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倾城》田可心

8、8、

　　这天下班后，企划部全部门聚餐，既是团建，也是欢迎新同事。
　　虽然领导秘书的身份多少显得有些特殊，但现实中并不见得秘书就一定会跟领导发生些什么，不明就里的同事们只知道来了个性格脾气俱佳的美女，都纷纷乐而前往。

　　薛澄谨有事——本来就有再加上几分刻意，他比他们晚了一会儿到餐厅包间，看方唯念已经自然而然坐在朱韵旁边，看样子跟同事们都认识过了。
　　他的位置隔着一张大桌，几乎正对着她，她在他面前一览无余，无所遁形。

　　大家刚才应该是查问了方唯念此前的工作经验，兴趣大得不得了，一个个都围着她不停地提各种八卦问题——
　　“哇！那篇移民公司的刷屏爆文就是你们公司写的啊？”
　　“嗯，是我师傅写的，他是XX广告公司出来的业内老人，操作这个非常有经验。”
　　“那刚才小春提到的那篇呢？”
　　“那篇是我写的……”
　　“哇！天啊天啊！突然跟大神面对面我好紧张啊？”
　　“能给张签名照吗美女？”
　　“我觉得你那篇比你师傅那篇写得好多了，完全没有那种看到最后被套路、然后怀疑前面的情绪是否都是被引导和消费的感觉！”

　　方唯念仍有些拘谨，认真地解释：“我那篇其实没有我师傅那篇厉害啦。我的境界还只在‘确实写得好、让读者认同和喜欢，再加上公司的专业运作，才能成功’的阶段，我师傅的境界却是‘未必人人喜欢、但喜欢不喜欢的人都会因为某种原因转发’。所以对比之下，如果要达到同样的效果，我那篇的成本肯定是比我师傅那篇要高不少。”
　　大家听罢，一边一副“学习了”的表情频频点头，一边也还不忘继续盛赞她：“不不不，你这么一说倒还是你比你师傅高明，你师傅那种路数就是病毒嘛，你那样的才是高级体面可持续！”

　　好一番闹哄哄之后，话题又转到她之前的工作中常有机会见到明星这上面来。
　　于是大家听说了某个以美艳著称的女星其实不化妆的时候皮肤很不好，某对香港明星夫妇是真的非常恩爱、丈夫对妻子的紧张和周到发自内心，某大牌女星性子非常豪爽，拍广告间隙会藏到运道具的车里嗑瓜子，某名声不佳的男星其实待人十分谦逊客气，对工作人员都很有礼貌，签名爽快不摆架子，某声名狼藉的女星绯闻确实多有实锤，曾被工作人员不小心撞到与某男星车震、而此事从未传出来过、可见她的那些绯闻只是冰山一角，等等等等。

　　聊着聊着，就开始有人八卦兮兮地问——年轻人玩得开，此时他们对方唯念的称呼都已经亲热得像是老熟人了：“念念啊，话说你这么好看，那些经纪人有没有谁想要你出道啊？”
　　还有人干脆脑洞更大：“有没有哪个男艺人看上你追你来着？”

　　人声鼎沸之中，薛澄谨注意到方唯念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急掠而过，仿佛根本从未发生。
　　不愧是公关公司出来的，她的否认风趣中不乏断然：“如果有的话，我就不会在这儿啦！”

　　方唯念这句话微妙地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回了本来的团建主题，大家都回过神来，意识到薛澄谨和部门老大都已经到场了，话题太放飞就不合适了。
　　于是有人贼兮兮来了一句：“现在我们有了念念，是不是平常不管混得怎么样，年终总结交上去都会比其他部门漂亮？”

　　哄堂大笑中，薛澄谨遥指着那个同事，一脸警告地虚点了几下，大家笑声更响了。
　　薛澄谨平易近人，跟大家处得好，但公司毕竟是他家的，开玩笑可以，但也只能到这个程度为止了。

　　接下来，大家一边吃一边仍在乱糟糟地议论着以前上学的时候觉得写作文都是应试需要，没什么实际作用，真工作了才知道这功夫有多重要。
　　方唯念则一再强调自己就是学新闻出身的，这不过是她必须有的专业素养而已，没什么可说的。

　　薛澄谨端起手边的酒杯，默默抿了一口。
　　透过水一般清透的玻璃，看见她仿佛漂在波纹里的面容，那样柔软而明澈，一如当年。

　　大一的期末前。
　　那天午后，薛澄谨给方唯念发了好几条短信却久等不回，只好给她打电话。
　　她接起来之后，他不满地抱怨：“你这会儿没课啊，怎么不回我短信？”
　　“我在路上，没听到。”她的解释仿佛自带提醒功能，他这才注意到背景音里有车流的声音。
　　“你去哪儿了？”他问。
　　“有单活儿今天笔试，但我好像迷路了……”她的语气显出了几分怯弱。

　　他让她报地址给他，一边在电脑上查路线一边责备她：“去陌生的地方不找人一起走也就算了，怎么连路线都没查清楚？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她一边努力寻找周围的路名、明显的标志建筑报给他，一边万分不好意思：“我查了，还把路线发短信到手机上了，可是有一条路怎么都找不到，所以就拐错了……”

　　薛澄谨这才想起来，她的手机基本不能当智能的用，别说在路上现查地图了，电脑上查到的也没法发最直观的图片形式。
　　他看了看网上给的公交路线，那个地方确实不好去，索性道：“你打车去吧，车费我出。”
　　她却说：“我借同学的自行车骑出来的，没法打车。”

　　他只好另查了骑行路线，仔细说清楚，直到她找到最近的路口，才放心挂断。

　　两个小时后，方唯念结束笔试出来，万般意外地在写字楼门口看到了薛澄谨！
　　“你怎么在这儿？”她加快脚步迎过来。

　　薛澄谨历来听薛澄硕们传授的经验都是，对女孩一定要口是心非，比如你心里想的是“嗨，跟你玩玩呗”，嘴上可千万要说“除了你我还能为谁呀”。
　　他把这个经验理解岔了，心里想的明明是担心你在陌生地方别吃了什么亏，回去再迷了路，嘴上说的却是：“我就从附近路过，想着你不是说这会儿结束吗？顺便绕过来看一眼。”

　　她“哦”了一声，又问：“你几点到的？怎么没给我发短信呀？我其实半小时前已经完成了，想着不急就多待了会儿，你等了多久？”
　　他心里想的明明是你要星星我都不敢摘月亮给你，等一会儿算什么，嘴上说的却是：“没事，我也就刚到。”

　　薛澄谨自然是用最简便的方式——打车过来的，此时看方唯念把自行车锁开了，他自然而然地接过车把骑上，带着后座上的她穿行入这座城市的街巷间。
　　她光洁的手臂轻柔而自然地挽在他的腰上，她说话的声音簇裹着他的心，游动在悉悉簌簌的树影里，一时之间令他觉得，自己仿佛正载着她，亲身在某个会成为千古绝唱的动人故事里穿过。
　　美好得不像话，快乐得，不像话。

　　他用长腿撑住地面停下车的时候，她迟疑地从后座上下来：“怎么了？”
　　他冲一边的苹果专卖店努了努嘴：“给你换台手机，老用那个破机子怎么行？太耽误事了，搞不好还出危险！”
　　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没事的，我很少需要出来，一般都网上联络就好。”
　　他却很坚持：“以后用智能机只会越来越大势所趋，说不定你学习干活儿都需要，换一台好机子，你会觉得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他这次虽然没有直接给钱，但一台新iPhone好几千，她怎能不明白？
　　从专卖店里出来，她轻声道：“我……今天不行，得过几天。”
　　“怎么了？”他有些不高兴。
　　“我身上来着那个呢。”她低声解释。

　　薛澄谨一向以没有富家纨绔习气自居，并没有意识到，其实他也不是没有少爷脾气的，比如他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现在立刻马上！
　　所以这天，方唯念到底还是没逃过去……
　　无数次看他睡熟了，她小心地从他怀里挣出来，可还没来得及睡着就又被他紧贴上来，一切复原。
　　到最后，两米宽的大床也已被她挪到了床沿上，再往前就要掉下去了。
　　她只好强撑着忍受，只盼这一夜快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