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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新娘(六) 那个苏厨娘 ...

  •   远处的海人树下,一道白影被月光照成蓝紫色,左顾右盼。

      苏奈眼眸亮起——这不是她的小道士么?

      这厢定嘉提灯,将司南高举,分枝拂叶。

      不甘受激,少年还是想一个人来碰运气,俞桑又不许他惊动别人,只好等到扶桑渔人用过晚饭歇下后,悄悄地出门。

      看一眼司南,发现指针又开始抽搐,定嘉在树干上猛敲司南,暗骂一句。

      风吹海人花,枝叶颤动,阵阵馨香钻入鼻尖,有树枝低垂,轻搔他的背脊。

      定嘉反手将树枝挥开。

      树枝风中垂落,又点点他另一边肩膀。

      定嘉边砸司南边骂,胳膊肘再度向树枝挥去。

      ……不对,他眼神微凝。在花香之中,他嗅出另一种胜于兰麝的香气。一点点抚上他肩膀的不是树枝,是一只过分柔软的手。先是指尖,再是手掌,她如获至宝,小心翼翼,从他的肩膀抚到喉结。这手指是热的,贴上来的身体更是暖烘烘的,不是鬼……

      定嘉一个回身,刚猛吸了一口男人发髻阳气的红毛狐狸遗憾扑空。狂风乍起,苏奈被灯笼光刺目,以手遮面,状似惊吓:“什么东西这么亮,刺了奴家的眼!”

      手指细长,姿态娇羞妩媚,苏奈满脑子都是对这颗心的垂涎,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定嘉手里的灯笼是被狂风竖直倒吹起来的,线都绷紧了。定嘉怕灯烛吹熄,急得另一手去捉灯,司南掉落在地。

      可那灯笼风中动如脱兔,似有生命,自行左照右照。把小妇人一双丹凤眼、尖尖下颌、樱桃小口照得分毫毕现,这才落下来被定嘉捉在手里。

      刚松一口气,定嘉就被这世间少有的美貌镇住了,涨红了脸:“你谁啊?摸我做什么?!”

      灯下看人,更添颜色,眼前的人乌发如云、眼珠在含羞带媚的双眼里打转,更是勾魂夺魄:“道长不认识奴家?奴家姓苏,是这家的厨娘。”

      “厨娘?”定嘉别过眼,质问弱下来。

      “嗯!”苏奈斜看着他的腰带,“奴家从小仰慕修士,可惜不得亲见;今日亲眼见到道长,能与道长说两句话,奴家已然知足了!”

      男人么,只要稍加吹捧,便晕头转向;表现对修士的崇拜,更令他无法苛责。看清是个小道士,还会脸红,苏奈的心内一阵狂喜,如果大尾巴没有收起,早就摇晃起来。她的采补大业已然成功了一半!

      风更狂浪。定嘉听清她是专门来看自己的,吃了一惊,再看她想瞧又不敢瞧的委屈眼神,果然动了动喉结。只是还保留一丝理智,低头找寻。

      司南,早就被苏奈一脚踢到草丛里了。苏奈木屐踏过,欺近了他:“道长找什么?”

      “……跟你无关!”定嘉突地后退两步,向左右看了看,苏奈不知他在忌惮什么,也跟着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但觉今夜的风特别大,刮在脸上生疼,跟被打了一般。

      小道士道行太浅,不用法器,竟连她的狐狸身都识不破!

      “怎么无关了?奴家可以帮你一起找呀。”木屐又欺进一步。那颗诱人的心,就在小道士薄薄的胸膛里跳动,苏奈的心也跟着一起跳动,眼都泛出绿光,只觉周遭的香气香得令人眩晕,恨不能把定嘉就地扑倒采了,连杨昭大声喊她都听不见了。

      定嘉左躲右闪,踉跄后退,终于放弃了司南:“苏厨娘。”

      “啊?”

      “家中有异,以后不要半夜乱走。你自己小心。”说完,他竟不再看她一眼,逃也似的转身就走,越走越快。

      “道长,道长!”苏奈追赶两步,少年突然使个遁地符,凭空消失,只剩苏奈扑了个空,怅然站在海人树下,痴痴望着定嘉离去的方向。

      不仅心很香,人也白净清俊。

      她难得又找到一个让她有采补冲动的男人,瞌睡都消失了,只觉数月来的疲倦一扫而空。

      她本以为有毒公子是最容易接近的,现下看来,这小道士更单纯,最适合做她的第一个男人!

      这次失败她也没有挂心。失败这么多次,她已总结出了经验,知道这样的男人往往比较难采。如若轻易被人蛊惑,恐怕就没有那样诱人的心,还需徐徐图之……

      只是只是想到季先生,苏奈笑容淡了,内心天人交战:季先生去人间了,短时间内该是回不来了罢?若是她让定嘉心甘情愿地给她采,是不是就不算走歪路了?

      ……话说回来,难道她坚持走正道就能做神仙吗?大姊姊修炼了整整一千年也没做成神仙?看起来还是成为厉害的狐狸精更容易!

      苏奈胡乱琢磨着,没注意周遭风停树静。突地,一朵海人花砸在后颈,冰凉如雹子,苏奈惊得猛地一停。

      旋即,她摸向后脖子,两指从后领径直捻出那枚海人花,目不斜视地弹飞。

      落花而已,她再也不会被这等小把戏吓一跳。

      谁知突然,眼前一黑。一双冰凉的手遮住苏奈的双眼,有人从身后捂住了她的眼睛。

      苏奈怔了一下,心中狂喜,不料定嘉道长表面正经,实则是个登徒子!她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旋即表情一凝,不对,好小的手,手指摸起来冰凉粗糙,好似树根……

      耳边传来幽幽一声少女的笑,苏奈猛将她甩开。

      被她打到,那凭空出现的绿衫少女反应更大,哎呦一声,风筝似的踉跄数步,低头求饶:“仙子恕罪,仙子恕罪!”

      少女着碧色裙,头戴一串黄花,身姿窈窕,容貌俏丽。苏奈比她高半个头,凑近她左瞅右瞅,指着她恍悟道:“海人树精?”

      大姊姊同她讲过,树木有灵,有大气运者,也可以如动物们一般修炼成精。苏奈问:“上次我们听到的声音,原来是你在笑?”

      “仙子请恕小女眼拙,还以为仙子与小女一样都是精怪,所以想捉弄……亲热一番。”少女害怕地辩解,两手紧张地交扣。

      苏奈眼珠微转,不知这树精为何要称呼自己“仙子”,但也与季先生学会了不动声色,绕着她转了一圈,见她的人形完美无缺:“你修炼多久了?”

      “小女不才,一千年前有大机缘,故开灵智。在这里刚刚修炼一千年。”海人树精恭谨地答。

      苏奈瞳孔微缩,一千年,一千年的树精哇!大姊姊修炼千年,都可以渡劫飞升了。想到她一个三百岁的狐狸精,竟在千年妖精面前装“仙子”,不由心虚地掐住大腿,不动声色道:“哦,那你可看得出奴家的原形?”

      海人树不敢直视,几番偷瞧她的脸,越看越迷糊,怎么会有这么像狐狸精的修行者?满身的机缘。要说有此机缘的,也就只有天生神目的九尾狐家族了……

      “或许……大约,可能是九尾狐?小女不敢妄加猜测,还请仙子恕罪!”海人树重重低头。

      “嗯,不错。”苏奈下巴昂得更高,勉强抑住笑意,想不到她一只杂毛山野红狐狸,竟有一日被误认为是九尾狐,若通悟在此,不得气疯?

      “想不到小女竟有幸见到九尾仙子!”见她承认,海人树声音微微变调,扑通一声下跪,“我自开灵智以来,日夜勤恳修炼已逾千年,但不知为何,始终未能成人。今日终于等到了一位神仙,不知九尾仙子可否开天目,帮小女看看这其中的原因呢?”说罢,少女抬起头,满眼期待地望向苏奈。

      苏奈卡了壳,心虚望向月亮:“这神目……都是奉天帝的旨意而开,岂是随便说开就开?何况你在此处,刮风落花,笑蒙人眼,整日作弄吓唬别人,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好好修炼?”

      海人树失望,俏丽的小脸顿时笼上一层幽恨,她张口欲辩,闻脚步声,忽一挥袖。

      苏奈眼前绿雾扑面,晃晃脑袋,才发现自己身移位易,眼前蒙着一层流动的绿雾,却不见那少女的身影。海人树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仙子勿动,现在你藏在我的树干里。其实我方才不是要作弄你,只是想提醒你,不信你看——”

      正要挣扎,苏奈透过绿雾看见两个人。

      天色已晚,扶桑渔人早就吹灯拔蜡。一个少年摸黑行至树下,左顾右盼,像在等人。片刻之后,脚边声响,一道细瘦的影子分枝拂叶而来,那少年上前两步将她一拥,两人就这样紧紧搂抱在一起。

      一大辫子垂在兜帽之外,苏奈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辫梢的白色发带风中微微颤动。

      俞桑!

      苏奈捏紧手中食盒,又仔细盯着那一对相拥的男女,好个俞桑,原来确实有情郎。也不管妹妹还没吃饭,倒忙着和情郎幽会!

      “看见了吧?每隔几日,他二人便相约夜半,在树下见面,倘我不提醒仙子,你就要被他们撞见了……”海人树凉凉的声音响在苏奈耳畔,被苏奈打断:“嘘,嘘,听他们说话!”

      海人树闭了嘴,只听那少年道:“我阿爷终于同意提亲,再过十日,我就娶你过门。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俞桑不语。少年摩挲着怀中人瑟瑟发抖的后脊:“都过去了,都结束了!”话虽如此,他自己也双目圆睁,满面惊惧。

      “什么结束了?”苏奈忍不住追问,“奴家看这情郎十分眼熟。”

      “铁匠家的儿子。”海人树半晌才开口。

      “不错,是铁匠家的儿子!”苏奈想起来了,不久前这少年还曾是家里帮工,尔后成年,随船出海,不再吃她做的饭。铁匠家的船屋距离俞家不远,算是邻居,怪不得当帮工时,他在家里忙前忙后,分外殷勤,抢着帮她磨刀,还给大铁锅上油。看来这小情郎和俞桑早有青梅之谊,早把俞家当做自己家……

      “他们干嘛夜里私会,白天见得还少吗?”

      “铁匠不同意这门婚事,扶桑未婚男女,不可交往过密。”海人幽幽问,“仙子不是有双神目,怎么连这也没看出来?”

      “不就是七年前被俞桑母亲的事牵累,铁匠觉得俞家晦气才不同意吗。”苏奈想起冯婆子的话,“奴家能不知?就你多话!”

      海人树闭嘴。夜色里,这对小鸳鸯的脸色惨白如鬼,并不好看。

      “好了,把东西给我了。”少年说。两人分开,俞桑从袖中取出一物,还给了他。

      少年一手牵着俞桑,从沙子里刨出一截长树枝,踮脚在枝叶间一顿乱戳,自枝叶间挂下一根朱红的竹筷,被细绳系着,摇摇晃晃。

      苏奈瞳孔一缩。这……不是冯婆子说的花签吗?

      少年取下花签,把花签掰折两段,这细竹筷内部竟被挖空了一小块,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从花签中吸出来。旋即少年满头大汗,从怀里取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朱红竹筷,重新系回绳上。俞桑也来帮忙,捡起地上断裂两截的花签收起。两人又手忙脚乱用长棍将新的花签重新搁回树藤上。

      “回去以后,把它丢进火里烧掉。”少年望向那两截旧花签。

      俞桑把它收入怀中,点点头。

      “原本污秽的就是俞鱼,与俞桑无干!海神大人应该怪罪的也是俞鱼,我们不过顺从海神大人的心意。”少年说着,却已因恐惧跪倒海人树前,叉手拜了三拜,目露痛苦之色,“若海神大人有灵,请在成婚问吉时给我们吉褂,将俞桑姐姐赐予我为妻,我们愿终身给海神大人为奴为婢!”

      “海神大人,一定也是这样想的。”俞桑站在他身后,白色发带飘飞,她的声音很低,飘忽不定,“我请来修士,坐镇我们的婚礼。阿爹择定最近的婚期,可我心里并不安定,最好等新娘到了海里,才能放心。”

      有海人树掩护,她看不见苏奈,漆黑无光的眸却仿佛在与苏奈对视。这样一双细长死寂的眼睛,镶嵌在少女泛黄麻木的脸上,冷漠无波,狠绝无情,看得苏奈生生打了个寒噤。

      而她说出的话却依然质朴柔婉:“若真有事,我一人担,不想连累你和你阿爹。”

      少年一怔:“我怎能让你一人担!可我阿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此时再改婚期,我怕又……”

      俞桑倾身,同他附耳说了什么,少年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沙漏型的可怖风暴,喉头几番吞咽,终于再说不出同担的话,痛苦地一点头:“好,那就按姐姐说的办。”

      “我要的东西,你记得给我。”俞桑道。

      少年犹豫半晌道:“这几天,我黑天白夜地盯着炉膛,只是那书中写的东西着实怪异,我只敢偷偷地锻,不敢让我阿爹发觉。桑姐,那本书从哪里来的?”

      “这你别管。”俞桑道,“我只要它做我的聘礼。”

      提到聘礼,少年的神色变得柔和:“你放心,我打好了便送你。”

      二人见近旁无人,抱了又抱,分手离去,留下苏奈手脚冰凉地待在原地。

      没搞错吧,那个花签,冯婆子说代表海神的旨意。这两人在花签上做手脚,那岂不是说明,那日选新娘所抽的花签……还有他们从掰断的花签内取走的那个黑黑的东西……

      “慈石。”杨昭冷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慈石能召铁,慈石相近,自相触击。(注1)”

      “哪有那么小的慈石,可以装在细竹筷里!”

      “苏姊姊,我也是铁匠之子,铁匠想找得到一对米粒大小的慈石并不难。”

      苏奈汗毛倒竖,感觉呼吸变得困难。

      她还记得冯婆子讲过,一开始,花签指向俞桑。当时她嘲笑海神摇摆不定,难道竟是这一对私定终身的小鸳鸯不愿被拆散,在花签和木牌内装上磁石,硬生生篡改成俞鱼的缘故?

      苏奈与杨昭交流,海人树精不能听见,见苏奈出神不语,便在她耳边幽幽提醒:“怎样,仙子这下明白小女的苦心了吧?倘若不是我提醒你,今夜只怕要招来麻烦了。”

      苏奈顿时回神,眼珠一转:“一对凡人小孩,奴家怕他们!”她又追问,“他们见面有多久了?”

      “一两年了吧,初始时只是坐在一起说话,这一年越来越频繁,一个月前,他们还交换了东西。”海人树不大乐意地说。

      难道交换了慈石?苏奈心想,只要放在木牌底下,就可吸引内置慈石的花签……

      “等等,你不是海神的使者?他们当着你的面动手脚,你竟也不阻拦?”苏奈质疑。

      “小女只是树精,哪里认得什么海神!自有灵智起,便接受村人跪拜,说起来,这多年来,只有这两个不怕死的敢动手脚,我又有什么办法?难道跳出来告诉大家,我也未曾见过海神?”海人树辩解完,又博取同情,“仙子明鉴,小女身上一点微末法力,全都拿来帮了村人。俞桑曾歃血为誓,向我祈愿,小女帮了她,耽误了自己的修行!”

      “许了什么愿?”苏奈只关注这个。

      海人树不答话了,带着花香的风拂过苏奈鬓边:“听闻九尾家族宝物甚多,能否请仙子赐小女一样宝物辅助修炼?”

      来讨好处了。苏奈警惕:“你要什么?”

      “仙子佩戴的那颗佛珠……”

      话音未落,苏奈打掉她的树枝:“不行,不行!”这可是大神仙留给她最后的东西了。

      海人树又作狂风吹起她的鬓发:“那,仙子头上两只发钗……”

      “不行,这个也不行!”苏奈紧紧捂住鬓发,可不能把杨昭和小桃给了旁人。

      树精少女一连被打了两下,发出一声怨恨的叹息:“那小女可不知要修行多少年,才可以如仙子一般了。”

      “修行嘛,积少成多,多做善事,就像今日一样,早晚会成功的。这样吧……奴家给你这个,可以化形。”苏奈说着,咬牙拔下一撮尾巴毛,“快告诉我,俞桑发了什么愿?”

      绿云一拂,苏奈便回到原位,绿裙少女捏着一撮普普通通的狐狸毛,看看毛,再看看她,半晌无语,脸色幽暗至极:“多谢仙子教诲。你快走吧,这里马上要来人了。”

      她的语气冰冷,像咬牙切齿。碰上这么一个吝啬的神仙,向她打探半天,却什么也不愿赐下,算她倒霉!

      “谁?”苏奈惊愕环看四周,没见什么人。

      “对你我不利的人。”少女飘忽过来,在她耳边幽然道,“再告诉仙子一个秘密,那日你走以后,俞桑就在俞鱼门外不远处看着。是她装好了船屋的门。”

      一番话,说得苏奈从头顶凉到脚跟。

      难怪没人发现新娘的异状,原来是有人帮忙遮掩!那么,她去给新娘送饭那日,如何欺辱新娘,如何抢走俞鱼的盲杖……俞桑钉在门外,都看在眼里,却不加阻挠,隔日还叫她去送饭!

      “俞桑许了什么愿……海人树?”苏奈陡然回头,那少女不知何时突然凭空消失,“海人树?”

      任凭苏奈再叫喊,少女都不肯出现,把她一人撂在原地。四面静得可怕,眼前只有一大片海人树,连花枝和叶片都没再颤动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令苏奈悚然,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就静静伫立在她身后,注视着她,她猛地转过身,什么也没有看见。

      苏奈抬头,一轮圆月挂在高空,再低头,云雾的影如纱飘过地面,连虫吟都静了。苏奈擦擦额上冷汗,踩过一地白霜似的月光,越走越快:“送饭,奴家还是去送饭吧……”

      有风擦过她的背影,吹动了海人树的叶片。

      苏奈感觉到了那阵风,身子一缩,她就说有鬼!不然海人树故意不会丢下她,到了树后,化为原形,叼着食盒飞奔而逃!

      *

      船屋的门骤吱呀一声,骤开又骤合。

      定嘉被风声惊醒,从床铺坐起,看见方才掉落的司南被一只手轻搁床头,犹自晃动未停。而那人动作衣衫一摆,转瞬间已静坐于角落暗处,面具的边缘笼着一弯冷冽的月色。

      定嘉喜道:“路上没遇太多麻烦吧,师叔?”

      坐在暗处的少年轻一摇头。

      定嘉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早知道是你来。在树上看什么,竟耽搁这样久?”

      少年仔细回想一番方才场景,平平答道:“两只妖精树下相争,都未如愿。”他的嗓音与定嘉一般,如玉石相击般动听,只是语气沉而笃定,故显沉静。

      “两只妖精……相争?未曾害人?那倒是十分有趣了。”定嘉张了张口,转念一想师叔也不是逗趣的人,微敛神色,“那个苏厨娘……她应该不是妖精吧?”

      苏厨娘?

      定尘闭目,眼前浮现红炽的火。铺天盖地的火,流转在小妇人的胸口,凝成一颗强悍的妖丹。如此等级的妖精,该是剥皮挖心的佼佼者,她在人间冒充九尾狐,在树下问东问西,手里还提着个饭盒要去送饭,本就十分怪异。

      “她是。”少年答道,目光落在定嘉失落懊丧的脸上,想到方才定嘉躲闪的神态,心中一紧:“出门在外,当心妖精害人。”

      “我明白。”定嘉心虚急辩,“俞桑说的妖邪,就是这两个了吧?我们明日就抓来……”

      少年却道:“不急。”

      “……小叔,这里还有铺位,你一路劳顿,同我歇下吧。”定嘉把被子拉开,露出另一张竹席,卖乖道,“顺便给我讲讲?”

      “不用,我出去睡。天气热,自多饮水,当心暑热。”那身影站起。他与定嘉年岁相差无几,语气却颇为老成,关切亦自然熟稔。定嘉好像习惯了,没有挽留,只乖觉地应一声。

      风吱呀一声将门灌开,又合上,那人来去如风,已无影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新娘(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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