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
-
chapter 22
“好啦,先去吃饭,被兮子知道我没照顾好她弟弟,肯定拿我是问。”明丽过去拉他的胳膊。
这时候的菔子完全是追求艺术的学生,纯粹、孤绝,有宏大志向。
人总要有志向的。
她转身时衣角带过桌沿,
“哗”一声,一个盖着盖子的白色塑料水桶摔下来。
一瞬间,水桶里的液体喷涌而出。
大红色,艳似鲜血。
流得到处都是。
“啊——”付明丽低呼着后退,脚绊到东西,大约是菔子的腿。
在她即将摔倒的时候,菔子翻身一扑,用手臂托住她。
“明丽,你还好吗,没事吧?”
他扶着她坐在沙发上,只觉她浑身颤抖,手指冰凉。
“你怎么样?”
菔子的话在耳边,声音越来越小。忽然之间,她的思绪飘得很远,远到十九年前的加州。
那摊红,也是这样漫开的……
-
事情有些古怪,十四岁的付明丽虽然见识有限,但是一位小姐肚子越来越大,很容易让人猜测她是否怀孕。
女人怀孕并不鲜见。人类如此繁衍了百万年。
但,邢小姐说过,她没有丈夫。
每两星期,付明丽会回与邢小姐一起生活的公寓,与她一起吃一顿饭,拿换洗的衣物。
“邢阿姨,你的肚子……”她很好奇,少女对生命孕育这个过程总是本能地感兴趣。
邢小姐胖许多,腰肢粗壮,脸容显得浮肿。她不再化妆,头发许久没上发蜡了,有点毛躁。
“我怀孕了。”她没瞒着,笑盈盈地说。
大约每名女性在生育前,身上都有一种慵懒慈和。
邢小姐的眼睛没有先前那样透出精明,她圆钝、贪食,脸上有一种幸福的痴笑。
付明丽“啊”一声,虽然这答案并没有与她的猜测相差太远。
“几个月了?”她很体贴地没有问胎儿爸爸的事。
“六个月,预产期在春天。春天生的孩子,一生下来,看到的就是欣欣向荣。”
连付明丽也怀想起来:万物复苏的春天,阳光普照,胖胖的婴孩在阳伞下哭声嘹亮。
“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她问。
邢小姐呆愣一瞬,很快笑道:“医生说是男孩。这里的医生会告知父母性别,不像国内,孩子出生前,父母是不知道性别的。明丽,你马上要有一个小弟弟了。”
付明丽没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小弟弟也好,周末,我可以带他去公园玩耍。”
邢小姐很高兴,让付明丽多吃些。女孩子在发育期,需要多补充营养。
然后,邢小姐轻轻按住她的手,嘱咐她:“明丽,我有身孕这件事,不要跟别人说好不好?我是指,任何人,包括你父母。”
明丽抬眼望她,没说话。
那眼神里没有惊,没有疑,只有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懵懂与顺从。
邢小姐为难地道:“我有些难言之隐,明丽,拜托你,帮我保密,好不好?”
她很义气地点头,答应下来。
为什么答应?
因为她感念邢小姐的帮助。
有她做监护人,付明丽觉得安心些。毕竟,偌大的北美,她只认识邢小姐一人。
也可以说,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欺骗她母亲的共谋,甚至一度期待那胎儿的出世。
不过,谭萍知道这件事或许比付明丽预料得更早。
大约只比付明丽晚一点。又或者,并不晚。
还不到春暖花开,胎儿在春寒的时候发动了。
一天深夜,睡梦中的付明丽听到邢小姐的呻吟声和求救声。她赶忙从床上爬起,跑到邢小姐的房间。
地板冰凉刺骨,她顾不上穿鞋子。
门推开时,邢小姐蜷在床角,脸色惨白,汗湿的发贴在额上。
血,已经漫到地毯。
那摊血,刺目、张狂,还在缓缓扩大版图,每多一秒钟,邢小姐便多虚弱一分。
付明丽只觉额头突然受了铁器的撞击。
她僵立在门边,不知所措。
“明丽,救我……是早产,我大概要生了……”
疼痛扭曲了她的表情,邢小姐紧紧抱着隆起的腹部。里面的小东西正是导致她疼痛的根源。
忽然之间,她的心神回归,奔上前,蹲在邢小姐身边,拉着她的手:“邢阿姨,我立刻打911,你再忍耐些,医生马上就来。”
电话装在客厅,她要起身时,邢小姐却突然拉住她胳膊,力气奇大,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明丽……”她紧咬牙关,疼痛让她发出一种不自禁的嘶声,她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惊恐,“给……给你爸爸打电话,救我、我们的孩子……”
说完这句,邢小姐昏了过去。
最末一句听在付明丽耳中,像冰锥,直直钉进明丽耳中。
“我们的孩子……”在她耳边回响,一遍又一遍。
不可能弄错了,生死攸关之际,没有人会开这种玩笑。
孩子的爸爸从未出现,邢小姐从不谈腹中胎儿的爸爸是谁,她还让她保密……对所有人,包括她父母!
现在看来,需要保密的人,主要是她母亲。
一个女人,远离亲友,在异国他乡妊娠,原来是因为她同时是一个情妇!
付明丽见识过恶,格丽斯和班图尔殴打抢劫她的时候,一种名为仇恨的黑暗力量开始在她心中萌芽、拔节,很快盘根错节、遮天蔽日。
很快,她找到回敬她们的好办法,用另一种恶,更强大的恶。
付明丽的目光再次扫过邢小姐的肚子。这一次,她的目光欠缺温度。
一个情妇,偷了别人的丈夫,珠胎暗结,那未见天日的小东西将来要跟她争夺父亲的爱、财产,原本,这一切是独属于她的。
长久以来,她耽溺于独宠,父母只有她一个,这宠爱让她迟钝。
对人对事,忽然之间,她只觉自己出奇地迟钝。
她怎么会想不到这位邢小姐的身份或许并不光明。
爸爸怎么可能让一个怀孕的女人跑到异国他乡,只单单为着做她的监护人?
除非,这孩子,本就该由他负责。
血还在流,房间里散发出刺鼻的腥味。
她原不知人的血这样恐怖,味道几乎让人作呕。
恶,或者叫魔鬼,西方人喜欢这个词。它黑色的触角试探着生发。
他们并不是头一次打交道。
那触角形象狰狞,声音却极温柔地说:
明丽,你可以什么都不管的!想想你的母亲。她才是蒙在鼓里的受害人。那不是一个受期待的孩子,你看,它给它母亲带来多大的痛苦!
不如,再等一等……
-
付明丽的瞳孔有了焦点,菔子终于唤回她的意识。
她脸色仍苍白,白纸一般。
菔子捧着她的脸,温柔地说:“只是颜料,对不住,我太邋遢,吓到你!你稍坐一会,我马上收拾。”
他立刻去阳台取拖布,用废纸和拖布把红色液体吸干,统统丢进垃圾桶,盖好桶盖。
收拾完,菔子坐回沙发,没急着说话。
片刻后,才低声道:“明丽,你似乎很怕红色液体。”
他不会注意不到,上次,是车窗上的鸽血。她只看一眼,立刻惊恐地逃出车子。
“是,我的确怕血。”准确地说,是一切类似血液的液体。近似血色的颜料水她也怕。
尤其它们突然出现,四散漫溢。
菔子试探着说:“这里面有什么故事吗?”
他语气出奇温柔,探询的眼睛带出柔情。
十九年来,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那是最隐秘的秘密,永不可告人的家族秘辛。
不过,或许,很快就会被所有人知道。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累。
片刻后,她开口跟菔子说:“十九年前,我父亲的情妇邢小姐生产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在她旁边。”
菔子怔住,嘴微微张开,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次艰险的生产,她流了很多血,几乎死掉,我受了惊吓,所以从此怕见血。”
忽然之间,她像从阴影里走到阳光下。阳光暖洋洋照在身上。她觉得慵懒、自在、顺应本心。
世人应该知道,原来,她这个天之骄女也有不为人知的私隐。或者说,他们这个巨富之家,存在畸形的共生。
菔子握着她的手,无需多说,他的体温温暖她。
“那时,屋子里只有我跟邢小姐两个人。有那么一瞬,我不想救她……”
付明丽娓娓道来,给菔子讲述当年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
母女是天然的同盟,她们曾用脐带连接彼此。
母亲曾承受妊娠的辛苦,分娩的剧痛,极艰险地将她带到这世界来。
在生命最初的三年,她们朝夕相处,形影不离。
所以,母亲的愤怒,也是女儿的愤怒。
邢小姐躺在地上,以一种扭曲的姿势。
她一动不动。几乎像一摊死物。
那声音继续蛊惑她,“不会有人知道的,再等一等……”
夜,森寒冰冷,所有杂音被隔离。
这处公寓远离闹市,选这里是邢小姐的主张,当时,她认为安静的环境对胎儿更好。
从这里去最近的医院需要一个多钟头。医院的车子过来也要一个多钟头。
付明丽站起身,她镇定地走向门口,到客厅去。
她先照着电话簿的号码,给邢小姐的司机打电话,可惜无人接听。
然后,她拨了另一通电话。
十四岁的付明丽,或许正在做她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