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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借我孤舟南渡(一) ...

  •   “哎哟,你轻点!”

      “低声,楼里的人都在看我们呢。”

      “嘶,好好,慢点。”

      明清支着手杖,捂着腰一步一步的向楼梯上蹭。她没了以往的风度,清俊的脸庞要多狰狞有多狰狞。

      她恨不得再扭曲一些,只要火辣辣的后背能好受些。趴在府里的日子更难熬,白日疼痛缓缓吞噬时间,又缓缓吐出来,婢女被她指使看时辰看得都不愿意到她房里当值。

      夜晚则更像是度日如年,守夜的婢女一直在打哈欠,她腰酸背疼得却整夜整夜的难以入眠。或者说,眼皮子明明已经耷拉下来了,她的脑袋却还是在想些抄家诛九族乱七八糟的事。

      群臣在朝堂上唇枪舌剑刚上场,午时刑场上的人头落地就罢休。明清有心想阻止这一切,却发现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份子,每每轮到自己行刑时,梦就戛然而止。

      这时候问婢子,婢子就会揉着眼道:“才过了半顿饭时呢小姐,您尽管放心睡。”

      一定是伤口引起的梦魇。

      谁受得了这彻夜的惊吓,明清有时竟恨不得能减寿十年,只求换来鞭伤的烟消云散。

      蒲若斐哪里懂她的心事,在一旁幽幽道:

      “清姐姐,我走的快,你也不轻。”

      明清炸了毛:“敢情挨打的不是你!”怎么就一点不体谅人呢。

      “想我寻常也去那销金窟风流快活,见识过多少狂蜂浪蝶。大风大浪,争风吃醋都安稳过来了,没想到竟然栽在了一个小孩子身上。”

      蒲若斐不做声,见她上楼实在是困难,就接过手杖,干脆的将她背上了肩头。

      “腾腾腾。”

      明清还没感慨完,人已经被背到了一间雅阁儿前。

      “咱们姐妹二人来吃酒,还要什么阁子。”

      蒲若斐将她靠墙放下,帮她调了调手杖,开始敲门。

      门开了,明清顺着看进去,上扬的眉梢霎那间跑回原处,因痛扯歪的嘴角端正起来,脸也登的被吓得惨白。

      给她们开门的不是婢子,也不是酒保。

      “陛陛陛。”她的舌头打结了,怎么也扳不回来。

      竟然是陛下亲自来开的门,老天爷,就算借她三百个胆子明清也不敢堂而皇之地走进去。

      “进来吧。”

      明清大不敬的捞住苏容婳的手:“陛陛,臣怎么进去。”

      “难不成舅舅把你的腿也打折了。”蒲若斐怕苏容婳怪罪,连忙见缝插针的插到二人之间,顺带拍开了明清的手。

      “这可是大逆不道的大罪,”明清悄悄道。

      苏容婳显然是听到了,她淡淡道:“你若想留在外面,也没人会强求你进来。”

      “进去,”蒲若斐用胳膊肘推了她一下,率先抬脚进去了。

      明清犹豫了半响,她可没有蒲若斐那样的率性,说走就敢走。她身上无职无司,除了宫宴,也没有机会瞻仰圣颜,今日突然一见,更不知所措 。

      府中老先生儒学讲得很好,耳提面命的教她上下有序、君君臣臣。现在明清若要想迈过这道门坎,她就得先迈过心里的坎。

      再加上梦中皇权的威慑,她更不敢进去了。

      “清姐姐,你莫慌。”

      正当她进退两难的时候,耳畔又传来蒲若斐清润如泉的安慰。

      原来,蒲若斐见明清还倚在门上,不敢进来就坐就复起身,来到她身边劝道:

      “别学那迂腐的老学究,推推敲敲也吟不出半句诗。”

      明清冒着冷汗道:“岂有此理!”不是她不想进,只是她还没绕出那个弯,这天下没有皇帝给臣子开门的道理。

      蒲若斐带笑叹了口气:“若要讲排面,陛下何苦微服私访,屋里还有人,不要让她久等。”

      明清听了才怕自己的磨蹭被陛下怪罪,于是就弹了弹衣襟,忐忐忑忑的跟在蒲若斐身后走了进去。

      她像个小媳妇一样,扭扭捏捏的与蒲若斐坐在一处,放不开手脚,也抬不起头。

      桌上的香片茶没人动,蒲若斐去点了两壶五年蠲好的女贞陈绍,命酒保把糊糊的绍酒兑上上好的黄酒,烫了拿上来。

      女贞陈绍是远年的花雕,酒色金红,酒量不好的人只闻它浓香的酒气,就醉的差不多了。

      于是明清不敢多饮,唯恐在陛下面前失态。

      苏容婳亲自执壶斟了一盅花雕酒,明清就像受了惊的兔子跳了起来,还好无人看她,明清讪讪的自己又坐回去了。

      桌旁围坐的生面孔意气风发,举酒阔论,看样子是不知道与他们对坐饮酒的是谁。明清偷偷去打量他们的衣料、发簪,无一例外的朴素而整洁,有的人打扮的还像个知事的商贩,皂布短袍外挂着大褡裢,原来都是些寒门学子。

      恩科将近,这些寒士却并不讨论往年的试题,考官,更没有人说“不求文章高天下,只愿文章中考官”这类追名逐利的时务话。

      明清仔细去听,又是吓得魂飞魄散,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子,是在当着大乾君主的面前高谈朝政!

      她暗里叫苦,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又听陛下问一名带着方巾的秀才漠北蒙古一事,那人也不小气,应答如流,经纬分明。回答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主战派,言辞激烈,多是从胸臆流出的真情,能得罪不少朝上主和的重臣。

      自己父亲是主战的,明清偷瞥苏容婳的脸色,见她神色不改,还微有点头,这才放下心。

      蒲若斐也夸道:“林公子高见,假以时日必定踏步青云。”

      林公子,他姓林?

      明清又提起心来。

      塞北辽阔雄健的草原上,一名骑在马背上的少女如同乳燕还巢般,驰入汗城。

      她的脸蛋被长风刮的通红,可风沙遮不住她张扬的眉角。她的声音被长风掩盖,可风沙藏不住她声音的曼妙。她的脸颊被长风冻住,可风沙拦不住她明媚甜美的笑容。

      “阿布,阿布。”(父亲,父亲)

      她轻快的跳下一人高的马背,缰绳随意扔给卑贱的奴隶。

      她闯进汗宫,看到她阿布宽阔的后背。

      小时候,这座脊背就是连绵起伏的大青山,即使在不休的草原争斗中,也能带给她山一般的安全感。

      可现在,这座脊背怎么有些颓废了。

      漠北公主乌云其木格疑惑上前:“阿布,你在吃饭吗?怎么,阿布不吃烤羊腿?”

      四腿桌上摆了一大盘子淋了菜汁的筱面窝窝,一个圆挨着一个,那些圆圆的圈子让她看得心慌。

      乌云其木格知道,自家父汗最喜吃得就是烤羊腿,撕咬方便,还不用吐骨头。可是这桌上,别说羊腿了,连肺肠下水都没有。

      漠北大汗阿塔其将手搭在虎皮大椅,神色不宁的转身,他问:“呼很(女孩),你想不想到南边看大乾的宫殿?”

      乌云其木格的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她快速发问:“怎么了阿布,草原刚清净几年为什么又要跟大乾开战,我们留在乌兰草原不好吗?”

      “草原连年征战消耗了大量粮食和铁器,去年又遭雪灾,我们的羊被冻死了,草也不长了,现在只有南下抢掠这一条路可以走。”

      “阿布,我不想让你南下。”

      “如果不南下我的汗民们吃什么!”阿塔其指着盘子里的东西:“这是傲日献上来的,他说什么?他说‘草原神的光芒不再庇佑漠北,大汗的子民连给马吃得草都无法吃到’,不是我南下,就是有人取代我然后南下!”

      阿塔其气喘吁吁,他的大汗尊严从未受到过如此的挑战。

      乌云其木格不愿敬爱的阿布深入险境,她摇着头悲伤道:“阿布,这也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阿塔其的怒火平息下来:“没有事的,乌云其木格,那些南人像草原上的草,经不住漠北铁骑。”

      “更何况,我在那些狡诈的南人里,还找到了同盟。”

      乌云其木格放下捂住脸的双手,长而弯曲的睫毛还缠着晶莹的泪珠。

      “阿布,谁愿意帮助草原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借我孤舟南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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