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声》归齐

10、10分贝

　　周一一早，元月送元恪去六中。在元月面前，元恪强打着精神。一进教室当即放松不少，困意更浓了。

　　元恪坐在讲台旁边的这个位置，其实很打怵。以前在一中的时候，也是像这样，元月去找班主任商量，把她的位置挪到了讲台旁边。有些老师不知道她的情况特殊，总爱随手一指让她起来回答问题。老师提的什么问题，她听不见，更不会开口去说。同学们笑，她也听不见，只知道他们在笑。
　　那种感觉很不好。

　　离讲台和老师近，好处自然是有，她能看清楚板书和老师的口型。唇语她或多或少会一些，会看口型，但她觉得远没有手语那么直观和自在。

　　可她现在读的是普通高中，周围没有人会手语。她也没法用手语和他们交流，一直处在一方安安静静又很封闭的小天地里。反正她也习惯了，她从多年前第一次进学校开始，就被元月强行塞进普通学校。
　　他总是要求她，把自己当成一个正常人。

　　这次元月有经验了，跟王爱红打招呼，千叮万嘱地让她别忘了自己妹妹是个聋哑人。王爱红也跟其他任课老师招呼过了，起码上了一段时间课，元恪坐在这个位置，没有一个老师上课提问她。

　　半节早自习，王爱红除了在教室里来回走动走动，大部分时间都是半倾着身，给元恪在笔记本上写拼音。
　　元恪试着标了几个，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就响了。

　　王爱红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心急，慢慢学，而后提醒同学们准备上第一节课。
　　周一早上第一节，安排的一般都是班主任的课。十四班这节上语文，王爱红的课。

　　高三上学期是一轮复习的时间，语文跟其他科目特点不一样，模式基本上是按照题型分专题复习。
　　最近王爱红讲的是字音，重点强调几个容易混淆的音。

　　经过上一周的字音头脑风暴，大家都对字音产生了免疫，加上是周一早上第一节课，兴致缺缺在所难免。

　　就在这种昏昏沉沉的状态下，教室里不知道谁的手机响了，铃声是一首鬼畜dj版的《采蘑菇的小姑娘》。
　　五秒后，铃声被掐断。
　　全班愣了一下，而后哄堂大笑。

　　王爱红写板书的手僵住，回过头来把手里的半截粉笔摔在讲台上，“谁的手机？”
　　夏明光在心里骂了一句：忘记静音了。

　　夏明光慢慢悠悠地站起来，王爱红气不打一处来。
　　“把手机拿上来！”

　　夏明光无所畏惧地走到讲台旁边。
　　在元恪的视线以内，她清楚地看见夏明光把一部老年机放在王爱红面前。
　　老年机……

　　夏明光先于王爱红开口：“今早出门——”
　　“我把我爷爷手机顺出来了。”
　　“……”

　　“那些卖保健品的，老是给我爷爷打电话推销，忽悠我爷爷。”
　　“……”

　　“所以我干脆把他手机顺出来了。”

　　王爱红一听“卖保健品的”几个字，眼皮跳了跳。得了，这是老爷子的手机，没收了不太合适，她都已经脑补出来老人家眼泪汪汪地来向她要手机，顺便再给她带一串不知道哪个星星上的石头做的手链，据说可以延年益寿的那种。上次老爷子开完家长会给她的一串火星石手链，她还供在那里呢。

　　此刻面前的夏明光，满脸都写着“我是个孝顺的仔”。

　　王爱红有点头大。

　　“手机调静音！下不为例。”

　　她让夏明光读了黑板上一行字词，辨别了一下字音，把老年机塞回他手里，便让他回座位了。

　　元恪依然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她眼睛所见的，就是夏明光拿着一部老年机给了老师，老师指着黑板上的字似乎是让他念。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嘴唇一开一合，她不知道他念的是什么音。最后老师说了几句，就把老年机还给他了。
　　她的世界一直很安静。

　　她现在头疼的是那些字音。
　　她的语文和英语向来偏科，因为听不见，她只能死记硬背地记住汉字的写法和单词的组合，她想象不出它们对应的是什么发音。

　　汉语拼音她以前试图学过，但怎么也学不会，她想象不出它们的读音，更不能明白汉语四个声调之间有什么区别。所以语文卷子上前两道关于字音的题，她向来无从下手，干脆跳过。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继续盯着黑板上的那些拼音标注，却怎么也看不出名堂来，对她来说像天书一样难。

　　*

　　夏老爷子昨天找手机，找了整整一天，急得跳了一天脚。
　　夏明光回去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把手机放在他床头，假装刚刚发现。

　　他觉得顺走爷爷手机让他着急，好像做得不大明智。
　　所以今天，被他顺出来的是……夏老爷子的公交卡。
　　还是那种老年免费卡。

　　此刻郑凛他们四个，正围着夏明光的桌子看那张公交卡。
　　“明哥，你除了偷爷爷东西是不是就想不出别的来了？”郑凛拿着那张有别于普通公交卡的老年免费卡，觉得很新鲜。卡面是那种老年人专用色，一张卡做得通红锃亮，带有十足的革命气。

　　上面写着持卡人信息——
　　持卡人：夏堰
　　出生年月：××年××月

　　“你顺走爷爷公交卡能顶个什么用？”
　　夏明光把卡从郑凛手里抽回来，说：“自从我奶奶去世以后，他经常被人忽悠着——”
　　“坐公交车去听健康讲座。”
　　“……”

　　“然后——买买买。”
　　“……”

　　“你们手上的火星石，就是他坐公交车去听讲座的时候被忽悠着买的。”

　　“……我们就不信爷爷离了公交卡，就不坐公交车了。”郑凛“嗤”了一声。

　　“也是，爷爷每年给我们红包的时候不心疼，买保健品不心疼，就差一块两块坐个公交？”汤鸿信也觉得郑凛说得有道理。看来夏明光和保健品贩子以及傻白甜爷爷的斗争，注定是一场旷日持久见招拆招的苦战。

　　夏明光低头转着那张薄薄的公交卡，公交卡在他指尖上转成一朵红色的花。
　　“那是你们不了解他。”

　　“啪嗒”一声，公交卡失去平衡，从他指尖上掉下来，敲在桌子上。

　　与此同时，上课铃响了。

　　夏明光重新将那张公交卡装进卡套。

　　*

　　元恪是临时起意要去看王琛的。
　　上周五没去成，这两天她一直心里惦记着。

　　午休时间一个半小时，她合计了合计，从六中到陶荻家，大约三个街口，七站路，不远不近。
　　不睡午觉，午饭买几个包子路上解决，应该来得及。

　　她从食堂买了三个包子，正准备边吃边往校门外走。却突然想起来，自己身上没现金，坐公交没指望。听说支付宝可以刷码坐公交，但她还没研究明白怎么领电子公交卡。意识到这点以后，她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准备回十四班。

　　因为是高三，有不少同学会在下课以后再学一会，然后才去吃饭。她现在回去，还赶得上借钱。

　　夏明光一行人还没走。四个人站在走廊上抽烟，正冲着后门——他们在等去卫生间的郑凛。
　　元恪咬着包子从前门窜进教室的时候，夏明光抬眼瞄了一下。

　　元恪飞速从自己笔记本上扯下一张纸，写了几个字。打量一圈，教室里，仅剩的几个同学都在埋头学习。她犹豫了一下，最后从前门探了探头。

　　夏明光瞥见了那颗从前门探出一半的脑袋，丝毫不避她的视线。
　　元恪目光和他一触，深吸了口气，最后从前门绕出来。

　　班里别的同学她不熟，至少这几个人，她勉强算是有点接触。
　　此时此刻，她前所未有地希望郑凛出现在自己视线里，他虽然造型很杀马特，看起来很不好惹，但是接触下来，她觉得他人还挺和善，起码经常对她笑嘻嘻的。
　　但是郑凛不在，她没看见他绿茸茸的脑袋。

　　她犹豫一下，最后走到烟雾缭绕的几人面前，举起了手中那张单薄的纸。
　　——能借我两块钱吗？
　　——我想坐公交！
　　——我可以转账！

　　没人动，四个人仍旧各抽各的烟。
　　夏明光脸上像蒙了层白雾，迷迷蒙蒙地，元恪看不清他的表情。

　　少年的脸没在烟气中，时隐时现。
　　元恪呛得咳嗽两声。

　　夏明光眼角微斜，瞥着她，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公交卡。”他说。

　　她听不见他的话，迟疑一下，而后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公交卡。
　　她接过卡，向他略微躬了躬身表示感谢，随后拿着卡火急火燎地冲下了楼。

　　元恪前脚刚走，后脚郑凛解决完个人问题，从卫生间出来。
　　他好奇地问了一句：“诶，刚刚跑过去的不是元恪吗？她来干嘛？”

　　程鸢手头上的那根烟告一段落了，随口接话：“她想坐公交，没现金，来借钱的。”

　　“然后呢？”

　　“然后我们都没带现金，明哥把咱爷爷的公交卡借给她了。”

　　郑凛听完程鸢的描述，觉得很合理，又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咱爷爷的卡？”
　　“……”

　　“不就是上午那张吗！”

　　夏明光抬步准备下楼去吃饭，甩下一句：“反正包着卡套，她不知道里面啥样。”
　　又补充一句：“她应该不会闲得没事儿抽出来看的。”

　　其余四人陆续跟上他。

　　郑凛边走，边纠结公交卡的事儿，“可是那也不行啊！公交卡刷卡，老年卡会读出声的！”

　　*

　　20路公交车的司机快换班了，心情不错。
　　到了六中，就意味着离终点站不算远了。

　　六中这一站，只上了一个乘客。
　　这位年轻的乘客掏出公交卡，在刷卡器上刷了一下。
　　刷卡器传出机械的声音：“嘀，老年免费卡。”

　　司机一脸疑惑——这看起来不太像老年人啊。
　　不但不老，还穿着校服，贼年轻啊......
　　现在的老年人都像这样返老还童充满活力与朝气吗？

　　元恪自然是听不见那声“老年免费卡”，她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看了看滚动屏幕上的报站，算了算时间。

　　司机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疑似天山童姥的不明生物，最后觉得，哎，一块钱而已，不跟小姑娘计较了，说不定人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司机转了转方向盘，车驶离了六中公交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