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你是条汉子》北山漠

23、023

　　“老韩，你看啊，你弟弟和弟妹留下来的现金可不多了。”

　　“还剩多少？”

　　“不到两万了。”

　　“怎么用得这么快？”

　　“哎，小天开个学，买校服，买书本，哪点不用交钱啊？而且这些钱是必须交的，你弟弟那两个孩子不得交啊？而且小天参加的那个暑期夏令营，收费可不便宜！这里里外外的，花了可不少！”

　　“这些钱你上次不是算过了么？”

　　“那我就实话跟你说吧，我娘家那边有个表哥结婚，女方家要彩礼，我接济了点。”

　　“你给了多少？”

　　“五千。”

　　“五千？”韩国栋惊讶道，“你给他那么多干嘛？有必要吗？！”

　　韦茹玲不满地啧了一声：“那是我唯一的一个表哥，家里能不重视么？哦，我帮你们韩家一把屎一把尿地把这几个孩子拉扯大，我娘家那边你就不管了？”

　　“管管管，没说不管，”韩国栋不耐烦地点了一根烟，“哎，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吧？”

　　“想办法把你弟弟名下的房子卖了吧，那个值钱。”

　　“卖房子？”

　　“对。”

　　“真的要卖？这事太大了，咱能不能想点别的？”

　　“那你说还能怎样？钱能自己从地上长出来？”

　　“可房子不是已经继承给小枫和小煜了吗？”

　　“他们那么小，懂什么？让他们同意卖了不就得了？”

　　“他们会同意吗？那房子对他们两个孩子来说，也是个念想。”

　　“这事我来办吧！”

　　**

　　韩煜父母双亡时，留给他和韩枫的有几万元现金，还有一些值钱的首饰，以及一套房子。

　　他们两来到韦茹玲家里后，现金和首饰直接交给了韦茹玲保管，至于怎么用，完全不是他们两个小孩可以左右的。

　　韦茹玲家的房子很小，只有两间房，韩煜和韩枫只能挤在阳台改造的小空间里，夏天很热，冬天很冷。

　　韩煜听到他们两人讨论卖房子的事，是一次夜里韩煜睡不着，起身上厕所偶然听到的，这给韩煜的心灵震动很大。

　　他立刻跑回阳台，把韩枫摇醒。

　　“姐姐！伯母想让我们把爸爸妈妈的房子卖了！”韩煜急得快哭了。

　　“我们不卖！绝对不能卖！”韩枫一口否决。

　　那间房子里留下的，是他们一家四口人生活在一起的全部记忆，他们两个一点都不想卖，私下还相互鼓励，等他们长大了，就能搬回去住了。

　　可韦茹玲的态度非常坚决，第二天就把他们两叫来“谈心”，一开始，她还能维持耐心，一点点劝说，可见到他们两不听劝说后，就有点气急败坏，还放话威胁说家里没钱了，不养他们了，会把他们两赶走之类的。

　　他们两当时都还小，很害怕会被赶走，眼看着父母留给他们的房子保不住了，他们两除了哭，就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了。

　　**

　　有一天，韩枫买了一支小小的笔回来，她趁着大家都睡觉后，把韩煜叫醒：“我听班上的同学说，有一种笔不是用来写字的，是拿来录音的，所以我把我捡垃圾存下来的钱，全部花了，买了这样的笔。”

　　韩煜不解：“姐姐，你花那么多钱买它做什么呀？”

　　“把我们现在想说的话都录下来，”她看着韩煜，“我们不想卖房子，但是又不得不卖，我们把心里话都录下来，这样以后我们去给爸爸妈妈上香的时候，就能播放给他们听了，让他们知道，房子不是我们想卖的，我们一直都想留着我们的家。”

　　韩枫说完就开始抽泣了，最后姐弟两是带着哭腔把话一个字一个字录下来的，那段录音，直到现在韩煜都还保存着。

　　**

　　“你们当时逼迫我和我姐把房子卖了，得了不少钱，那些钱你们用得安心么？”

　　韩煜看着韩国栋和韦茹玲，说道：“这些年来，这件事一直刻在我和我姐的心里，我们没拿出来跟你们理论，念的就是那一层亲戚情分，以前过得怎么样，已经过去了，我和我姐不想再去回忆了。但是，如果你们揪着我两不放，那我会考虑把录音提供给公安，然后走诉讼。”

　　韦茹玲和韩国栋没想到韩煜手上握有当时的录音，心虚之下，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脸色跟泡在水里十多天的尸体一般，毫无血色。

　　**

　　待他们一走，韩煜久久地坐在沙发上闭着双眼，不能言语。

　　赵雅雅和韩小帆刚才进门后，又在偷听，当她听到韩煜说的这些，不自觉地攒起了拳头，一想到韩煜小时候的生活环境是那样的，她心里非常难受。

　　韩小帆气得都快哭了：“雅雅姐，我们要怎么安慰舅舅啊？”

　　赵雅雅先安慰道：“小帆，你别急，你舅舅他是大人了，会知道怎么处理的，你只要好好学习，听他的话，不要让他替你担心就行了。”

　　韩小帆点了点头，狠狠地应了一声。

　　韩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开灯，窗户也关上了，密不透风，他的房间现在除了比小时候住的那个阳台宽一些，华丽一些，别的没什么两样，一样的黑暗、压抑，一样的冰冷。

　　时空在凝固的空气中流转，那么多年了，仍是当时的味道。

　　他从抽屉的角落中取出那支封存了部分记忆的录音笔，思索良久，才开始播放。

　　**

　　韩枫：“爸爸妈妈，我是小枫。”

　　韩煜：“我是小煜，我们想你们了，特别想……”

　　韩枫：“外头下雨了，还刮风，我和弟弟住在伯父和伯母家的阳台里，晚上有点怕。”

　　韩煜：“窗户被风吹得一直在响，不知道是不是要坏掉了。姐姐把存了好久的钱全部花掉了，买了这支笔，说是能录下我们想说的话，我心里有好多话想对你们说啊，你们真的能听到吗？”

　　韩枫：“爸爸妈妈，我每天都在数着，你们已经离开我和弟弟两年三个月十五天了，为什么你们要走，好突然，什么话都没有跟我们说，就走了……”

　　韩煜：“我好想你们，也想家。”

　　韩枫：“伯父伯母说，你们留给我们的钱已经用完了，如果我们还想留在这里，就要把我们的家卖给别人，不然，我和弟弟就吃不上饭，没钱上学，还有可能，还有可能就要到街上去讨饭了。我不想弟弟到街上去讨饭，那他会变成一个乞丐的，他在学校里会被其他同学嘲笑的。”

　　韩煜：“我也不想姐姐变成乞丐，我看到她捡了好多垃圾了，已经被伯母骂了好多回了，如果真的变成了乞丐，会有更多人骂她的……”

　　韩枫：“爸爸妈妈，如果我们真的被赶出去了，晚上会更冷，我们会更害怕，你们不在我们的身边，我们怎么办啊？我们没有家了，我们还能去哪啊？我真的好害怕……”

　　韩煜：“我和姐姐一点也不想把我们的家卖了，我还想以后搬回家住，一直一直地住下去。”

　　韩枫：“是啊，我和弟弟真的不想把家卖了，那是你们留给我们最后的东西了啊。”

　　韩煜：“姐姐说，我们可以用这支笔把想说的话录下来，然后播放给你们听，那么我想说的是，家真的被卖掉的话，并不是我和姐姐想卖的啊，爸爸妈妈，你们一定不要怪我们。”

　　韩枫：“是啊，等到我们长大了，我们能够工作赚钱了，就一定会把家重新买回来的！”

　　韩煜：“嗯嗯！”

　　**

　　房子卖了后，韩枫和韩煜曾多次回到那个地方，默默地站在远处看着他们曾经的家。家的阳台，窗户，原本种满了花，那曾是他们妈妈悉心照料的花，可再也看不到了。他们两多想窗户被推开后，从里面探出身子的人，是他们熟悉和期待见到的那两个人。

　　一个会对他们一直笑，一个会呼唤他们回家。

　　最后，那边整体进行拆迁，所有的记忆都化成了一片尘土，被掩埋在不知道的地方。他们想把家买回来的愿望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他们就像是两片落叶，被风一直吹着，在风中打着转，不知道要飘向什么方向，也永远落不回根所在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