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无归（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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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的天幕压在身上，皓月无光，星河远坠。
鹤溯带着一批人走在柳玉身后，海边腥臊的湿气勾住他的四肢，让他心中有某种黏腻的烦躁感。
柳玉将九分半堂的人带到了远离清波城郊十里外的野滩。
他们在矮从间隐蔽身形，柳玉伸手指向海面，道：“那里。”
临海靠着七八艘大舸，灯影俱没，人迹不显。巨大的船身如一只只栖岸的海怪，在漆黑的海水中蛰伏暂眠。
“在这之中，只有一艘是吴夔要逃跑的船只，其他都是用来掩饰。”
鹤溯的眼睛，从海面转回来，言简意赅地问柳玉：“哪一艘？”
柳玉摇摇头：“我不知道……”
意思就是，每一艘都有可能，要逐个搜查。
这也太可疑了。
破绽这么多，真把人当傻的吗？
鹤溯在心底里狂翻白眼，手中的刀因忍耐而咔咔作响。
知知在他身侧，按住他的手。
“鹤溯，你把人带过去。留我和柳玉在这里看着。”她脸色平静，声音镇定地发号施令，仿佛完全没有怀疑柳玉的话。
话尾，故意强调了句：“一艘艘找，不要放过每一处角落。”
将计就计。这是临行前，知知再三对他叮嘱的事。
鹤溯看了知知一眼，沉了沉心，干脆道：“好。”
他手势做了几个暗号，分散在各处躲藏的弟兄组成小队，借由夜色掩藏身形，有模有样地靠近海边大舸。
“我们很快就回来。”鹤溯嵌进泥地里的刀拔.出来，拨开树丛，也一溜跟着过去。
柳玉蹲在树后，大气也不敢出。看到他们真的中了计被调走，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长气。
一切竟比想象中还顺利。
她手臂微动，慢慢向腰间鼓起一块的地方探去。
指尖刚触到瓶身，一只冰凉的手从后头伸过来，倏地掐住她脖颈。
耳边离得极近，小姑娘阴沉的声音让她寒毛骤立：“所以，你接下来的计划是用迷药把我迷晕？真蠢啊。”
知知弯腰，半个身子靠着柳玉，一手搭在她肩上，如果不是另一手抓着她的脖子，这亲密的姿势就像正对姐姐撒娇的小妹妹。
如此突转的形势，柳玉惶恐得头皮发麻，她立时明白了个中蹊跷。
声音被扼了半边，显得粗哑难听，她颤颤道：“你、你们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知知平平淡淡地回复她，“你以为九分半堂如此大势，靠的什么？”
“武力……”
知知说着，伴随喉间骤紧的力道，让柳玉以为自己要死了，好在只是一瞬，这力道又立刻松下去。
脑袋被人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知知的声音接上去：“还有脑子。”
原、原来如此。
柳玉后脊沁出的汗湿了她的衣衫。
怪不得，计划行进地如此顺利，不仅把九分半堂勾过来了，还不费吹灰之力，让知知落单。
原来，这都是他们故意的。
她的这点谋划，在他们眼中不过稚儿玩闹，反将一军而已。
“所、所以，我要死了吗？”
不仅救不了姐姐，自己还会因愚蠢触怒九分半堂，就此丧命？
柳玉惧怕地流下泪，喉间的手却在这时撤走。
“不，好歹你帮过我，我们来个交易如何？”
“交易？”柳玉的泪滴淌到下颔，闻言，她僵硬地转过身子，看到知知叠着腿，依靠在树干上。
“是，交易。”知知嘴角牵起细微的笑意，“你现在是佯装配合九分半堂，实则为吴夔做事。那我要你反过来，佯装配合吴夔，实为九分半堂效力。”
“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不会有危险，并且救出你的姐姐。”
四野阒然，她的声音如漆黑野林中穿透树桠的月光，明亮而无法忽视。
“只要你把我带到他们面前，不让他们起疑，接下去的事，你可以旁观，可以逃走，无所谓。但我保证你与你姐姐的安全。”
“比起害人的吴夔，与其期望他的信用，你应该更加相信我们九分半。”
柳玉感觉到被碾压的害怕，她被迫与面前的人对视，有某股力量扯着她的眼睛，移不开。
知知说着，顿了一下，笑容更明显：“甚至，把我带上船，你可以随时倒戈。我不在乎。”
她轻轻一句不在乎，让柳玉身子颤抖起来，不因惶恐而下跪，为她话语中无可辩驳的自信与气势而臣服。
这真的……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吗？
“不……”柳玉低下头，身子前驱，向知知叩拜，“不会的……我，柳玉，愿意诚心效力九分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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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围停靠的八艘大舸，其实都是吴夔的伪装。
他真正藏身的小船还在更隐蔽的里海处，并且子时才会出现。
知知跟着柳玉，往更深处前进。
夜色更沉，黑墨泼于苍穹，浓云如同棉絮厚厚铺了一层，星月掩映。
离到子时，约还有一刻。
黢黑中，知知耳朵微动，她蓦地扯住柳玉的手，勾到树后，食指竖在嘴前，示意噤声。
四下凉风掠枝，有细微的不属于她俩的脚步声，几不可察，在慢慢靠近。
知知眼神凛冽，屏息藏于矮从后。
黑影在枝叶间显形，非常模糊的轮廓，只能辨别出是一个男人的身影。
金石擦动草木的声响——他还带着武器。
知知提一口气，全身紧绷。
在两人仅距离一步的位置，她猛地窜出去，预备先发制人。
那人立时扣住她的肩，僵硬了一瞬，知知被拉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熟悉到，依靠本能的心跳就会认出来。
“秦……乙怀？”
知知从他胸前抬头，暗色里看不清他的脸。知知伸手想要摸，被一只温暖的大掌包住。
他靠近来，两人额头相触。
“是我，知知。”
穹幕拂手，拨开浓云，温柔的月光丝丝飘下来，照于近在咫尺的俊颜上。
秦乙怀眼中的惊讶还没消散，但更多的是涌出来的欣喜与激动，清清楚楚，全部落进知知的黑眸中。
“你……”
知知还没回神，头上枝叶窸窣响动。她抬头看，竟发现树枝掩藏之中还有一个人，她一点都没发觉到。
钟离在树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知知读出了他的唇语。
‘好巧啊，小嫂子。’
小、小嫂子……
严肃的氛围中，突然闯入一丝甜腻的味道。
知知脸颊微红，才注意到自己还在秦乙怀的双臂之下。
没有挣扎，她只是低头闭眼，脸埋在秦乙怀的衣袍里，闷闷地说：“先把我放开。”
“这样挺好的。”
秦乙怀轻轻柔柔地拒绝，搂着怀里的人，转身坐靠在就近的树根上。
角度变换，秦乙怀看到了被知知藏在树后的柳玉，他毫不意外地一笑，对她打招呼：“柳玉姑娘，又见面了。”
“你……”
柳玉没有知知那种瞬间认出来人的本事，她一直以为是吴夔的同伙，还在心惊胆战。直到秦乙怀的笑容让她想起来了这个人，她的心才落下。
钟离从树上无声无息地跳下来，柳玉安定的魂又被吓得颤了颤，她倒吸一口凉气。
“嘘。”钟离就地一坐，对柳玉做出噤声的手势。
柳玉赶忙捂住嘴，下意识朝寂寂的海面看了一眼——幸好，吴夔的船还没到。
她定了定神，注意移向神出鬼没的两个男人。
抱着知知姑娘的那个她见过一次，另一个完全不认识。他俩应该不是九分半堂的人，但与知知姑娘很熟，尤其那个抱着……
不，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柳玉皱眉，问出了知知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你们……怎么在这里？”
怀里的小姑娘动了动，秦乙怀微微笑，把手臂收得更拢，让她乖乖地被他抱着。
要是与柳玉解释始末，那要说的便太多了。
秦乙怀不想理她，只低下头，对怀里的人解释：“午后，我本是想回客栈等你的，但在那之前，徐大人先找到我。”
徐大人，徐县令？
知知睁开眼，神情又转为沉静，靠在他胸前，听他慢条斯理地讲。
“我昨晚，把要查封的店名交给徐大人，吩咐他，相关人等一律收押……但是，我特别叮嘱，只有一个女人，可以稍稍‘松懈看管’。”
柳玉身体僵了一下，只见秦乙怀抬起头，嘴角含笑，眼中带刺，别有深意地看着自己。
“果然，在押送大牢的途中，那个女人被一伙人劫走，安然无恙地逃脱，然后，她入了九分半堂的领地。”
秦乙怀手中慢慢地抚着知知的头发，看着柳玉的眼却越发冰寒。
“子时，城外十里滩。柳玉姑娘，那些人是不是这么告诉你的？”
柳玉在短短一刻钟里，一连被两个人的威压吓到，她觉得自己寿数都短了几年。
“是、是的，但……”
“柳玉现在，是我的人。”
知知突然打断柳玉的话，她从秦乙怀胸前抬起脸。
对上知知的视线，秦乙怀的眼神一下温和了许多。
他闻言，嘴角笑意都愉悦了几分，不假思索地便信了：“这样啊，真不愧是知知。”
“……”
糖衣炮弹。
知知噎了一下，没把正事忘掉，问他：“其他的呢？你还知道其他事吗？”
秦乙怀摇头，诚实地回：“徐大人知道的有限，这是全部的消息。”
在秦乙怀看来，知知是想知道更多有关吴夔出没的隐秘。
而其实知知的深意，是想探查秦乙怀掌握的情报到了哪种程度。
知知盯着他的眼，确认了他是真的不清楚，吴夔此次针对的目标，只有自己一个人。
她要独身上吴夔的船，鹤溯他们不会同意，秦乙怀更不会允许。
所以她刚刚甩开了鹤溯，这次依样，自然也要把秦乙怀骗过去。
她说：“秦乙怀，柳玉告诉我，今晚十里滩，总共会有八艘大舸，只有其中一艘上带着瘾和吴夔。”
“方才堂里的弟兄，已经找到那些大舸。他们负责潜入搜寻，我和柳玉在外看守……但我不放心，船舸太大，他们……”
知知停顿住，眼中深邃。
秦乙怀不疑有他，了然道：“我懂了，我和钟离，会去帮忙。”
他轻易的相信，让知知心里有些难受。
她低下眼，语气近乎喃喃：“谢谢……”
知知这么生疏客气，让秦乙怀慢慢叹了口气。
“只有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不需要说谢谢。”
他们站起身。
知知背身，轻轻捏了柳玉的手，让她不要多言。
“就在前面。”知知给他们指了个方位，是她和柳玉刚才过来的地方。
“好。”秦乙怀微笑，递给钟离一个眼神。
钟离瞬间理解，笑笑，先一步过去。
“知知。”
静默中，知知听到身侧的人在轻轻唤她。
抬头，脸被他的手捧住，她看到秦乙怀闪着墨光的眼无限靠近，双唇被他极其珍惜地含上。
极尽温柔的一吻，他的唇舌慢慢滑到她的口腔，几乎不忍急躁，在克制之中，把满腔的缱绻与眷恋渡过来。
夜色痴迷，意乱，情重，知知忍不住抓住秦乙怀胸前衣襟。
在漫长的深吻之后，秦乙怀松开她，拇指细细摩擦她的脸颊肌肤。
“我回了载阳客栈一趟，小二说你等了我一个时辰才走。”他的眼中满是歉意，“对不起，我又去迟了。”
他的深情与真意，让知知心头又胀又痛。
“我，会等你回来找我算账。”他的唇贴着她的，紧紧靠在一起的身体传来他胸膛沉重的跳动，声音轻柔缓慢，“过去的，未来的，我们有一辈子的账要算。”
“等会见。”
他的温暖离去，知知下意识抬手。夜风与她拍了个掌，跟她说别追。
知知把话咽在喉咙里。
子时正到，悠游的小船在凄冷的海面上慢慢靠岸，如登临阳间的鬼船，欲载无身游魂。
海水无声流向彼方，通往另一个世界。
知知恍然记起来，六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从此无归。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无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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