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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海神(四) 他分不清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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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尘的话音落下,周遭鸦雀无声。
三人紧盯着那光晕中的人影。宽肩、戴冠、穿道袍的高大人影,犹如投在幕上的皮影。他侧卧石上,一手支颐,手里隐约捏着个酒葫芦。
等他歪斜的身子徐徐撑坐起来,调整衣摆和姿势,就等了好半天。片刻后,雄浑的声音才迟疑地传出:“拨乱天机,你怎么做到的?”
“徒儿发现扶桑境内有棵千年树精,观其心,已修成人,可未脱妖身。是扶桑气机混乱才致她困厄此地。树之气机,与扶桑气机相互影响,徒儿将她化作新娘,障海神之目,允诺随后将她移出此地……”定尘语速比敲窗的雨还迅疾。
定嘉抱着竹笼在旁,紧张得大气不敢喘。光晕中道士那静了片刻,“哦”了声。
“干得不错。”他由衷赞许。
抿一口酒,又道:“那回来吧。”
山神庙外电闪雷鸣。定嘉、定尘都不敢置信地看向师父,疑心自己听错。
“不想回来,难道你两人没有寻到现世境要找到的人?”人影发问。
“寻到了。”定尘答。
“那还耽搁什么?”人影不耐,“现世境百十年才有一次讯息,每次发令都关系着世间安泰。定尘,忘了你入门发过的誓?”
“可是……”
苏奈和定嘉都明白定尘“可是”什么。可是扶桑呢,扶桑不算是世间的一部分了吗?
“能注视苍生,能篡改天象,那是什么东西啊。神仙打架,池鱼遭殃,人贵自知。”人影冷笑一声,“我是能派出门中鸡鸭犬来助你,还是你觉得我定一,就有能耐和他作对?”
定尘嘴唇动了下,没说出话。
“我打了面具给你,你自己频频地寻死,神仙也救不了!你有宰辅之才,何必登我山门?下次别再跪在门口央我救谁,我不过是个走南闯北的臭道士罢了。”定一道人语气冷嘲,“不过,养你们这么大,吃我定一这么多米,总得留个人接我衣钵吧?”
说着,香篆燃尽,金光与人影瞬间消失,一时只剩野庙内冷雨敲窗。定尘与定嘉周身淌水,相顾无言。
噗嗤一声讥笑,寂静中格外刺耳:“奴家还以为这清一仙宗有多厉害呢,原来连个援手也摇不来。要不放奴家出来?奴家给二姊姊写个信,二姐夫也是修士呢。”竹笼啪地翻倒,苏奈带着竹笼骨碌碌滚向定尘。
定尘不说话,好似一尊塑像。苏奈自讨没趣,转个向滚到定嘉那边,小心地问:“定嘉道长,那现世镜要带回去的人,是谁呀?”
方才她听说现世镜要抓一个人,不禁心惊肉跳。该不会那现世镜知道她要来寻它,有所感应,所以提前对自己下手了吧?
“……海神的新娘。”定嘉沙哑地答。
哦,不是她呀。红毛狐狸松了口气,又莫名生出几分失落。瞥见竹笼里熟睡的俞鱼,心生疑惑:“海神的新娘……哎呀,奴家告诉过你,俞桑换过签。你们怎么确定海神的新娘就是俞鱼,而不是俞桑呢?”
不知是不是太低落,两个人都没心情解答。苏奈旁观两个少年狼狈遇挫,心中竟感到微妙的平衡,她缓缓滚到定尘面前,斜睨着他:“道士,你如何看出海神是妖?”
这两个道士竟然没她想得那般蠢笨,尤其是定尘。一个凡人少年敢质疑一方神祇,倒是有些胆识,令她刮目相看。
只是没想到清一仙宗,做师父的竟那么窝囊。
定嘉在身后嘟囔:“就是‘看’出来的呀。”见苏奈不解,定嘉又补充一句:“师叔摘掉面具,一双眼睛,看得比司南还准的。”
“你也长了神目?”苏奈听得惊讶,昂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定尘被雨浸湿的面具,“莫非你是九尾狐?”
说女子是狐狸变的,有轻薄之意。说男子是狐狸变的,轻薄之意更甚。定尘没说话,定嘉咳呛起来:“才不是呢!苏厨娘快到这边来。”
“知道了。九尾狐的人身英俊不输定嘉道长,才不会如此遮遮掩掩……”苏奈心中记恨定尘当众捉她,又无趣于他不理会自己,嘟囔着滚到一旁。
正滚着,定尘开口了:“俞桑数月前四处张榜,请我们到家,无非希望我们在她成婚之前抓走俞鱼。这是我们商量好的。”
“抓走俞鱼?”苏奈停住,“那岂不是没有新娘了……”
“来俞家第一日,我便看了俞鱼,她确非凡人,可也不算妖邪。幸好她是现世境要找的人,我们倒确有理由将她带走。俞桑几次向我确认俞鱼不会死,便是想着,只要俞鱼被抓走,做不成新娘,她才好替嫁。毕竟那一日,花签在两个人中摇摆不定。若村人追不回俞鱼,新娘便只能是俞桑。”
苏奈心头猛然一震。
当啷数声,定尘把几块木牌抛进竹笼中,苏奈捡了起来,只听他道: “想用慈石做手脚,除花签外,木牌上定然也被人打了洞,装进慈石,又用细木隼堵孔,敲进去,打磨平整。”
借着眼睛发出的幽碧荧光,苏奈看见了俞家木牌上细微一圈木榫痕迹。另外两块木牌,一块刻着俞桑的名字,一块刻着俞鱼的名字。只有俞桑那块有木榫的痕迹,俞鱼那块没有,这也便说明……
俞桑先是有意指引着花签选中俞家,又故意引导花签朝向自己,从头到尾,谋害俞鱼就是一场误会。
“俞老三只承认俞桑一个女儿,不喜怪胎,怕花签选中亲女,抽签时未必不会动手脚。为了保证结果,俞桑曾在海人树下歃血发愿,让花签选自己为新娘。海人树苦苦修炼已逾千年,当然不肯做害人之事损于修行。听说俞桑自愿替旁人为新娘,海人树才愿意帮她一把。”定尘的声线如冷雨敲窗,
“可是,海人树的修为有限,终究无法撼动海神发力、天地感召的结果。”
所以那一日,花签落下的瞬间,虽因慈石之故朝向俞桑,很快便又转向俞鱼;海人树精暗中作法,数次将花签扭向俞桑,可最终还是不敌海神的意志,花签指向了俞鱼。
“从始至终,俞鱼才是海神选中的新娘。”定尘道,“这之后,才是没有办法的最后一条路,俞桑四处张榜,借修士之势抓走俞鱼。就算俞鱼异于常人,她未行恶事,总罪不至死,世间大道万千,不论以后漂泊何处,总好过在扶桑投海。”
苏奈的心在胸膛内重重一跳,果然……果然是这样!
她脑中闪过俞桑狭长漆黑的眼睛,想起这双眼在提起俞鱼时的闪亮,和提起海神时的死寂,想起她给俞鱼梳头时说的话,还有红绸包裹的那把银光闪烁的斧子……俞桑活着,可是自七年前母亲留下怪婴而投海自尽那一年,她便死了。
她在村人的视线中沉默地养大俞鱼。她四处打探着天下最锋利的兵刃。她从镇上得了一页兵谱。她与青梅竹马的情郎续接着感情。她借铁匠家熊熊的炉膛和少年打铁的手,用七年时间替自己打出一把削铁如泥、可以弑神的斧子,藏进怀里。
她要做海神的新娘。
若世间真有海神,她要提着这把斧子下去见到他,质问他,凭什么夺走那么多少女的命,还要夺去她的母亲?
熊熊的烈火倒映在苏奈眼里,逐渐变作怔忪,她竟没早一步看出来……也不怪苏奈没看出来,俞桑甚至瞒过了村人和她的父亲。没有人想到一个日日灰头土脸地劳作、唯唯诺诺的渔家女,可以怀着如此熊熊的恨意入睡和醒来,整整七年,未曾消减半分。
想到此处,苏奈立刻喊道:“斧子!俞桑藏了一把斧子,是邪兵谱炼出的神兵!”
定尘从怀里取出一物,正是那红绸包缠的斧子。
俞桑的斧子在他手上,苏奈胸口仿佛被棉花堵住了:“那俞桑呢?”
“你说此物是邪兵,我抓你的时候便有所感知。”定尘顿了顿,艰涩道,“踏入花轿的瞬间,我用昏睡诀袭击俞桑,取走邪兵;我已知会过俞父和铁匠家的儿子,他们会抱着俞桑拜堂。海神新娘,只要未嫁女。”
苏奈听懂了:“然后俞桑醒来,发现斧子没了,自己也不可能再复仇,只好算了?”她大声道,“可树精瞒得过海神倒好,若是瞒不过,是要另选个少女投入海中,还是等着他报复渔村?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苏厨娘先别激动,至少先救下俞桑性命,也许,没有邪兵惑人心智,引导仇恨,俞桑会慢慢平静也未可知……”定嘉颓然道,“你看到了,我们两个就算有心,独木难支有什么用呢。等我们回去请示现世境,说不定还有机会……
多说何益?定尘提笼起身:“上路吧。”
言罢,两人仓促出了山神庙赶路。
出门迎了暴雨。其实定一说得不错,打不过就跑,是上上之选,但想起俞桑,苏奈的胸口还是缠绕着棉絮,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两个少年亦是一路无话,低头躬身迎着风雨疾走,像拉犁一般对抗,可无论如何跋涉,都走不出这暴雨倾注的地界。
“苏姊姊,苏姊姊!”苏奈在嘈杂雨声中听见杨昭的声音,惊喜万分,一回头,见两只铁簪散发辉光,浮在空中跟随着她,红毛狐狸爪子一捞,把铁簪捞回来簪在耳后。
杨昭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苏姊姊,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他们把神兵拿走了?”
“你刚没看见么?”苏奈冷哼,嘟囔道,“多半是要拿回那个清一仙宗销毁了。”
“可是,邪兵谱以凡人神魂为祭炼铸兵器,目的是借助凡人的力量唤醒堕神残魂,残魂唤醒的瞬间,凡人神魂会像加餐一般被吞噬,人便灰飞烟灭,如我父亲那样……”
“什么这魂那魂的,奴家听不明白!”风雨喧嚣,苏奈将铁簪紧压在耳畔。
“我是说,这斧子虽能被仙宗镇压销毁,不至危害人间,可里面的凡人神魂却再也回不来了!”
苏奈的心猛地一坠:“什么意思,没有神魂……那俞桑会怎么样?”
“那便再也醒不过来了。”杨昭说,“若她没来得及祭出神魂,那便是大幸。所以苏姊姊,你可知道俞桑到底有没有献祭自己的神魂?”
想起俞桑被白帛裹缠的渗血的手腕,红毛狐狸咕咚咽下口水,后脊发冷:“献了,完了。多半献了……”
苏奈忽地望向雨中跋涉的两个白衣少年:“他们知道这回事么?”
“想必不知道……”杨昭喃喃。
是了。定尘只以为自己拿走神兵便是救了俞桑的命,定嘉还幻想着,俞桑日后会慢慢放下仇恨,过自己的人生。他们还不知道,因他们拿走斧子,被留在扶桑的那个少女,不仅未能复仇,而且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
“……可把斧子拿回来又能如何,你说残魂一旦唤醒,她也会灰飞烟灭呀!”苏奈额头突突地跳。
“铸兵人献出的神魂,还藏在神兵之内。只有一个危险的办法可以剥离:堕神残魂,会在铸兵人心愿得偿的瞬间唤醒,若能在这个瞬间诛杀残魂,也许能把凡人神魂抢回来。若他们不肯相助,我与抿香姐姐可以帮忙!”杨昭道,“苏姊姊、苏姊姊,你在听么……快告诉他们呀!”
苏奈尖嘴张了张,半晌却喃喃:“若奴家不想呢?”
杨昭怔住了。片刻后,他柔和道:“那也无妨。苏姊姊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你去哪里,我和小香都跟着你。”
说完这句话,杨昭果然不再开口。苏奈凝望着落在鼻尖的雨丝,余光中嶙峋山石向后掠去,雾气氤氲,前路几乎看不清晰。
大姊姊还在山洞内,生死不知。她一路上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好不容易有了现世镜的消息。她现在正在通往现世镜的路上。
定一道人说的对,人贵自知。她以前总不自知,多管闲事,这才总是倒霉。那海神,连道士和千年树妖都对付不了,她与海神为难,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横生枝节,又不知要耽搁多久……大姊姊不会怪罪她吗?
闭上眼睛,就当不知道这回事好了。
就让他们赶紧把她带回清一仙宗,去找现世镜。
把脸埋进爪子里,苏奈听见连绵的海人树叶哗然作响,扶桑的海浪翻滚咆哮,不甘地远去,扶桑的人与事也在逐渐抽离淡去。这样有头无尾的故事,她苏奈已在人间经历了多次,只是这次格外憋屈些而已……
道士都不管的事,妖精凭什么管?
要怪就怪俞桑的复仇大计,也和她的人一样委婉可笑。她连村人都不敢伤害,就敢暗暗地砍海神了?一个小小的渔家女又能做什么,难道她没有想过,也许她还没碰到海神的一片衣角,便已灰飞烟灭了。
俞桑嫁了爱她的人,就算她从此不醒,铁匠家的儿子也会好好照顾她吧。不会有人知晓她的反叛,也不会有人追究她的罪责,她是柔顺的女儿,无辜的妻子。也许对她来说,睡着比醒着好。也许在那恒长静寂的梦里,她已实现了自己的心愿,见到了阔别的母亲……
扶桑的渔村远去了,苏奈仰起头,扶桑的月亮却还跟在他们走,人过海滩,月在青天,两相遥望。像少女缄默而温柔的目光,依依不舍,程程相送。
“放奴家下来,放奴家下来!”一直沉默苏奈突然带着竹笼上蹿下跳,吓了定嘉一跳,红毛狐狸道,“淋那么多雨,冻死人了!”
定嘉自己也被打得落汤鸡一般,他见定尘明明把竹笼抱在怀里,无奈把自己的伞倾向苏奈,伞却被竹笼撞开,定尘勉强抓住伞,急道:“你到底要怎样?”
“我不要你师叔提着,我要你抱着奴家!”苏奈发难。
定嘉又急又累,没心思与狐狸拉扯,只想赶快上路,他抹了把脸,心一横接过竹笼。这瞬间,金光一闪,竹笼破裂凋落,苏奈差点从定嘉怀里滑脱出去,身后传来定尘清晰的声音:“你走吧。”
两人惊异看来,定尘蜷起两指,表情在面具下看不分明:“原本捉你是为了在村人面前作戏,既然并未作孽,也不必和我们赶回蜀地了。下面是渡口,你走吧。”
定嘉愣愣的,手一松,红毛狐狸落地化为小妇人。她背对定尘沉默两息,腻白的一抹后颈在雨中格外显眼,她抹了把脸上雨水,猛地转身逼向定尘,毛发都炸了起来:“你说就走了!你当着村人的面把奴家抓走,让奴家还怎么回去!你赔我厨娘的月银!你还奴家的书本和衣裳,你还我没搓完的药丸子,你赔我二姊姊的金子!”
定尘不防,被气势汹汹的苏奈逼退了数步,他的伞还倾斜着遮在她头顶,默了半晌,冷冷道:“……那你要怎样?”
少年雪白的道袍被雨浇透贴在身上,身体和颈都成了半透的玉石,苏奈盯着那乌木面具上恒常不变的妖冶微笑的脸,却仿佛看穿面具后的少年的无措。
雨点叮当敲在伞上,小妇人抱臂冷道:“奴家要回去,书和行李都没拿!你们送我回去!”
一只狐狸精,是梳还是书啊?定嘉听懵了:“你还会读书?”
红云一摆,苏奈转身道:“那不是普通的书,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送给奴家的,外面买不到,说出来吓死你们!”
面对定嘉懵懂的脸,苏奈一字一顿:“季尧臣。”其实书上还有有毒公子的批注,但对凡人来说,应还是文昌君的大名更如雷贯耳。她已习惯看着那诗书催眠,丢了怪可惜的。她要拿回来!
定嘉摇头。
红毛狐狸气得深吸口气,又转向定尘,他果如泥彩塑像一言不发。不是说读书人都祭拜文昌君吗?两个道士果然没上过学!
雨快把伞打裂了,苏奈在泥泞中踏了一步,眼珠一转,突然哎呦一声栽倒,被定嘉扶住,苏奈便顺势向他怀里一倒,“奴家脚疼,肯定是被你们的符纸误伤了!定嘉道长,你背奴家回渔村。”
苏奈的脑袋直往定嘉怀里拱,望着渐大的雨,定嘉已顾不上害羞,只有赶路不成的焦急,还好一双手把苏奈和他拆开,定嘉骤然脱困。
苏奈一转头,便看见那可恶的煞神挡在定嘉身前,定尘看了眼她的脚,冷道:“你要背?我来背你。”
说着,他把伞往她手里一塞,撩袍蹲下。
苏奈重重跳到定尘背上。
煞神就煞神吧。只要不半道儿将她赶走,带她回清一仙宗就行。苏奈一面想,下意识在定尘脸侧嗅了嗅。好凉好硬的身子,这人胸腔空空,除了皂角和线香的味道,竟闻不到心的气味,也觉不出心跳,竟似那玉石塑像化了人,面具下的脸侧果然也如玉石苍白。只有发髻上萦绕淡淡的阳气,证明这是个活人。她趁机吸了口阳气,定尘没有反应,她便报复似地吸吸吸,吸了个干净。
定嘉跟在后面,瞥见定尘背上绞缠一抹艳色,苏厨娘裙角淌下的雨水,把师叔的白袍染得泥泞纵横,心内一突,对自己给师叔添麻烦满怀愧疚,同时又生出些不安。
“送你至渡口?”定尘忽地侧头。
苏奈怔了下:“不对,奴家要回渔村!”
“我们赶路,不走回头路。”定尘语气淡漠。
眼看他真的走向渡口,苏奈急了,拿伞柄暗暗敲他的脑袋,叽里咕噜地骂:“清一仙宗的道士,果然假仁假义,不敢拿海神开刀,就敢对奴家这种小妖呼来喝去,你连俞桑都不如——你连奴家都不如!”
定尘呼吸微屏。
苏奈在摸索他怀里的斧子,却被不知什么符纸符纸电了一下手指。
苏奈知道他心中未必不负气,故意在他伤口撒盐:“你走都走了,拿走斧子怪浪费的,留给奴家算了。回去以后要碰见海神,奴家不替俞桑砍死他,也得咬掉他一嘴毛!唉,那时你们俩肯定已经逃回了老窝,和师父吃团圆饭了……”
定尘忽地垂眸,狐狸火红的尾巴时而蜷曲,时而摇摆,热乎乎的皮毛一次次蹭过他的手背,他几乎小心地挪开手指,已麻痹成白骨的指尖,竟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内丹是火,所以很热么?贴合背脊上柔软身躯带来的热度,忽如炙烤,变得难以忍受。原来鬼是冷的,人是温的,妖是烫的。
烫得他分不清那是狐狸的温度,还是自己始终沸腾的心火。
可是戴上面具,尘世是灰的。若想活着,囫囵最好,容不下那么精微的认识。定尘虽缉妖,但也无轻侮妖物的癖好,他急于把滚烫的狐狸送到渡口,了结这场利用与被利用的因缘。
苏奈揉乱了定尘的发丝,忽地发现他黑发中掺杂着一缕白发:“咦?奴家尾巴上也有一缕白毛,不过那是救人的时候别人送奴家的。道长这个,可能是做了什么孽吧……”
“唉,奴家不忍你再作孽,干脆好心告诉你罢:斧子里有俞桑的魂魄,你非得拿走,便是害了一条性命!”
苏奈勾绕他白发在手指的瞬间,定尘便骤然停步。他猛一回头,惨白的面具和苏奈大眼瞪小眼,吓她一跳。
身后传来一声啜泣,苏奈才意识到他不是在看自己。是定嘉的背篓内的俞鱼醒了。
俞鱼两手乱抓,发现自己被困一只笼中,一边拍打四壁,一边恐惧地啜泣起来。
定嘉忙摘下竹笼,嘘了两声,一听生人在侧,俞鱼的眼泪更加汹涌,雨势突然变大,伞缘落下的水,从溪流变作倾盆!
定嘉手足无措,求救地看向定尘,定尘默了下:“我手占着,你哄一哄。”
哄,要怎么哄?定嘉无措地轻晃竹笼,一晃,俞鱼哭得更大声:“姐姐……姐姐!姐姐救命!救我!”
尖锐的童声穿越了雨帘,定嘉头皮一炸,天上骤落一道惊雷,把三人都吓了一跳。天上紫电劈绽苍穹,如天人不断地在各处拨云窥视,定嘉急得去捂俞鱼的嘴。苏奈再迟钝也明白过来,若俞鱼再哭下去,便要惊动海神,一旦发现新娘被盗,别说回清一仙宗,他们当下就无法脱身了。
苏奈从定尘身上跳下来夺过竹笼:“俞鱼,是奴家,苏厨娘!”
“苏厨娘……”俞鱼凑近竹笼,满脸泪痕,不断哽咽着,“你要把我、我带哪去?我姐、姐姐呢?”
“你姐姐替你做新娘了,让我们带你去安全的地方。”苏奈抱着竹笼道。
这个消息宛如惊雷,俞鱼脸色登时煞白,苏奈急促道:“现在我们要回去救她!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出声,否则,你姐姐会有性命危险。”
哭声瞬间停止。
俞鱼用双手紧紧捂着嘴巴,大大的眼睛不停溢出泪水,只有额头上的红鳞胎记一下一下鼓动,如要绽裂开来。
苏奈手上竹笼被一只手接过。苏奈见定尘抱着竹笼轻晃,低眉念念有词,原本煞神般邪气的面具,竟流露出一种安静温柔的气质。不出片刻,俞鱼竟闭目沉沉睡去。定尘将竹笼往定嘉背上一送,被苏奈抓住手臂,“现世镜不会把俞鱼杀了吧?若她有事,别说俞桑,奴家也不能放过你!”
定嘉急道:“现世境乃上古之神遗留的碎片,天父地母之意志,怎么会随便杀人呢!”
苏奈讪讪缩回手,却发起愁,这现世镜和前世镜、后世镜一样,真是神器!大姊姊也太看得起她,她才修炼了三百岁,要怎么把神器拿到手。
“你带她回去向现世境复命,渡口坐船,速行。”定尘道。
听他话中有异,定嘉瞪圆眼睛:“师叔,你要去哪?”
苏奈一惊,回头见定尘立在雨幕中,乌木面具被雨水洗透。面具上弯弯的眼,勾起的唇,每一处诡异的红蓝线条,都如初次被春雨浇灌的新柳花芽一般绽放,愈加鲜艳肆意,连那一缕白发,都似夏花般充满生机:“我不骗孩子。”
“你去继承衣钵,我回扶桑救人。如若有幸,回仙宗见。”
话音落,人已御风行远。
苏奈的心猛地漏跳一拍。她是想回去,可竟没想到定尘这么无私,竟独自去救人,成全她和定嘉……
正想着,眼前白光一闪,那抹面具道士忽又出现在眼前。定尘低头望着呆立的定嘉和紧贴他的苏奈,想起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一把抓住苏奈的手腕:“我还需要一个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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