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声》归齐

13、13分贝

　　秋风渐起，六中校门敞开，梧桐叶飘落，随风起舞。银杏树低垂下金黄色的扇形叶片，上早自习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进入校门。

　　今天夏明光为数不多地来得比元恪早。
　　他坐在座位上，半垂着头，手上摆弄着一小片IC卡，是早上从夏老爷子手机里抠出来的。

　　郑凛瞧见了那一小片亮晶晶的东西，调侃道：“你又把爷爷的东西顺出来了。”

　　郑凛一句话没说完，夏明光的桌子忽然歪了半边，桌腿拖在地上，发出尖锐的一声响。
　　郑凛第一反应是骂一句“你他妈”，但抬眼发现踹夏明光桌子的竟然是元恪，他“你你你你你”了半天，在骂与不骂之间挣扎起来。

　　夏明光很快就回过神儿来。
　　他先是面无表情不慌不忙地摆正了桌子，然后弯腰捡起被刚刚那一踹崩到地上的IC卡，最后跟元恪对视上了。

　　元恪生气的样子让他联想到了猫，奶凶奶凶的那种猫。

　　估摸着是他多管闲事，伤着她自尊了。毕竟像她这么特殊的职业，身不由己的时候多。逼着她最后证明“我超自立的”，可能有点违心，估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有满满的羞辱感。
　　要不道个歉？夏明光非常有诚意地想。

　　人家元恪同学从事那种职业，还要上学，已经相当不容易了。结果他还在这里莫名其妙地多管闲事，非要让她心里不痛快。

　　正当夏明光准备开口道歉。
　　元恪掀开他桌上涂得乱七八糟的数学草稿本，飞快地撕下一页来，拈过一根笔，狠狠地写了几个字，用的力道都快把纸戳破了——还我能量！

　　夏明光又懵了。

　　元恪又狠狠地写了几个字——蚂蚁森林！

　　夏明光忽然笑了。

　　他原当是什么大事，搞了半天就是因为蚂蚁森林的能量。他支付宝里加了不少人，早上起来随便收收能量，其实连谁的树他都没注意。没想到她会这么在意那几克能量，所以他觉得好笑。

　　元恪听不见夏明光的笑声，她只看见他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夏明光笑。
　　有什么好笑的……

　　早自习的铃声这时候响了，元恪最气的那阵差不多也过去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在这种虚拟的东西上斤斤计较。她似乎总是这样，迷茫着迷茫着就喜欢从一些小事儿上找找存在感。因为这么点可有可无的小事儿，就踹了人家桌子，好像挺不对的。也许正是因为现实世界有很多不如意，所以她才格外执着于在虚拟世界的那些东西。她忽然觉得自己无聊透顶，生出点沮丧的感觉来。

　　元月控制不住情绪，其实她也一样。就是那种莫名其妙很压抑、很烦躁的感觉，非要搞搞破坏，捎带着其他人一起烦躁，好像才能找到出路。

　　元恪来的时候气势汹汹，最后偃旗息鼓，走回自己座位上的时候，夏明光甚至能看出来她有点伤心。
　　其实这点伤心跟夏明光没有什么关系，跟蚂蚁森林更没有关系，是她自己忽然对于自己白茫茫又一片沉寂的人生多了点伤感的慨叹。

　　周宁生、程鸢、汤鸿信三个人是踩着早自习铃声进教室的。
　　他们一进门就看见郑凛蹲在夏明光桌边，苦口婆心地教育着他——惹到女孩子是不对的，惹到漂亮且笑起来很可爱的女孩子，是更不对的。
　　“……”

　　夏明光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凭借身高优势，即便是坐着，他也能越过一片埋头早读的同学看见元恪的背影。
　　她还是规矩地穿着校服，背影从后面看，格外单薄。就这么一副小身板，还满满的伤痕，全凭一身长袖长裤作遮掩。
　　其实她也挺可怜、挺不容易的。

　　夏明光打开支付宝，想要道个歉。
　　但却发现，元恪先说了对不起。

　　元恪：【对不起。】
　　元恪：【我总是控制不好我的情绪。】
　　元恪：【其实都是小事儿。】
　　元恪：【我就是想种棵胡杨而已。】

　　夏明光看了看她发过来的几条消息，打了一行“其实我也做得不对，我向你道歉”。
　　鬼知道她那么在乎那点能量。
　　随即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马上删掉那行字。

　　他想了想，又好奇心满满地回复了一句：【还你能量可以，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元恪回复得很快：【可以。】

　　关于元恪，夏明光其实有好多疑问。比如她身上的伤怎么来的、腿是怎么瘸的，比如她现在的“老板”，比如她为什么要从事这种职业，再比如她为什么一边干这一行还一边来上学，还有她为什么不说话。
　　他每打下一个问题，都觉得不合适。

　　这些问题他不能问，起码现在不能问。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有自尊。

　　最后换来换去，他强忍住好奇心，问了一个不痛不痒、可有可无的问题：【你为什么想种胡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