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山中记（四） 因为鱼妇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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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架金乌车游走，金灿灿的烈日拱卫环绕着分娩的女娲。女娲长长的蛇身拱起，光滑的蛇身布满明亮的水迹，每次躬身，便有新的生命诞生于世间。
苏奈震惊地指着一个有两只耳朵、九条尾巴的小小的影，跳了起来：“涂山，涂山……”
那就是天下狐狸的老祖宗吧！可在苏奈眼前的灵狐涂山氏，还是只眼睛都没睁开的幼狐。
伏羲的金乌车越转越快，女娲挥出沾满泥浆的蛇筋，噼啪，噼啪，每一下都致使雷电轰鸣，天地震颤。泥浆抖落在地，落地生根，变成了凡人。
苏奈看见那些凡人刚刚生出眼睛鼻子，在山川间走动，便有一条绵长的黑影从天而来，随着一阵撼天动地的龙吟，一张口，将这些凡人连同山石草木一同吞入腹中！
很快的，女娲不顾痛楚自九天挥鞭而来，一道鞭子打在了龙身上，打得龙影闷哼一声，龙蛇绞缠一起，山石崩塌，海水倒灌，整个世界摇摇欲坠。
定尘的声音清凉如露水，自一片混乱中传出来：“伏羲女娲以上古龙族为食，上古龙族与其争斗，大肆吞食伏羲女娲的后代，后为法力镇压，只得勉强与凡人与万物共存，有的顺从封神，有的陨落，有的归隐沉眠，而后才有现在的三界。伏羲女娲伤势过重，也随烛龙一起，沉眠于大地之心。”
苏奈的视线再明晰时，一切已归于澄清宁静。三十三重天彩云缭绕，神仙行云布雨，各司其职；人间草木生长，妖精繁衍修行，凡人们生老病死，征战嫁娶；地府业火不尽，百鬼捣练服刑，奈河船渡不绝，一楫一楫，周而复始运送着转世投胎的魂灵。
苏奈指着云间穿梭的一条眼熟的黑影：“所以洞庭君，是上古龙族，后来被招安做了水君……”
“这不是洞庭君，是洞庭君的母亲应龙。”定尘柔和道。
苏奈似想到了什么：“这些上古龙族的被招安了，做了神仙，可他们的后代又做了叛神。”
谁知定尘却将笔搁下，停止了写作，苏奈眼前画面瞬间烟消云散：“不早了，我该歇息了。”
感应故事虽好，可消耗灵气过度，却会损害身体。
“可是奴家还有问题……”苏奈被定尘一路推到了门外，只觉得心痒难耐，强用手撑着门，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哪有人讲故事讲到一半就不讲的？
“明日亥时再来吧。”定尘严格遵循着入睡的时间点，自门缝里看了苏奈一眼，无情地关上了门。
苏奈拖着尾巴回了房舍。
这日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看见的那些画面，只觉得胸口热乎乎的，有什么在灼烧，起来喝了几次水都不解渴。
第二日去“渡化”都直打瞌睡，明锦掐着她的大腿道：“昨夜里去哪里偷鸡了？”
苏奈含着眼泪，却还不忘明锦的忌讳：“二姊姊，奴家不吃鸡，戒了，戒了，尤其是开了灵智的鸡，更是不会动它们一只爪子！”
野鸡精明锦这才满意地舒展笑容：“虽说昨夜没找到姗姗，但我总觉得，她应该就在附近。”苏奈忙道：“怎么说？”
“你没闻到么？这有妖气。”明锦压低声音。
苏奈动了动鼻子，也不知是不是清一仙宗灵气充沛，她也嗅到了淡淡的妖气。苏奈循着妖气溯源，目光穿过重重后脑勺，对上了定一道人薄凉的眼睛，一个激灵，赶紧低下头去。
“此人敛藏妖气的能力在你我之下，却又不是这些鸡头猪头，也有少说百年修为，不是姗姗那还能是谁！”明锦确信，又疑惑“可是姗姗为何不肯跟你我相认呢？且让我再想个法子……”
苏奈上下眼皮打架，把可烹制美食的帽子丢给明锦，便一头睡了过去。那些小妖买饭的金子递到明锦手里，挣得明锦眉开眼笑，差点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天色暗下去，苏奈准时敲响了定尘的房门。
定尘一开门，眼底发黑的小妇人冲进门内，拿起长卷便翻看：“你昨天还没回答奴家的问题呢……怎么只写了这么一点？！”
那些字画几乎还是昨夜的进度，定尘却没有丝毫羞愧之意：“昨夜消耗了灵气，白日需要休息补眠，恢复灵气。而且月上中天之时，灵气最为充足，所以选在这个时刻动笔。”
红毛狐狸帮少年托起长卷，一双风流丹凤眼幽怨地望着他，仿佛要把他的脸盯出个洞来。
定尘唇角掀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从容走到案前蘸墨，续接着前一夜的位置向下书写。只是写了一个字便又疑惑顿住，眼睫颤动：“你为何对上古龙神与叛神的事如此感兴趣，难道不好奇灵狐祖先涂山氏的事吗？”
那还不是因为山洞那个自称可缩地成寸，助她取走现世境，疑似是龙族的白衣女吗！杨昭说白衣女可能与上古龙神有关，她想弄清楚她是谁。
定尘好心带她回清一仙宗，她却要带走人家的宗门秘宝。
苏奈的眼睛眨巴眨巴，自己也觉得这发心不纯，咽了咽口水：“还不是因为你先给奴家讲了叛神眼珠子的故事，奴家好奇这明珠托生的人的会怎么样！”
定尘的眸光变了，先是震动，而后变得有些复杂，复杂的目光很快掩在低垂的长睫下。苏奈偷瞄他，恰瞄到少年夜昙般纯洁的侧脸，目光又落在他握笔的白骨上，尾尖颤了下。
完了，他好像真的信了。
没想到这煞神这么纯洁，倒叫苏奈心头犹如火烤，长卷也变得有些烫手。
长卷轻颤，原是是定尘继续写下去。金色字迹流泻而下，继而化作漂浮的金雾扑向苏奈的脸，金光之中，苏奈只闻耳边悲凉的号角声声，金铁交鸣，眼前是两队穿着铁甲的凡人骑马交战的场面。
“伏羲女娲沉眠于地心，无法再袒护三界，唯有上古龙族掌握力量，起心动念，欲食其后代，祸乱三界，重定秩序，但恐为众矢之的，师出无名。”定尘的声音，在厮杀与死亡中保持着宁静与清凉，“万物之中，凡人智慧出众，已繁衍出部落，会铸造兵器，便有交战与争夺。烛龙有一子，名鼓，善挑拨人心，沉眠于钟山。鼓龙于凡人交战中睁开双眼，托梦于凡人首领蚩尤，鼓动其侵入其他凡人首领炎帝、黄帝的领地。”（注1）
苏奈双目微瞠，她看见一条巨大的龙影撕裂云层而来，降下泼天血雨，它在云层内起舞翻腾，暴雨降下，淹没庄稼和村镇，地陷下去，大量的兵器人马，像下饺子一样沉入水下，被滚滚洪水吞没。
“蚩尤受鼓龙之托，请来水神应龙，大作风雨，败炎帝，掠其土地；又攻黄帝的部落，黄帝不敌应龙，不忍自己的部下与黎民殒身于洪水，以自身性命为祭，向三十三重天神佛祝祷，请他们庇佑凡人。”
苏奈的视线重重向上穿越，嘴巴微张，原来那时还没有九重天的天帝与天帝，也没有欲界天纵情歌舞的仙人，空茫的祥云与天幕之上，苏奈看到了三十三重天那紫绯的云海，还有那座她曾经闯入过的大殿。
大神仙！她把眼睛睁得很大，然而那大殿之中，并没有千万条金锁和神尊，只有一个鸟头猴身、拿着手杖的人，下首的人或是人首蛇身，或是三头六臂，是或生着七色的玄鸟尾羽。苏奈用力地看，看得头都晕了，也没找到神尊，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光华在眼前熠熠生辉。
“上古神佛，皆是伏羲女娲的子女或朋友，一同守护三界。九天玄女听到黄帝求救，遂令旱魃下界增援。”
只见那生着七彩尾羽的苍白女人面容悲悯，指尖一点，一道青光落入人间。
“黄帝的一个女儿第二日睁开双眼时，便有神力，通身发着光和热，是为女魃。”
“其时黄帝前往雷泽，杀雷神坐骑夔牛，制为鼓，破蚩尤之阵。”
苏奈看见黄帝的部下们敲击巨大的鼓，发出震天的响声，云层中飞舞的应龙应声弹跳着，发出龙吟，一声一声，竟似击打在应龙身躯上。随后，一个青衣女子缓缓走入阵中，呼喊着父亲和亡者的名字，她一边走着，一边长高、长大，她的青衣衣袂飘摇，所到之处，风歇雨息，地上的洪水也尽数褪去了，露出了淹没在下面的凡人兵马。（注2）
“这一战，黄帝大胜，收服蚩尤部族，还人间以太平，鼓龙逃遁，应龙获罪于归墟，其子洞庭君，生性懦弱多情，继水神之位。”
苏奈忙道：“然后奴家知道！黄帝变成了中央天帝！”
定尘轻轻颔首：“后来，黄帝飞升于九重天，为中央天帝，炎黄部族各有封赏，勉强弥补了上古之神的陨落，凡人不再征战，继续繁衍。”他顿了顿，却又道，“然而这次封赏，并非每个人都如意。”
“女魃原本有功，封为旱神。然而没有洪水，旱神无用武之地，形同瘟神，遭人唾弃。”
苏奈看见那个巨人青衣女子茫然走在田间，所到之处，庄稼枯萎，土地干裂，寸草不生，百姓抢地痛哭，逐渐举家搬迁；她抱膝坐在山间，泉眼干涸，动物只得跳着脚换座山生存。
“人间流传着女魃的传说，传说产妇生产时，若女魃经过，则会痛苦难产。是以家家户户燃烧艾草，挂如意符，驱赶女魃。”（注3）
苏奈的嘴唇动了动，眼看着女魃经过千家万户，看见那些符咒和痛哭难产的产妇，茫然流泪。
“女魃本为九天玄女侍下，为救世投生人间，又为中央天帝黄帝之女，也曾有功于人，现在却人人避之不及。女魃无法自处，但九天玄女已然陨落，遂至中央天帝座下哭诉，请求改变这一切，可中央天帝亦无能为力，天下有善神，必有恶神；有用神，必有瘟神，这一切此消彼长，是世间定数。”定尘柔声道，“其时逃遁远方的鼓龙，感到女魃心中痛苦，再度睁开双眼，诱使女魃到己方阵营。”
苏奈毛发倒竖：“啊，所以这便是女魃做叛神的原因！”
“鼓龙允诺女魃，若能祸乱人间，重定三界秩序，便可重定她的神职，女魃沉默应了。后来，鼓龙于钟山迎娶女魃，诞下鼓龙一脉，以青龙、绛龙兄妹为长。”
苏奈心跳加速，不可置信地摸摸鬓边的铁簪，怪不得青龙绛龙致力于做些邪兵谱，蛊惑凡人，都是因为他们的老爹便是善于挑唆人心的鼓！只是那女魃实在有点可怜……
“后来呢，后来呢！”苏奈催促。
她看得越来越快，定尘手腕不停，亦写得越来越快：“中央天帝知女魃叛变，一声叹息，却未徇私情，仍追杀鼓龙一脉，同时擢拔九重天众神，守护三界。鼓龙寻不到反攻机会，只得固守钟山，继续观察着凡人，很快，便等到了机会。”
“共工族善治水，曾帮助风雨平息，百姓恢复，时年日久，渐生威望，不满为臣，便想与黄帝之孙颛顼抢夺帝位。共工得鼓龙授意，决定重燃战火，一切犹如涿鹿之战重演，只是这一战更为惨烈。”
“共工借鼓龙之力，败火神祝融，折不周之山。天倾西北，地陷东南，颛顼拼命抵抗，被神火燃为灰烬。黄帝部族群龙无首，天下陷入动乱中。”（注4）
苏奈看见巍峨之山崩裂，天塌地陷，星月移位，满地炽烈的神火，万物不及奔逃便坠如火中被烧成灰烬，颛顼四处奔波，连人带扬蹄的马被烧成了灰。钟山之上，青衣巨人女魃俯视这一切混乱，流下了泪水。
泪滴落入干涸的土地上，聚成了一汪清澈的潭水。这潭水不为火烤而蒸发，渐渐挤满了前来避难的鱼虾和海草。
女魃拭泪，转身离去。而颛顼化成的不甘的灰烬逐渐被风所蚀，倾塌入潭水中，不见了踪迹。
“上古众神不忍人间蒙难，遂将三十三重天托付于中央天帝，以身陨为代价，诛杀鼓龙。”
数道金光落下，相继击打在作乱的鼓龙身上，将鼓龙打得伤痕累累，一路逃回钟山，未料被女魃所囚。
“亲眼看见人间炼狱，女魃悔之不尽，愿以己身封印鼓龙，与其一同葬身钟山。”
苏奈张了张口，她分明看见地心深处，飞出了一道人首蛇身的巨大的影。它虚弱地张开双臂，推住了即将倾塌的天，将其复于原位，又捡起星月，拨至适当的位置。
女娲现世，天降甘霖，带着青光的灵气遍布于千家万户，雨水足足降了七日，浇灭了作乱的神火，润泽了人们干涸的咽喉。江河湖海恢复了水源，山石大地恢复了形状。而女娲的头发已被浇得透湿，如同一个普通的女人，她张开双臂，拥抱了大地，自此不见踪影。
“女娲不忍后代受苦，以身补天，陨落于地心。北道风来，万物重生。”
苏奈眼睫一动，定睛看着女魃留下的那潭水，那潭水在春风中荡漾着涟漪，涟漪之下，一条碧青的小蛇在水中流窜，伸出四足，倏忽化为鱼，鱼腹鼓鼓，一摆尾，灵巧地游远了。
“颛顼魂魄，寄于鱼妇腹中，蛇化鱼时，颛顼重生，带领凡人重建家园，繁衍生息。后颛顼飞升为北方天帝，为感激鱼妇孕化的恩情，亦给鱼妇封神。”（注5）
苏奈眼前，出现一个通体洁白，身着玄色华服的女子，她的眉毛极淡，脸和手指细长，整张脸如光滑无垢的瓷，长得十分奇怪，不由目瞪口呆，指着她道：“她、她、她……海神！”
她在海神那掩人耳目的帷帽之下，看见的就是这张脸！
定尘缓缓睁眼：“不错，因为鱼妇也做了叛神。”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山中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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