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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桃树 ...

  •   明空住下的园子里栽了一棵桃树,桃树开了桃花,桃花埋进了春泥。青石绿水处,或有几瓣粉面花瓣飘落,顺着潺潺水流走远了,过会儿,便再也瞧不见了。
      那日他孤身醒来,所有人都告诉他----师傅总会回来的。明空并不蠢笨,相反,他从小便是个聪明伶俐的主儿,许多事心知肚明,但却从不说明,好似个闷葫芦。
      人在无望之时,连最拙劣的谎言都不愿戳破。此话亦如明空,他反反复复叮嘱自己,于是假的变成了真的,真的就成了假的,自欺欺人的把戏,他还不想舍弃。
      盛开的桃树下,倚着一个半大的少年,身子单薄,紧裹着件云纹披风,墨黑华发丝丝缕缕,散落在肩头、胸前,映着那月白衣衫,缀着点点粉红桃花,格外悦目。明空生得一副好皮相,秀气的眉宇,微润的红唇,凤眸流转好似一个佳人,可叹佳人不露笑意,冰冰如雪,叫人不好亲近。他如今年纪小,形貌皆未长开,远瞧着确有些雌雄难辨的味道。
      “明哥儿,桓公派人来瞧你了。”嫮生引着咏怀款款走来,这几日明空食糜不振,常倚在桃树下昏昏欲睡,嫮生劝他不听,只得将此事报与桓公。
      树下,双眸紧闭的少年微微颤动,终究还是起身相迎,只是眼中无甚欢喜。咏怀瞧他神色不佳,心下也颇为怜悯。
      “明哥儿这又是何苦呢,医师临走前将你托付给桓府,待他日医师来府上寻你,桓府也不好交代啊。”
      “何苦?我做了何事,让你这样说。”
      “这几日明哥儿可有好生吃饭?好生养身子?”咏怀见他毫无声色,颇为悬心,“如此作贱自己,何苦来的?医师总会回来的。”
      他句句不离刘括,只为让明空听话些,可听在明空耳里,便成了一把杀心的刀,捅进心窝里,拔也拔不出来。
      “你看那儿,”他指着东边的柳树,“我爬过那棵树,上了树顶正好能看见城门。”
      “望城门作甚么?”
      “师傅在信中说城门酉时下钥,他们离开时差点没赶上,可这城门,分明在戌时才关。”
      “……许是医师记错了也未可知。”咏怀不露声色,他细瞧着少年,见他红唇微抿,也不知信了没。
      “记错了?”明空呢喃着,复又靠在树根边,“但愿如此罢。”
      “明哥儿听话,养好了身子,医师就来接你了,这也是桓公的意思,若有想吃的、想玩的,只管吩咐。我……这便回去了。”
      “有劳了,你回去代我谢过桓公好意,明空,没什么想要的。”
      “欸,是,”咏怀转过身,又低声向嫮生叮咛了一句,“仔细照顾着。”
      嫮生送走了咏怀,回屋端来一杯热汤,“明哥儿,喝点汤罢,小厨房刚做的。”
      青瓷花碗盛着色泽清透的汤水,不知用什么原料做的,闻着还有股淡淡的桂花香。
      “多谢。”明空接过碗勺,喝了大半碗。
      喝汤总比什么也不吃的好,嫮生渐渐安下心来,捧着碗朝园子的后门溜去。
      “如何?可喝下了?”这门外守着的,竟是桓府嫡孙,桓子煜。
      嫮生笑着把碗口递给他看,言道:“喝了大半碗呢!”
      “好,好,”桓子煜悬了半日的心总算放下了,“你瞧着他,可喜欢?”
      “明哥儿定是喜欢的,喝了汤,脸色都好些了。”
      “这便是了,明日你再端去予他,若他还愿喝下最好,不愿喝了亦不必强求,我再另想法子。”
      “爷对明哥儿真好!跟待一屋的兄弟似的。”
      桓子煜神情微怔,笑意渐渐褪去,他摆摆头,吩咐几句就离开了。嫮生望着他颇为落寞的背影,心中有很多话想问,到底为何明哥儿如此惧怕桓小爷?可这些话,下人不该问,也不能问。
      夜里,嫮生服侍明空歇下。明空躺在床榻上,嫮生为他裹好床被、点起熏香,放下薄薄垂幔,正欲离开之时却被明空叫住。
      “嫮生,我问个话。”明空盯着床顶,没瞧她。
      “是什么事?”
      “每次你收拾碗筷后便没了影,洒扫的婆婆说常见你端着碗往后门去,你去做什么了?”
      “……后门有只小猫,我想把剩菜喂给它,府里不准下人养这些,我只好偷偷地……”
      “猫?你明日把它带进来罢,我瞧瞧。”
      “……这是野猫,不亲人的,恐弄伤你了,况若被园子里婆婆们撞见了,告到管家那去,就不好交代了,还连累明哥儿你。”她脑子倒转得快,半点不显慌张。
      “既这样,”明空撩开垂幔,言道,“明日,我与你一同去后门。不过一只野猫,伤不了我。”
      嫮生见他神态笃定,打定了主意要去瞧瞧,心里便慌张起来,露出了马脚。
      “明哥儿,那猫真的很不听话!爱挠人的,连我也被伤过!”
      “可我从来没见你手上有过挠痕。”明空放下垂幔,又躺了回去,“你去见的,不是猫罢。”
      “明哥儿,我……我真不能说。”嫮生为难得紧,支支吾吾说不出口。桓小爷可嘱咐过了,绝不能让明哥儿知道此事,否则,受罚的可是她这个小丫鬟。
      “桓子煜,时常过来吗?”
      听见桓子煜三字,嫮生一时还未反应过来,“明哥儿……你何时知道的?!”
      床榻上,明空抬起手臂,望着那几处丑陋的疤痕,淡漠无言。
      “其实,自你住进这园子里,爷每日都来瞧,一开始之远哥哥拦着不让进,后来你醒了,爷便来得更勤了,只不过不敢见你,每次都从后门带来些吃食让我送进来。其实,爷对明哥儿十分关切,事事都挂念着,还……”
      “明日若他再来送,你便带他进来罢。”
      “好!”嫮生喜道,“明哥儿可算想开了,明日我就……”
      “嫮生,”他打断了她的话,翻身背对着,“我困了。”
      嫮生依言退下,深觉他和桓小爷之间的隔阂犹在。当初管家将她派了照顾明空,却对明空伤势的来处只字未提,府里人都说,医师治好了爷的病,却不要金银财宝,只将身边病重的徒儿托给了桓公照顾,别的,她什么也不知道,亦不敢随意打听,当初府里胡乱多嘴的,都被管家收拾了一顿。因而,在嫮生心里,爷对明哥儿这般贴切,全然是为了报答医师的救命之恩,如今医师走了,所有的感激便都给了明哥儿。
      这其中的关系,她似乎看明白了,但又好像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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