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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到京城 帮我照顾好 ...

  •   还是到了离开的时候。

      赵暄此行带来的线人,早已在他的安排下先一步撤离了孟阳,分作三路,各自北上,约定在京城外再行汇合。

      他一向不喜行迹张扬,尤其是在孟阳这样有藩王驻扎的地方。此行本就低调而来,如今离去,他更不愿留下太多痕迹。

      原本随行的车马也被他尽数精简,只留近卫孙承,以及三名身手极好的护卫。几匹寻常快马,一辆半旧的青帷车,看起来不过是寻常出行的士人车队。

      当日,酉时已过,残阳斜挂。

      徐徐驶向北城门的青帷车里,只坐着赵暄与赵昉。

      听闻赵暄打算不惊动任何人地离开,赵昉也只说自己会登上城门,极目远送他一程。

      两人并肩立在城门下时,日已西斜,天边紫红,如一抹残血。

      赵昉问他:“殿下此去回京,还会再来孟阳么?”

      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闲谈。

      赵暄听了,毫不犹豫地回应,似是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当然会。”

      赵昉颔首淡笑,“五哥与我已分别九年。上次分别前,我们都不过是孩子。这次的重逢,倒像是好友重聚。臣弟在此拜别,也谢过殿下一路随和,恕我不周。”

      赵暄听罢,心中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此行孟阳,他原本是带着戒备而来的。

      不只是前世的经历,京中关于这位孟阳王的传言,一直也不算少。有人说赵昉年轻有为、深藏不露,也有人说他善察人心、城府极深。

      这几天相处下来,赵暄渐渐看清了几分。

      赵昉的性情,与他最初设想的那种心思深沉之人,全然不同。

      他为人温和,行事却极有分寸。

      兵营之中,将士对他敬服。城中百姓提起这位孟阳王时,语气里也多是亲近与信任。

      那样坦荡荡的目光,是做不得假的。

      赵暄站在城门下,看着赵昉的侧脸,一时竟有些难以把他与那些阴暗猜测联系在一起。

      不过,前世栽了大跟头的他,也不会就这样彻底放下对赵昉的怀疑。

      天下棋局未明,人心更是如此。

      此刻分开,也只是暂时。

      赵昉见赵暄未置一言,又道:“五哥,其实,你离城的时辰,我擅自通知了宋府。她知道。”

      “他?”

      “她。”

      这个她,两人心照不宣。

      赵暄抬头望向城楼以及延伸向城内深处的石板路,苦笑道:“昉弟果然心思细密,识人察人。想必你早已看出来,她不会来送我。”

      “五哥还有什么想交代臣弟的么?”

      赵暄倒是很想让赵昉帮他盯住宋晚,万不要让宋晚随意嫁了什么人。但是,话到嘴边,还是不受自控地换了模样:“帮我照顾好她,护她周全。”

      “放心。”

      临回马车前,赵暄忽然又回头看了赵昉一眼,语气低了几分,“六弟,也记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在夜幕即将吞噬掉天边的紫红霞光前,他翻身坐上马车。

      马蹄声在城门外响起,青帷车缓缓向北而去……

      城门楼上的廊檐下,宋晚的身形隐匿在高高的墙阶之后。

      一时风起,带起的细沙险些迷了她的眼睛。

      宋晚用衣袖轻挡了挡,再看去,只见青帷马车的车轮颠簸在土路上,扬起的细沙遮蔽了哒哒的马蹄。

      宋晚久久凝视着赵暄的车舆厢顶。厢顶只有一个简单的装饰,是清癯的鹤型,朝天而望,姿态纤长延展,仿若能听到它的鸣唳。

      看着车马辘辘前行,愈来愈远,宋晚不禁去想:这会不会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赵暄了。

      轿帘外的薄纱随风而动,高低飘忽。

      她忽然希望风能再大一点,让她再瞥一眼赵暄的样子。

      如果这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她想记住他此刻的样子。

      这个想法一萌生,宋晚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事过境迁,重生一次,她还是放不下他?

      宋晚啊宋晚,你何其没用。

      自从赵昉差人来向她送信,说赵暄的车马会于今日酉时一刻自北城门离开孟阳,她便坐立难安了。

      纠结了许久,她还是匆匆赶来了北城门。

      趁赵暄的车马还未出现,先一步上了城楼,就藏在楼上的石墙之后。

      她甚至注意到,他今日所着这件——绀青色绣银线祥云的深衣,恰是前世她奉旨进京后,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装束。

      那时,他眼周发青,神色憔悴,一看便知是几天几夜未曾合眼过。宋晚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男人,就是那明眸璀璨、笑容明亮的少年。

      那时,他甫一见到她,便躬身一礼,干涩道:“六弟,幸亏你来了,幸亏你还愿意帮我。”

      她清楚,这弯身的一礼下,负重太多。先帝意外驾崩,本该是赵暄上位御座,由天下子民向他弯身叩首行礼。可在赵晧的威胁下,他却面临着朝不保夕的危困境遇。他是放下了天子之尊,才向她行礼。

      住了回忆,宋晚轻微喟叹。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时光仿佛在这一瞬静默。

      ……

      四日后。

      昨儿午后,赵暄的车马就已回到京城。他谁也未见,径直回到太子府邸,泡过解乏的热澡后,便直接蒙头睡了。

      周身的疲惫,让他顾不得旁的,甚至连梦都没有一场,就一觉睡到了寅时初刻。

      今日天尚未破晓,赵暄并未传唤下人,而是独自和衣起身,坐于白玉嵌金的书案前,拾起了一本几日前匆匆离开京城时并未阅完的书卷。

      不知怎的,即便此季盛夏,他也身着中衣,肩上又随意披着长衣,周身还是觉得冷丝丝的。

      今日是上朝日,临到辰时前,赵暄又在近侍的服侍下,穿上了厚重的玄衣纁裳,戴上了象征他尊贵身份的九旒冕冠。

      乘上前往大殿的步辇前,赵暄招了招手,示意候在不远处的宦官上前听吩咐。

      这位宦官是赵暄的近侍,名唤全安,自赵暄儿时起便跟在赵暄身旁伺候。他与孙承,都是看着赵暄长大的,一个侍候赵暄起居,一个守护赵暄平安。

      全安低声问:“殿下,有何吩咐?”

      “你去母妃宫里通传一声,就说我退了早朝后,会去她那里进早膳。”

      全安含着身体,答应了,又补道:“殿下才从孟阳回来,便去陈妃娘娘宫中请安,娘娘定是不胜欣喜。”

      “去吧。”赵暄抬步迈上了步辇。

      六人抬的步辇载着赵暄,缓缓向大殿靠近。

      辰时将近,金阳半挂,透过卷云洒落在宫殿的青石板石阶上。

      京城的夏天比孟阳凉爽许多,赵暄深吸了一口半温半凉的空气,意料之中地,瞧见了前方同样朝着大殿方向行进的四人步辇。

      赵暄不自觉眯长双目,盯着前方步辇上的男人背影,久久不能释怀。

      赵晧,赵晧,你竟然还好好地活着。

      是了,前世这时,我还不知你的贼心。

      赵暄不禁回忆起,前世,他在最后的京郊大战获捷,一举击败赵晧及其党羽。

      赵晧落狱,沦为阶下囚,他还特意去狱中看过赵晧。狱中的赵晧遭遇拷打,狼狈得几乎衣不蔽体,彼时赵暄即便再恨他,见到他满脸血污的样子,还是暗暗心惊。

      赵暄清楚,如果有一步走错,他与赵晧的地位稍一置换,那么蜷缩在潮湿腥臭狱中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回想间,赵暄看到前方四人步辇已经于大殿跟前百步处落辇。

      按大赵朝的规矩,臣子入朝需步行,皇子入朝可乘辇至大殿前百步,而皇太子可乘辇至殿前五十步。

      换了从前,赵暄见到赵晧下辇,一定也会一道下辇,与他说说笑笑一路进殿上朝。

      可此刻,赵暄不知该怎么面对赵晧。明知他是日后狼子野心,威胁自己性命的人,赵暄却发作不得,展露不得。

      这滋味当真比痛痛快快争斗一场还要叫人难受。

      赵晧已看见赵暄,他躬身行礼,笑道:“五弟回来了。”

      赵暄仍坐在高高的步辇上,他居高临下地望了赵晧一眼。看着赵晧清澈的笑容,在晨起的金阳下更显明快真挚,赵暄更觉得自己遭遇了背叛。

      知人知面,不知心。

      今时今日,他才深刻体悟了这句话。

      要说,除却年幼早夭的皇长子赵昳外,其余皇子五人中,赵暄最要好的玩伴就是赵晧。因为两人年龄非常接近,同年所生,生辰只相差一个月。

      曾经一度,他甚至觉得他与赵晧的手足情,超过他与同父同母的赵晞。

      然而,最终还是血浓于水,在自己最危困的时候,不计后果肯出面帮他夺回江山的,还是亲手足赵晞。如今想想,自己识人不察,认贼做兄做友,也真是讽刺。

      不过该周全的面子还是要先周全,赵暄回看着赵晧,淡笑道,“说实话,我还真想就留在孟阳,不回来了。”

      赵暄说的半是场面话,半是真心话。

      赵晧道:“孟阳可是有什么人或事,勾住了五弟的魂儿了?”

      “美食,美景,和美人——”赵暄勾起嘴角,感叹般地笑道,“四哥没去过孟阳,真是可惜了。”

      “昨儿父皇还问起,问你何时从孟阳回来。不知道父皇听你说美食美景和美人后,会不会羡慕。”

      赵暄听着赵晧的回应,心中滋味五味陈杂。

      自少时起,赵暄便和赵晧一同上树抓鸟捣蛋,被父皇、皇后或陈妃斥责的时候,也是两个人一起担着。

      可以说,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斗嘴的习惯,自小时候起就有了。

      自赵暄做了太子后,很少有人敢当着赵暄的面讥讽他,赵晧却不改本色,与赵暄的往来风格,仍带着少时男孩之间顽皮的影子。

      所以,当前世的赵暄站在牢狱坚固的木柱前,当他终于直面叛贼赵晧的双眼,他心痛难当。他本想只看赵晧一眼,他本想只留下睥睨的一瞥,因为再多的言语对话,赵晧都不配拥有,他只配无人问津地死去。

      然而最终,赵暄还是忍不住,问了赵晧一句:“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手足,却是这般收场?”

      此话问出后,牢狱中瞬间冷寂,安静到可以听到墙缝间潮湿的滴水声与窸窣的老鼠叫。

      短暂的静默后,是赵晧爆发般的大笑。

      赵晧大笑不止,足足笑到他自己都喘不上气来,才住下。

      “为什么——”赵晧瞪着一双充满血丝的双眼,在他面前大喊道:“你问我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权力,为了地位,为了男人的面子!”

      “这些你都有了。你若安分守己,就是大赵朝的四王爷,我会为你封地,封你为藩王。权力,地位,男人的尊严,哪一样少了你的?!”

      “藩王——”赵晧不屑地轻笑,藐视众生般地啐道,“赵昉那只弱鸡,十三岁就做了孟阳的藩王!你,十五岁就成了皇太子。赵晞再不济,也是二十五岁时获封临抚王。那我呢?我是父皇的嫡子,到现在仍一无所有!”

      “你可知,有时,不争会比争富有。”

      “成王败寇,从来如此。赵暄,你不必假惺惺了。最虚伪的人,便是你!你可知,我最恨的时刻,就是每次早朝前,你从六人步辇上下来,与我共行百步至大殿。你居高临下地将就我,你可以谈笑风生,我却要曲意逢迎。”

      前世,赵暄听着赵晧的宣愤话语,才终于明白了,这份恨意很早就种在了赵晧心中。他只恨那时的自己后知后觉,临了了,才清楚赵晧埋藏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此刻,他复又看向青石板地上伫立着的赵晧,冷静道:“父皇问话,我自有应答。”

      他挥了挥手,示意步辇继续前行。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早朝前遇到赵晧时,没有下辇同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回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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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的古言预收文:《门客》《尽见臣子(重生)》 我的古言完结文:《文昭皇后》《血药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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