表现实属不易，安泊尤记得他高居君位之上却畏首畏尾，左边是不可一世的丞相，右边是手握重兵的将军，小小的他夹在中间，木讷如傀儡。

　　听到季术也是一口地道的瓯语，大巫大感惊讶，口气越发温和：“这二人可有弱点？”

　　季术逐渐找到节奏，一字一顿道：“崖缺眦睚必报，只信自己人，朝中与他关系不睦的都被打发了出去。我记得有位善战的诸御因反对他的意见被下狱……他唯一害怕的，大概只有楚国了。”

　　提到这儿，峣也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我打探到这次崖缺送给楚国大量矿石，就是从北面矿山开采，那个矿口开采的矿石基本都用来进贡，东越自己许久没更换过兵器了。”

　　这对瓯人来说倒是个好消息。大巫抚掌拍手，又问道：“那个大将军呢？”

　　提起这人，季术板下小脸，呵呵冷笑起来：“他？好色至极！”

　　此言既出，峣忽然看向安泊。安泊察觉到他的目光，赧然挠了挠脸，低声解释：“我男扮女装的时候，那人曾纠缠过我，季术对他极其厌恶。”

　　峣神色微凝地点头，同样的话盘在喉头没说出口：好巧，他深有同感。

　　季术补充了句：“无茸不堪大用，他都听他爹的，他爹不在，他必去寻访美人。”

　　“此人听起来威胁不大。”峣补充道，“眼下崖缺自立为君，那些人都光顾享乐不顾治下死活，我们按兵不动，悄悄准备才是上策。”

　　“说的不错，摆在我们族人面前最重要的是强兵。”大巫示意圭记下要点，抚着下巴喃喃，“强兵尚且好说，这兵器从何而来？”

　　安泊蹙眉道：“修筑工事我倒是擅长，最大的麻烦是材料。中原各国已经摒弃石器，锋利的金属器比比皆是，最不济也是铜器，瓯城附近不缺土木，但没有矿石有些难办。”

　　“离城最近的只有北面矿山，”大巫面露难色，头疼不已道，“刚刚才说不与东越发生冲突，可眼下急需矿石，这可怎么办？”

　　安泊灵光一闪道，“不如我们效仿东越，施重赂。东越内部不过是一盘散沙，士大夫各谋私利相互倾轧，我们可以借机贿赂管理矿山的人，先求他善待在矿山劳作的瓯人以作试探，那人若是上钩，日后笼络过来再偷运矿石不迟。”

　　一席话落地，大屋里落针可闻，几人目光一错不错地集中在他身上。安泊看看左右，无措地问：“诸位觉得……不妥么？”

　　“不，此计甚妙。”大巫手扶在案上，眸色深沉道，“这是避免正面冲突的好办法，圭，一会儿去我库房将那些珍品搬出来，我不信这样还不能打动他。”

　　峣沉吟声，插嘴道：“人性贪婪，初次试探不要送太过贵重的东西，免得日后对方狮子大开口。”

　　“峣提得很有道理，我们不过是求他善待同族，贿赂过重日后反而与我们不利。”大巫转头看向峣，探问道，“此事不如就交给你来处理？”

　　峣沉默片刻，反问道：“不是不可，但集市怎么办？”

　　“什么集市？”安泊好奇地问。

　　峣看向他温和地问：“你知道南闵吗？”

　　安泊和季术同时点头，南闵与他们的先祖颇有渊源。他们也是当年越王无疆的后裔，与东越关系并不亲近，甚至还有些对峙的火药味。唯一不同的是，南闵王没有东越会来事儿，安分守己待在南边，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峣继续解释：“每年两次，我们会前往南闵交换货物，每次都由我来带队，毕竟，我是唯一能和他们自如交流的人。”

　　安泊心中萌生出新的想法：不知南闵那边可有墨者行会，若是有，岂不是可以找到助力事半功倍？他神色飞扬，正想提起此事，只听異开了金口：“为何我们不向南闵购置矿石，说不定他们手上有。”

　　“不是不可，”大巫沉思道，“但谁能保证，南闵不会因此对我们心生忌惮，要是我们得罪了他们，可就腹背受敌了。”

　　大巫的忧虑并非空穴来风，南闵与瓯人只有交易来往，以物换物，谈不上什么情分，有时甚至还会被欺压一头，有苦说不出，向他们求助，岂不是又养了一头豺狼？

　　大巫决定道：“集市还是照旧，切勿提及矿石一事。”圭连忙点头，记下这笔。

　　安泊连忙自荐：“大巫，不知集市何时开始，可否让我随行？或许我有机会联系到同门弟子前来协助。”

　　“此话当真？”听闻此言，不光是大巫，剩下几人也目光熠熠地望着他。安泊徒增压力，连忙补充句，“这我不敢担保，除非南闵有墨者行会，我才有机会遇到同门。”

　　大巫摆摆手豁达道：“试一试也无妨，既然如此，峣，安泊就交给你照顾了。”

　　峣动了动唇，和安泊相视一笑，再回首，脸上已找不到笑容存在的痕迹，正色问：“那矿山那边……”

　　大巫沉思片刻，用商量的口吻问：“矿山那边还需你来主持，集市的准备就交由異来处理，你和安泊等到开集当天前往，如何？”

　　峣平静地接受：“那就这样吧。”

　　大巫长舒一口气，笑语道：“既然如此，矿石和集市就如此安排，最后便是这教习之事……”

　　“教习之事急不得，需徐徐图之。”安泊看看两个小孩儿，心思一动道，“可以让瓯人先学唱诗篇，久而久之就懂得一些，若想更进一步，再开堂教习不迟。”

　　大巫沉吟道：“可以是可以，不过并不适用我那些弟子，他们平常里多的是不务正业，不如就让他们随你学习，日后再教授他人，你看如何？”

　　安泊垂首应允：“全听大巫安排的。”

　　几件事梳理妥当，“不务正业”的圭当下被大巫派给安泊，要求不高，不过是命他在十天之内像安泊那样能说会道。商议完，大巫大方地款待众人，吃饱喝足，众人谢过大巫，返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