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又过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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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五年，女娲自极北深渊南归，再次途经汝水洛水交汇处的平原。十五年前她打从这里经过，看到人类已经聚集在一起合作居住，如今又一次回到这里，满心想的全都是人类逐渐繁盛的模样。圣人理当无欲无求公平至极，可是面对着自己的造物，就算稍稍有些偏心也完全可以被理解嘛。
她沿着山脊一路南下，当初星星点点的聚落已经连成一片，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他们穿着兽皮抱着陶器，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和不认识的同类交谈，然后取出各自愿意交换的物品进行比较，谈不拢各自散去，交易达成就同对方换过手里的东西欢欢喜喜继续前行。
河岸平原上被清理出一片空地，像雨后的小蘑菇一样这里一丛那里一丛挤着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的小屋子，河边的黄色淤泥混着芦苇砸实后变成了结实的土块。这些土块黏度极高，可以起到支撑与防御的作用，再用芦苇树枝盖在土墙上就能够为自己遮风挡雨。人类确实非常聪明，他们用双手建起房屋与神殿，青烟缭绕中女娲听见了一声声殷切的祈祷，这些祈祷最终汇聚成两个愿望：
——要是能天天吃饱就好了！
——我不想死……
吃饱肚子这种困难并不难解决，她已经在努力，想必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不会有人再为这个困扰。但是“死”是什么，这个问题只对成为圣人之前的女娲有意义，现在的她眼中，生与死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是天地间能量的正常流动，无需忌讳，更不必恐惧。假设人类惧怕死亡乃是因为惧怕死亡所带来的未知，那么就这一点来说，她永远也没有办法让自己的造物摆脱这种危机感。
死亡，意味着个体的终止，彻底脱离出这个世界。至于死了之后变成什么又会怎么样……抱歉，已经过去的人无法再回来，所以也没人能够回答。就算女娲不沾因果不染尘埃，她也同样不知道。
她唯一见过的死亡就是红云道人的死，然而红云道人在眼睛里说他不想死，于是她出手偷偷作了弊归还因果。因着这种非正常模式师兄红云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壳子，就算没了记忆本性仍旧不变，早就被他的“生前好友”镇元子小心翼翼用小毯子裹着小篮子装着给请回了五庄观，说不得日子比早先过得还舒坦些。
好吧，这家伙不具有任何参考价值。
那么，问题再一次拐回原点。人类，就这么害怕死亡吗？
青衫“少年”歪头想了想，决定亲自去问。
居住在汝水洛水畔的这个氏族是附近最大的人类聚集区，穿着青衫长袍的俊秀少年与满地兽皮蔽体的人类形成鲜明对比。他踏入这块空地的瞬间，距离最近的居民们统统扔下手中物品温驯的跪伏在地，一个最勇敢的人带着几分惊惧瑟瑟发抖开口询问：“敢问这位仙长，您这是……？”
人类弱小，就连妖兽也不过只是将他们视作食物，天上飞来飞去的神明仙人们从来不曾掀起眼皮看过半眼，着实弄不明白这位脚踏贱地所来为何。
女娲伸手指向空地中央一个泥土岩石修建的高台，松柏焚烧产生的青烟袅袅升腾，跪在台下的人无不双手合什虔诚祈祷，“你们的愿望，我听见了。”少年的声音带着神明特有的淡泊冷漠，但他说的话却让所有人刹那间红了眼眶——原来，神从未遗弃我们。
“为什么……不想死？”天道不允许出现第八位圣人，红云必须死，但又因为并非出于自身意愿，红云不想死，这很好理解。人类，又是因为什么呢？
“哎呀，您问这个。这个可真是，”那个最勇敢的人居然扭捏起来，他似乎非常羞愧，但最后还是据实回答：“我们倒不是怕死，而是，而是每死一个人，族群就少了一份力量，母神大人又不能天天没事坐在那里再捏几个出来，族群里的人就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再少下去，就没办法保护村子狩猎野兽了……您能不能帮我们捎一句话给母神问问？”
女娲：……不用捎句话，你们可以直接问！还有人家明明还是个少女啊，怎么就突然当了妈，你们给我好好解释清楚！
她在心里吐了一长串槽，好不容易将放飞出去的思绪收回来重新思考正事：息壤确实可以无限增殖，但是人一死就没了，这还真是个大危机。虽说再重新造几个出来并不费事儿，但她觉得，人类似乎并不是依靠这种办法保持数量的，而且也决不能依赖这个法子——万一哪天她要是闭关闭上千八百年，地上的人类岂不是都要死完了？这种一次性的造物存在缺陷，并不完美。
人类是她用息壤、鸿蒙紫气、自己的血和功德混在一起创造出来的，本身应该具有息壤增殖的能力，但就眼下来看，这种能力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来。也许，是需要分量更重些的祭品。
祭坛上的青烟还在袅娜升腾，人类延续族群的愿望超过了对食物的渴求。
“好。”她垂下睫毛，双腿恢复成蛇尾笔直朝祭坛游去。
人类一开始从地上站起来就会背对神明蹒跚跑向大地，提出的第一个愿望也是想要脱离神明的摆布。虽然女娲并不热衷于控制自己的造物，但他们仍旧出于自身的意识提出了这个近乎于想要决裂的要求。
人类啊，只要在大地上生存就不可能不伤害到其他存在。
蛇尾从地面游过，鳞片与岩板之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少女所到之处人群纷纷后退。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愿望意味着什么，仍旧无辜又虔诚的跪着向上仰望。
女娲登上祭坛，她听到了冥冥中人类发自肺腑的祈愿，松柏焚烧后的青烟在阳光下划出一个又一个圆圈，无数殷切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凝聚过来。她仍旧垂着眼睑，伸手用锐利的指甲划破腹部取出自己的内脏——这种小伤对圣人来说不值一提，但痛苦却必不可免。
“啊！”祭坛下的人纷纷忍不住尖叫想要向后退，这太可怕了，他们只是想更好的保护双手创造出来的一切，并没有伤害神祗的念头。但愿望已经说出口，再也不能重新收回去。
祭坛上的蛇尾少女脸色越发苍白，总也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她用自己的内脏作为祭品，与天道交换人类繁衍的权力。有生必有死，世上绝无不死之物，但是族群的数量又不能减少到危险的地步，那么便让人类自己创造出生命的延续。
每天都有人或因衰老或因意外而死亡，每天都有新的生命诞生，这个物种从此独立于洪荒大地。
随着时间推移，祭坛下的人们察觉身体开始逐渐发生变化，和其他人一比较才发现始分阴阳男女。他们害羞的用兽皮裹紧自己，有一些甚至躲进了地穴和房屋中，并不会像野兽那样毫不顾忌的光着身子四脚着地走来走去。
“有羞耻之心，大善。”终于让造物变得完美，她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此时空中许久不见的功德祥云再次出现，金光笼罩下女娲的伤口瞬息愈合。她不再停留，捏出一个指决乘风凭虚而去，地面上的人磕头不止，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影子。
最初那个最勇敢的人爬起来仰视天空，碧蓝辽远的天幕上一朵云彩也没有，只能在天地交汇处看到重重群山。
“该怎么感谢呢？”有人揪着自己的小兽皮提出问题，更多的人加入进来讨论。他们只是普普通通，没有尖牙利爪，没有浓密皮毛，身体孱弱，力量微小的人类而已，能为神祗做些什么？
“让我们聚集起来罢！将祭坛和神殿修得更加华丽，将最好的果实和猎物奉献上去，也许‘母亲’并不需要，但除此以外我们一无所有。”他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得出了一个这样的结论，于是更多的人重新聚集在汝水与洛水交汇的这处平原，那个最勇敢的人举起石头和木棍领着所有人四处狩猎采集，他们一定要让那位创造了他们并给予他们自由的神祗收到人类发自肺腑的感谢。
女娲驾云回到太行山不过瞬息，刚刚按下云头就发现许久不曾变化过的修为竟然又上涨了一截。她闭眼冥思一番，发现竟是星星点点的光斑逐渐汇聚，慢慢连成线，进而汇作一股河流，这河流的源头正是那些蓬着头发裹着兽皮的人类。
“信仰，亦力量。”刹那间她看到了虚无中显露的未来，那众神退却后的遥远未来，记忆中远去的画面终于不再如同浮光掠影般一触即散，而是真真切切的浮现在眼前。
她转身推开洞府的大门，归山终于等到主人归来。
女娲回到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十二山神来到座下，当着它们的面将一路上捡到的妖族幼崽放出来。她完全是一路走一路捡，葫芦也没有装满的迹象，竟没让她发现捡到的崽子多到出乎意料，一直从大殿排到了山脚下的玉谷。
她想了想，祭出一面青色小旗，命每个幼崽留下一道气息在上面方便随时知道它们的安危，然后让山神们将幼崽一一带走抚养，将来便是种田大军的主要劳动力了。
十二山神不敢怠慢，忙根据种类和属性将妖族幼崽划分开来各自带走，这时白羽和长乘才走上前将过去十五年归山上大大小小的事情一一报告一遍。女娲挥手允许他们坐下慢慢说，但是出于敬重，这两人谁也没动，直挺挺站了许久报告完才换过中心继续站着。
女娲随他们去，安静听完才又取出标注了许多新内容的地图：“誊抄清楚。”白羽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成卷的地图展开一看，竟然是东山四系与北山三系的详细描述，连某地有某兽吃起来什么味道有什么用都写得清楚明白。他立刻收好地图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定然尽快誊抄干净与您送来。”
长乘就眼巴巴向上看去，似乎也想找些事做。女娲一想他的性格，思索片刻道：“灵玉种一种。”别人或许听不明白，但长乘可是一路跟着她从不周山来的，自然清楚这里头的意思。女娲是叫他带人把北山四系所有种类的灵玉收起来，再重新找地方开辟灵田种进去，至于原来的土地，大概圣人专门空出来有别的要事要做。
安排完这两件事，伏羲正从殿外走进来。他的新洞府在距离妹妹不远处的龙候山，掐指一算便知她今日今时归来，自然要过来看看。
女娲高高兴兴指着白羽要他把自己标注的地图展开给兄长观看，伏羲果然按下河图洛书的不满对妹妹的成就大赞特赞——妹妹就是不一样，又贴心又乖巧听话，还省事。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见面就闹的状态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不少胆子大的家伙甚至下赌注赌什么时候元始天尊忍不住出手揍自己的熊弟弟。
……
“主人，归墟附近的三座山已经全部种上灵玉，预计十年内必然足以满足北山三系所有族群的需要。其他地方但凡可以使用的地块都用息壤重新覆盖过，随时可以种植灵植。另外，那些无法教化的妖兽被山神们带走收做门人加以管束，以后再也不必担心它们闯入田地破坏灵植。”
长乘抱着一卷竹简将整理妥当的情报一一汇报给女娲。在物体上留下痕迹作为记录的方法还是伏羲创造的，他毫不吝啬的拿出来让妹妹交给门人使用。女娲发现了哥哥的正确使用方法，随手丢出一堆难题要他解决。
什么如何让妖兽山神们学会计数啦，如何用特定的符号记录固定的物品啦，如何描述地块的形状啦，等等等等。如果要让女娲想办法，大概就只有把学不会数数的下锅炖了作为威胁以此逼迫它们往脑子里勉强填些正经内容。
北山三系的大开发也由此启动。她先是将所有的灵玉收集并迁移到固定的地点进行精细培植，矿产无法移动唯有就地开发，剩下所有边边角角的地块全部盖上息壤，剩下的事情就比较简单了，不管种什么总之先把地皮染绿，等上几年再看就知道什么长得好什么适合种，其余的留着就当做绿化好了。
当然，这些动手出力的活都是由那些山神带领妖兽幼崽完成的，好好种地就有饭吃，不然下锅变成饭被别人吃，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该选择什么。原本深山中的凶兽们糟灾倒了大霉，乖乖跟着一起搞建设或者还能留条命，冥顽不灵者统统变成晚餐。
一时之间大陆北部地区的画风略显清奇，堪称洪荒奇葩。帝俊、太一两兄弟领着众妖与不周山下的十二支巫族死磕，西方二圣暗搓搓溜边捡漏，大家无一例外的打着主意想要“损有余而补不足”，唯独北山三系开源节流自给自足率先过上了美滋滋的小农生活。
每天妖族也好兽族也好，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检查自家自留地里灵植生长的情。女娲倒也不是硬性规定要求大家都必须种地，确实不擅此道的族群索性将山中灵智未开的野兽抓回山洞饲养，养的多了便拿出去和其他人交换。这样一来无论吃素还是吃肉，大家都能吃饱肚子。
一开始总有些投机分子盯着别人的山洞想要不劳而获，这个时候只需受害人一声哭诉，自有圣人裁决对错。女娲只需看一遍便知谁真谁假，连问都不必问，半点作弊的可能也没。狠狠惩罚过数次后就形成了定例，大家自然而然的将其视作约定俗成的规则。
不管是互相吞食也好，开荒种地也好，花费的力气并没有什么不同，而后者不存在任何生命危险，就连受伤的概率也不是很高，大家互相别别扭扭的磨合了几年之后习惯习惯也就只能习惯了。
等北山三系尽数染上绿色，女娲将先前散出去的众多妖兽幼崽召唤回来，仔细从其中甄选了几个最聪明的留在身边听用，其他的重新打散交由山神们又带了回去。
女娲对留下的妖兽幼崽道：“制陶，酿造，绘图，土木，记录，数数，任选两种。”然后由长乘神领命将它们带去伏羲处跟随学习。不等它们回来，她就将目光放在了龙候山之后的五座山上。这五座山分别是马成山、咸山、天池山、阳山、贲闻山。
马成山盛产带有条纹的漂亮石头，玉料以及金属矿物，很多大能修建洞府都喜欢用这种材料，这座山里还有一种名为鶌鶋的鸟，其肉使用之后可以使人特别有饱足感，同时治疗健忘；咸山盛产铜矿、松柏以及紫草；天池山盛产玛瑙与水晶；阳山有金矿，还有许多能够治疗各种疾病的异兽；贲闻山盛产黑玉与陶土，还有许多巨大的花岗岩。
女娲命人将石头、玉料以及金属矿物开采出来，每种都精心雕琢一番装进漂亮精致的木匣中，专门命些皮毛好看神情乖巧的妖兽带了四处投递。伏羲偶尔见了觉得奇怪就问，女娲沉默片刻叹口气回答了一个字：“穷。”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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