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分贝 ...
-
雨水覆盖了周六整天,城市上空的乌云后好似隐匿着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吞云吐雾,遮天蔽日。太阳淹没在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中,像被巨龙吞下去的一颗珠子。
直到周日清晨,方才云收雨歇,巨龙重新吐出明珠,晴朗日光穿过初有凉意的风照射在马路上。
每周日,元月都会陪元恪去C市第二幼儿福利院里待上半天。
福利院的主楼是一座灰白色的方片儿瓷砖楼,在一进大门的东北角。元恪当年和王琛一起待过的小院子则在西侧一道生锈的铁门后面。
推开铁门,王院长的女儿霍凝正在院子里晾晒夏凉被。小院里矗立着一座两层高的简陋小楼,掩映在老槐树的树荫下。霍凝抖了抖被子,将其中的一角甩到晾衣绳上。看到元恪和元月兄妹二人进来,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笑嘻嘻地过来揉元恪的脑袋,习惯性地唤她的旧名:“王星野小朋友,你来了呀。”
王星野是元恪在这里的曾用名,还是当年正在上中学的霍凝给她取的。这里无名无姓的孩子都跟着王静慧院长姓王。元恪被裹在一张小被子里抱进来的那天,是一个下着雪粒子的阴天。彼时霍凝正在院子里背诗,背到了杜甫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于是便顺手从里面捏了两个字为她命名。霍凝扔下《中学生必背古诗词》,跑去看王院长怀里抱着的小女孩。一岁时的元恪玉雪可爱,一双小拳头看起来肉嘟嘟的十分健康,霍凝问了一句“这么可爱的孩子为什么会有人不要呢”。院长紧了紧元恪身上的小被子,道:“前两个月这孩子发了场高烧,她妈妈没钱,就一直任由孩子烧着……耳朵给烧坏了。”
此时的元恪站在霍凝面前,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冰清玉洁的十八岁少女。她抬手轻轻拂掉霍凝揉着她头发的手,打了个手势: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许揉我的头!
霍凝一笑,转头问元月:“王贞呢?她怎么没来?”
元月回:“她前一阵儿才升了副主任医师,今天医院排班轮到她了。”
霍凝“啧”了一声,佯装不满道:“我原本还指望她今天能一起来帮我晒被子呢。”
周六一整天的雨,让C市带上了北方城市入秋后的凉意,霍凝忙着把小院儿里住的孩子们的夏凉被晒一晒,准备收起来,换毛毯——这不是个小工程。
元恪和元月随即也加入了帮忙晒被子的行列。
元月一边抖开一条带有白色小狗图案的被子,一边问霍凝:“王院长呢?怎么没看见她?”
霍凝抻平了一条粉蓝底色的被子,说:“我妈今天不放心,跟着王琛一起去医院做手术了。陶荻姐和她父母都陪着呢,我妈就是爱瞎操心。”
元月笑笑,没再说话。
*
上午九点整,来了七八个大学生当志愿者,都是C大的学生。
C市的第二幼儿福利院是C大青年志愿者协会的志愿点之一,每周日上午九点和每周三下午两点,都会有C大的学生来陪住在小院儿里的孩子们玩。
领头的女生是C大青年志愿者协会的项目部部长,她时常负责带队来,因此和霍凝很熟。她熟稔地走过来帮霍凝晒被子,顺便问道:“每次来都是陪住在小院儿里的孩子们玩,楼里的不需要我们吗?”
霍凝将一条略微松垮的晾衣绳拽紧,说:“不行,楼你们是不能进的,住在楼里的孩子比较危险,你们进去会吓到他们的。”
元恪晒完手头上的最后一条夏凉被,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小作休息。
石桌的另一侧坐着一个C大的男生,他短袖的袖口上别着志愿者的绶带,此刻他正在为几个孩子叠千纸鹤。三四个小脑袋挤在男生周围,眼神热切又充满期待地看着逐渐成型的千纸鹤。
另一边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坐在一楼屋檐下,和一左一右两个孩子按照某种节奏鼓掌。元恪虽然听不见,但她知道,那个短发女孩正在为那两个小朋友唱歌。其中一个小朋友边拍手,边用畸形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大学生姐姐,嘴角歪斜着不时流出口水,但掩饰不住他的高兴。短发女孩拿出纸巾来为他擦了擦嘴角,动作熟练——也是个常来做志愿者的。
老槐树下,一个编着麻花辫的女孩突然惊叫一声,一个头部畸形不会说话的孩子突然拉住了她的手,皲裂的嘴唇展出一个开心的笑。
在帮霍凝晾被子的项目部部长急忙搁下手里的活儿,朝着“麻花辫”走过来。
“你第一次来,突然被吓到也很正常,但你放心,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麻花辫”又试探性地重新牵起那个孩子的手,适应了几分钟后,她便没那么紧张了。
元恪坐在石桌前,观察着这些大学生——他们让她回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陶荻。
十几年前,陶荻也是个像他们一样的十八九岁的大学生,也是C大青年志愿者协会的一员。她当时跟着身为青协会长的常庆第一次到这个小院儿里做志愿的时候,也像今天的麻花辫女孩一样,被吓了一大跳。
时年六岁的元恪拉着眼盲的王琛坐在老槐树底下,很快注意到了被吓坏的陶荻。
常庆也很快注意到了安静坐在一边的元恪和王琛。他来过多次,已经跟他们很熟。他一边嘲笑着自己女朋友过于胆小,一边拉着她朝他们这边走来。
王琛看不见,但是他能听出常庆的声音。常庆对陶荻说:“这两个小朋友不会吓到你,他们的智力都没问题,你要是害怕的话,先和他们玩一会儿吧。”
王琛眼盲,元恪又聋又哑,但除此之外,他们的外形长相与常人无异,智力和思维也与各自的年龄相当。陶荻逐渐平静下来,王琛说,想让她唱首歌给他听,陶荻很配合地唱了一首《隐形的翅膀》。元恪对此十分不满,因为她听不见,她气愤地发出怪声表达不悦,而后陶荻只好改唱歌为画画。陶荻画了一只小兔子,王琛看不见,但也没有因此而抗议。
之后每周日元恪都会拉着王琛的手坐在老槐树下,等着常庆和陶荻来陪他们玩。他们一个负责唱歌,一个负责画画。
这种不成文的等待结束在六岁的某天。
那天,她被亲生母亲和哥哥接走了。
临走前,她和王琛交换了项链,她把带有自己名字缩写W.X.Y的项链挂在了王琛脖子上,把王琛串着W.C的项链挂到自己脖子上。串项链的细绳和金属字母都是王静慧院长从市场上批发来的,虽然有着满满的劣质感,但对于当时的元恪而言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她想到此处,捏了捏挂在脖子上的细线,忽然想起上周三在操场上帮她找项链的那几个同学。
*
周一,早自习前,夏明光走进教室,发现自己课桌上放着一朵用亮黄色彩纸折成的向日葵,中间的花心是画上去的。向日葵的每一片花瓣上,都写着一个“谢”字。他坐下,把书包从身后甩到课桌上。书包上别着的有些旧的小白花和明艳的黄色向日葵对比鲜明,一死一生,一枯一荣。
夏明光不自觉地想到了元恪,想到了画在便签纸左下角的那朵小巧的向日葵。
同样的,左手边郑凛的桌子上也放着一朵同款向日葵。
夏明光又看了看程鸢、周宁生和汤鸿信的桌子——程鸢的桌子上堆着零食和几支唇釉,纸质的向日葵放在一包黄瓜味的薯片包装袋上面;周宁生的桌子很空,向日葵放在上面很突兀;汤鸿信的桌子乱七八糟,向日葵露出一角。
时间还早,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的同学不多。
夏明光的视线斜穿过大半个教室,落在元恪的背影上。
元恪裹在秋季校服里。天凉后,班里同学陆续穿上了长袖校服,显得她没那么突兀了。
夏明光忽然想起体检验血的那天,她手臂上人为造成的伤。
她夏天穿着长袖校服,是为了遮住那些伤痕吗?
他心中疑惑。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元恪的后脖颈上——细腻白皙的颈项称得项链棕黑色的细绳很明显。
与此同时,元恪突然回过身来,看向他所在的这一片区域。
元恪从进门后就很紧张,时不时地回头看周三帮她找项链的绿毛小哥那几个人来了没有,她很担心自己叠的向日葵会被嫌弃,所以每隔两三分钟就回头看看他们看到那朵小纸花的反应。
却不想,正好和夏明光的视线撞上。
元恪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嘴唇,随即右手高举过头顶微笑着向夏明光比了一个“V”字。
而后她迅速回过头去,不敢再向后看了。
夏明光捏着向日葵的一片花瓣,目光还停留在方才与元恪视线交汇的地方。
*
很快又是一个周五下午,没有晚自习,六点钟就放学了。
元恪步调轻快地向校门口走去。
早上出门前,她跟元月商定好了,这周五放学后要去看望一下做完手术的王琛。
元恪沉浸在自己的欢欣雀跃中,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挡住了一个男生的去路。
男生正一手推着山地车往校门外走,元恪碍了他的路。
他不耐烦地说了声“让开”。
但元恪听不见,也丝毫不知道身后有人。
男生完全可以绕开元恪,但他依旧选择单手推着车子,不耐烦地朝元恪喊着“让开”。
直到他从“让开”喊到“滚开”,元恪依旧是那个步调。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男生态度恶劣地狠狠推了元恪一把,嘴里骂道:“妈的,你是聋子吗?我叫你让开你没听见吗?”
但那个一向在校园里嚣张跋扈惯了的男生怎么也没想到,面前的柔弱少女回过头来时,他看到的是一张神色狠戾的脸,女孩的目光如同尖利的刀锋。
下一秒,他的山地车被面前的女孩飞起一脚,踹出去足有两三米。
元恪抬起头看见的,除了男生惊惧、懵然又愤怒的表情,还有站在校门口目睹了这一切的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