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钱十三

3、信

　　我一直不喜欢写信，因为老觉得那是太过实际的东西，一纸一笔，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比起电话，电邮甚至短信那些，信还带了一个人的字迹，两个邮局的邮戳，甚至贴邮票的动作。
　　都太真了，都存在着，让我一触到，就可以想得到。
　　而我就是一个总飘着的人，过一天混一天，除了音乐，我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要。
　　上一个跟我拆伙的姑娘说，三儿，你没什么比别人差的，就是你太不现实了。三儿，跟你在一起是开心，可是谁能这么开心一辈子呢，谁能这么玩儿一辈子呢，我还是要嫁人的。
　　我点了根烟，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也没拦着您，也没指望跟您挂一辈子。我就是这么个人，你也甭说多了，好来好去，我也不想我烦你。
　　那姑娘说，三儿，谁跟谁能一辈子啊？不过你要是被谁吃定了，可真一定要告诉我，我得看看世上哪有这么神一人啊，哈哈哈……
　　姑娘说着说着笑了，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莫语的脸就从我脑袋里面蹦出来了。
　　谁跟谁能一辈子啊？他当时也这么笑嘻嘻吊儿郎当地跟我说。
　　莫语是我去北京第一个乐队的VACAL。他年轻又漂亮，嗓子好，有天才，写的歌像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刚来的时候，那house里人人都喜欢他，人人都捧着他。我洗了一个月的酒杯和盘子，手在冷水里泡肿了，再摸吉他弦生疼。
　　我趁人走了偷偷拿了琴，一弹下来时间就忘了。一回神，莫语笑嘻嘻看我，说：“你小样儿深藏不露啊。”
　　我笑说：“玩儿票呗。”
　　莫语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自来熟就攀上我的肩膀说：“你妈的玩儿票是这水平，我们这帮还不得歇菜啦？看不出来你丫成天跟个闷葫芦似的不说话，还真JB有追求，要不要一起啊？”
　　他就这么生拉硬拽把我扯进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游乐场。

　　一次在舞台上他兴起，转身来一把搂我的脖子嘴就贴了上来。我完全没准备，给他吻个正着，台下人开始起哄，我骂了一句，揪住他汗湿的身子，狠狠吻了回去。POGO的群众叫疯了。
　　分了帐出来我跟他一路走，他突然说：“亲男人的滋味还不坏吧？”
　　我愣了一下，说：“你他妈有病。”
　　“别。”他拽住我胳膊，我一看他，他就贴了上来。
　　我们回到我那窄小的地下室里，一进门我就把他压在墙上狠狠地亲。我故意用力咬他，他张嘴就骂：“你真JB一禽兽。”我恶狠狠地顶他，他骂着骂着就没声儿了。
　　然后他又点着烟说：“操，疼死老子了。”
　　我哼一身转过去拿毛巾和盆去水房接水给他擦，他翻了个身仰望天花板，那上面都是蜘蛛网，他说：“唉，我真他妈有点喜欢你了，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很久，说：“那我还能拦着你啊？”
　　“你不觉着俩男的别扭？”
　　我故意逗他：“和女的比操起来是有点儿新颖。”
　　他跳起来就破口大骂。
　　这是我挂过最……特别，也最久的一个伴儿。

　　鼓手说：“三儿，莫语，对不住。我也没办法。反正……”
　　我静静地抽烟，抽了很久，后来我们都说，散了吧。
　　鼓手这么说是因为要结婚了，女方家长给他找了个工作，在中关村。
　　贝司手顺势也说，家里催了，得要正经找个上班的活儿。
　　我问莫语：“你呢？散也是你提出的，也都散了，人家还有个正经借口，你好歹有点诚意，掰一个总成吧？啊？”
　　莫语很久很久没来找我，我们也互不联络。
　　我继续在house里干着，照旧住着地下室。我也算有了点儿名气，也有乐队来找我，跟过两个，都散了。
　　第二个的时候我在后台见那个大男孩跑来说，妈的我家那老头儿又来电话了，估计我系主任找上门了，我得回去，不然你们仨先上着吧啊，我回头……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把琴往地上狠狠一摔，吼道：“你他妈的还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发泄般地砸了琴，塑料片飞溅出来，割了我的手，血淋淋漓漓掉下来，纠缠在一团落灰的电线里面。
　　搞什么啊，有病吧……
　　我当天就收拾了东西，连夜坐火车走了。绿皮车开开停停，我只一直不停地抽烟，不停地看着窗外。
　　其实哪儿都一样。

　　我手里已经有了一沓莫语的信，他用的竟然是钢笔，蓝黑墨水，牛皮纸信封，就像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
　　莫语，何必呢。你何必呢。
　　我坐在火车上只不停摩挲着浆糊粘的信封口，有点凹凸不平的，手抹上去的浆糊。
　　味儿刺鼻。我一封都没有打开。
　　我只是不想留下存在过的东西。
　　这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但是对我来说，我已没有了现实。
　　谁能跟谁一辈子呢。

　　三儿，你到底看了信没有？我知道你收到了，我赌你一定没看。我傻逼吧，明知道这样我还是写，你数数这第几封了？你离开北京也有几年了，我寄给你的信都够一抽屉了吧？别人不知道的还当你恋物癖，或者是收集伟大首都邮戳呢。不过你这JB人从来不给别人动你东西，从来不给别人靠近，忒小心眼儿。累不累啊你，就你这脾气，你娶媳妇了咋整？不过我想你也不会娶媳妇，唉，你能不那么犟么？你这什么鸟性格啊，每次想起来，我描述给网友听，他们都告诉我俩字：闷骚！哈哈，还真对你的。不过你也就快轻松啦，我也写不了几封信了。现在是下午两点半，明儿这个时候我就得穿露屁股的衣服给一帮中年男人蹂躏去了……没办法，不治吧活半年，治吧活五年，好吧可能半小时，不过也就这样儿了。唉，要不是那一次他妈的破手术，我还可以说话的话，应该录录音带寄给你的，如果是一包裹，或者你还嫌占地方会打开，打开看见你丫会好奇吧，好奇就就会听吧，你说我容易么我！老子什么时候对谁这样儿了，也就你一个了。得啦，脑袋不行了，我得吃片药去，操……又JB没热水了，行，就写到这儿了，要是明儿我还活着，再继续唠叨练钢笔字。哈哈，就这样吧，我爱你，三儿，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别扔，要是五十年以后才看到，后悔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