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我惑

2、第2章

　　天蒙蒙亮，依拉草原又迎来了崭新的一天。天边的火已灭，我知晓的历史也从这一天开始发生了转折。

　　十八年来，我日日不得安眠，为了史书上的一句族人尽屠绞尽脑汁，终是在这局死棋终下出了一条生路。

　　我站在王帐外，口中呵出的热气，瞬间在空中冻结成雾。明明天很冷，我却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最暖和的一天。

　　色木王答应我，将我的身份恢复成六王子，放我出草原，我用这局棋偿了这份再生之恩，终于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去这世间看看了。去尝尝那江南的小甜点，再看看那西京流行的皮影戏，也不知，是否像那些武侠小说里说的那样，有武林的存在，再去找找终南山的仙人，看看少林寺的和尚，倘若能找个伴和我一起，吵吵笑笑，一世到老，也不算白重活这一世了。

　　天下之大，虽是愚蒙世间，总该有一人不把我当成怪物。

　　路过的伤兵麻木的互相扶持着，还算完好的士兵沉默的推着放着亡者尸体的车鱼贯而入，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用冰冷又仇恨的眼神看着我，想必他们也发现对方那三王子就是我跟小八带回来的，六公主的未婚夫。

　　我用我冰冷的手拍了拍脸，一夜无眠，想必我现在好看不到哪里去，我却没心思再去打扮自己，只想演完我必须演的最后一场戏。

　　小八穿着一席红衣，却是失了那股青春烂漫的劲头，傻愣愣地站在她阿爷身边，以她天真烂漫的性子想必是想不通为何突然之间师父不是师父，阿好不是阿好，转眼她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我站在她身边，安静的做着布景板。王帐里摆满了小八父亲和其他将领的尸体。好在黑布将他们的面遮上，看不到他们的面孔，他们也不能夜夜入我梦来了。

　　阿好身着将服带着肃杀之气走进王帐。他依旧眉目如画，阿好的纯真之意却是消失在了他的眉间，再也找不到了。

　　我已经不想再演戏了，因为如果我是我演的娇小六的话，我应该哭着倒在他脚下，可我和他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少年气的阿好也好，自卑的小六也好，都只是依拉草原客鬼的一场梦罢了。想也是可笑，那草原行走的一行四个人，三个是戏精。

　　“色木王。我们乾朝准备的嫁妆已经都摆在营地外了，随时都可以迎娶公主回朝。”签完议和书，三王子拱手行礼，白衣灼灼，站在一堆尸体中，脸上却是藏也藏不住的温柔笑意。旁边的乾国将士目露精光，将手按在剑上，随时准备大开杀戒。

　　槐王颤颤巍巍地起身，囫囵做了个乾国礼。只是一夜，好像依拉草原就将赐给他的过人力气都回收了一样，他已然像个老人。

　　想想也是，经此一役，唯一有他风采的二儿子已经长眠地下，槐王也老了，后继无人，色木族怕是从此以后只能依靠着乾国生活了。

　　断臂求生，是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唯一退路。
　　两族的血海深仇已经覆水难收，色木族如果不是靠着依拉草原，早被乾国灭了几十次了，只有让乾国把色木族打到乾国觉得色木族再也起不来，握在手里，才能保存色木族。

　　只可惜了那些英勇男儿，为一场连王都知道必须输的战争献祭了所有。

　　“我正要宣布。”槐王示意身边亲兵扶着他站起来。“六公主，其实并不是女子，他本该是六王子。之前称他为六公主，是由于他刚出生的时候身体不好，请了无数大夫都没有用，他母亲绝望中听闻账下乾人说起乾朝民间常将容易早夭的男孩充作女孩养大，便将他当女子养到了今天。”
　　我低着头，假装羞涩的样子，心想这老头子还真会编谎话，说的我都信了，幸好还算是言而有信。

　　“他也满十八岁了，之前我不同意他跟方好的婚事也是因为这。”他顿了顿，微垂着眼。“你们就算求娶六公主总不能娶个男子回去吧！就让八公主跟你们走吧”说罢，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自己庞大的身躯一般瘫坐在了王椅上。

　　“不！阿爷！”

　　小八冲到槐王身边，哭着跪在槐王身边，就像小时候做了天大的祸事一样摇着她阿爷的身体。

　　“小八不要嫁，小八不要嫁！”小八将脸埋在槐王的手边，哀求着槐王。

　　我紧紧捏着玉佩，不敢看三王子。

　　没想到他竟然求娶了我。世人皆知，色木王独宠八公主，六公主地位比乾奴高的有限。求娶八公主，可以说是把槐王的心肝捏在了手里。
　　更别提他我还是个不男不女的人，他也清楚的很。娶这样的我，或许方好可以，但是三皇子是肯定不可以的。

　　“阿爷！他杀了我父亲，你让我如何嫁得？如何嫁得？”

　　八公主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声声喋血，槐王却仿佛与这个世界没有关系一样，看都不看她一眼。

　　“阿爷你看看，这是你最爱的二儿子啊！”

　　“不要！”阿奴忍不住喊出声。

　　我抬起眼，看见乾国那三皇子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仿佛藏了一只野兽，想把我吃掉。
　　而小八，则是掀开了盖着亡者的的黑布。
　　战死沙场的人都好看不到哪里去，我知道。

　　可是当中却有一将军，一身铁甲，俊美无双，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样，黝黑的皮肤隐隐透着点青，嘴上还带着点笑意仿佛在做什么美梦，但是浓眉下的眼睛却是再也不会睁开了。

　　他是谁？

　　仿佛有个人的名字堵在我的喉咙口，我想喊出来，但是又不记得。
　　我不顾阿奴的阻拦冲了过去，抚摸着他深邃的眉眼，感觉应该和他认识很久的样子。

　　是谁呢？究竟是谁呢？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想起来，好像想不起来我就会后悔一生一样。
　　头很痛，胸也很痛，痛的快要把我撕裂了。
　　有谁在阳光下对我笑？一口白牙要把我眼睛晃瞎了？

　　阿晏
　　是我的阿晏啊
　　我抱着阿晏痴痴地笑着，任嘴里吐出的血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原来我早就找到了那个人，只是我忘了，我怎能忘掉呢？

　　在晕过去前，我看见槐王冷酷的脸，仿佛还带着点笑意。我就知道，我害死了他的二子又算计了他的宝贝小八，他怎能让我如此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