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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进攻 ...

  •   春晓已经来到朗姆庄园前了。

      庄园坐落在一处较为平缓的山坡上,红砖围墙正面是一座德式的铁艺镶嵌橡木大门,在常人眼中或许只是寻常富豪宅邸气象森严,但在此时在春晓眼中,整座庄园仿佛被一个巨大的倒扣着的蛋壳,蛋壳表面伴着白光,白光中不断流淌着斑驳的赤红色咒力纹路,如六十瓦白炽灯泡一样显眼。

      “我们首先要破开结界吗?”春晓问。

      【自然。】鵺说。

      春晓起手欲动。

      【慢着,】晴明阻止道,【你可是阴阳师啊,不要总是自己先冲出去,你手头不是正有两个还不是很顺手的式神吗?正好可以互相适应一下。】

      互相适应······春晓嘴角抽了一下:这语言的艺术啊······让两个刺头去干苦力活顺便消耗一下他们多余的精力,真是物尽其用。

      吐槽归吐槽,春晓觉得这主意还行。
      于是他心念一动,那卷式神录就浮在了他身侧,流淌起了灵光,哗啦一声,行云流水般展开,他伸出手指滑过一个个式神图影,最后停在了两个散发着强悍且不稳定波动的图影前:

      玉藻前,和,两面宿傩。

      光华闪现,两道身影几乎是挤着出现在春晓面前,带起的能量乱流让周围空气都扭曲了一瞬。

      也许是因为没机会换装的缘故吧,玉藻前出来的样子依旧维持着他最后出现时俊美却眉宇含煞的男性形象,妖力幻化的狐狩衣恢复了光鲜亮丽——他的妖力好像只能幻化狐狩衣,换其他衣服就只能穿现成的,这导致他只能维持男性的形象,于是脸色很臭。显然被迫变回原形、又被反复召唤封印的经历,让玉藻前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不过没关系,宿傩脸色更难看,他四只手臂抱在胸前,浑身上下都写着不爽和憋屈,猩红的眸子里面溢出了暴虐、憎恶、以及被强行束缚的滔天怒火,春晓一点都不怀疑,如果没有契约约束,这家伙会毫不犹豫把自己片了。

      春晓看着他们,心情十分愉快,他清清嗓子,和善的说:“好了,两位,我们现在有点事情要做。”

      “没兴趣。”玉藻前干巴巴的说。

      “干我P······什么事?”宿傩痛苦的感受着契约的强大约束力。

      春晓对他们的反应早有预料,完全充耳不闻,自顾自的抬手比划了一下远处的庄园:“看到那个结界了吗?我们需要破开它。”

      “我不行。”玉藻前瞅都没瞅一眼。

      “自己干。”宿傩十分反感被讨厌的人驱使。

      春晓继续充耳不闻:“我的要求是,破开结界的时候,建筑可以坏点儿没关系,但里面的人不行。”

      “你少说两句吧,”玉藻前忍无可忍,“契约驱使就算了,我认了!但是!绝对不能动不动把我封在那个式神录里面了,里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跟坐牢有什么区别?我绝对不会进去了······”

      春晓还没回答,一直在旁边痛苦的跟契约作斗争的宿傩听到了“契约”、“封印”这些词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爆发了:“死狐狸!你们的事情等会儿再说!”他四只手臂猛地张开,伏魔御厨子的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气急败坏的杀意直冲春晓门面,“先给我解除契约!老子不当你的式神!立刻!马上!”

      玉藻前正在气头上,何况他哪里会看着一个一起吃亏的家伙独自摆脱束缚,不给他拖后腿他还是玉藻前吗?这被宿傩一吼,立刻趁机迁怒道:“丑八怪!吵什么吵?没看到我们在说正事儿吗?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

      “说谁小孩?臭狐狸你想死吗?”宿傩的怒火一下子被玉藻前分流了。

      “说的就是你,四只手的丑八怪!”

      “想打架吗?来啊,老子正好拿你试试新琢磨的‘解’!”

      “怕你不成?”

      春晓默默的看着眼前即将演变成全武行的混乱场面,有抬头看了眼庄园上空稳定运行的结界,突然觉得晴明所说的“相互适应”可能过于高估所有人的耐心了。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开始思考是应该先拉架,还是直接动用契约强制执行命令,或者······干脆让这两位先打一架消耗一下过剩的精力再说?

      他再次看了看朗目庄园,森森怀疑这庄园和这山头是否经得住两只大妖的蹂躏。

      “咳咳!”春晓不得不用力咳嗽两下,试图将两位大妖的注意力拉回来。不得不说效果甚微。

      玉藻前不知道打哪里抽出来一柄浮世绘桧木扇指着宿傩的鼻子:“就你这被契约卡的跟便秘一样的德行,也配跟我叫嚣?老娘······呸!本大爷当初祸乱天下的时候,你这种小诅咒还不知道在那个阴沟发霉呢!”

      宿傩四只手臂上的黑色纹路像活了一样涌动着,怒极反笑:“哈!一只被人类三天两头收拾的废物,要靠装女人保命爬虫,也敢提当年勇?老子撕过的大妖比你掉的毛都多!”

      “老子那是爱好!爱好!你这泥腿子懂个毛啊!总比你这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完整的畸形儿强!”

      “宰了你!”

      春晓看着宿傩真的开始结印,玉藻前的狐火也开始在指尖凝聚,头更疼了。

      “契约·静言!”春晓不得已,竖起两根手指,低声喝令。

      无形的束缚骤然加强。玉藻前指尖的狐火“噗”的一声熄灭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宿傩结印的动作也僵住了,四只手臂像是生锈了的木偶,滑稽的停在半空,额角青筋暴跳,显然在对抗这种强制力,但收效甚微。

      世界暂时清净了。

      春晓松了口气,这才有机会插话:“两位,关于你们的合法权益和解除契约这种限制级话题,我们稍后再谈,当务之急——”他再次指向了庄园,“破开它,我们才有谈判的机会,对吧?”

      玉藻前和宿傩反抗不能,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能拼写出文字来:你给老子等着!

      春晓尝试换个角度来劝说他们,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诚恳:“你们看,着结界一看就是那种古板不入流的货色,让这种东西挡在外面,不是显得我们很没面子吗?我们毕竟都是有身份的人,您二位,一位是名震千古的大妖,一个是诅咒之王,被这种东西拦在外面,传出去多不好?”

      宿傩嗤之以鼻,他才不是那种被挑拨两句就上去猛干的脑残!

      “你这口气······听起来很不像晴明,你是他们中的哪一个?”玉藻前怀疑的看着春晓,“你想干什么?”

      春晓再次和善的笑了笑,拿出了一个手机,趁着玉藻前和宿傩还被束缚着,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猛拍了一通,然后打开了妖怪世界著名的奴良组妖怪论坛:“震惊!玉藻前和两面宿傩竟对人类庄园束手无策?这究竟是时光的残忍还是千年来的高估!”

      “你给我闭嘴!”玉藻前和两面宿傩异口同声且怒发冲冠。

      “你以为这种下作手段能威胁到我吗?”玉藻前咧着大嘴露出獠牙,“本大爷完全没在怕!完全没怕哟!”

      “这种无聊的东西你以为我会在乎吗?”两面宿傩冷笑,“本大爷会对区区流言蜚语让步吗?你妄想!”

      春晓用手机挡住下半张脸,月白色的眼眸无辜的眨了眨:“我只是在求助而已,你们何必如此激动?”

      “我没激动!”玉藻前怒道,“放松我的契约,否则什么都别想!”

      “解除老子的契约,你这个混蛋!”宿傩愤怒的咆哮。

      “你能不能动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这个混蛋阴阳师怎么可能会放过你!还解除契约?你曾经放过到手的猎物了吗?你在想什么屁吃?”

      “我跟你这种没出息的家养狐狸不一样,老子是野性的孤狼,懂?”

      “你靠什么野性?靠什么孤狼?靠这过时二十年的非主流文案吗?你先去考虑一下你到底能不能随便插话,我再说一遍我正在谈正经事!”

      “好了二位,别吵了,”春晓放下手机,“我们聊聊你们的需求,只要漂亮的解决了这件事儿,展现足够的价值和合作态度,自由这个问题,也不是不能谈的。”

      宿傩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玉藻前看到了他脸上神情变化,咧了咧嘴,嗤之以鼻——他才不是宿傩那个天真没见识的家伙,他对无良的阴阳师是十分了解的。

      “这样吧,”春晓拍板,“我们采取一个······嗯,高效点儿的办法,没错,我们要优先考虑二位的爱好风格,玉藻前,你的狐火灼烧特性一流,宿傩,你的解无物不斩,你们俩分别从‘质’和‘点’上突破,速战速决。”

      “你让我跟他配合?”宿傩咬牙切齿的瞪了玉藻前一眼。

      “饶了我吧,这种阴沟里的老鼠······”玉藻前十分鄙视宿傩的行事作风——玉藻前跟宿傩可不一样,宿傩的食谱在大妖怪看来就是未开化的野兽,他玉藻前才不吃脏东西呢。

      “或者,”春晓慢悠悠的补充,露出在两人看来极其“险恶”的笑,“你们也可以选择不配合,那我就只能行使主人的权利,把闹得最凶的那位,暂且请回安静的‘房间’里,关多久就看我心情了。”

      “安静的房间”显然触及了这两位的PTSD,对被强制塞回封印里,他们都是绝对讨厌的。

      僵持。

      几秒钟后,玉藻前率先移开目光:“怎么烧?”

      几乎同时,宿傩极其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四只手臂抱回胸前,猩红的瞳孔锁定结界的一点儿:“砍哪里?”

      春晓给自己点了个赞,指向了朗姆庄园,点出结界能量流动的几个关键点儿:“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还有那个最高处的汇合点,玉藻前先用狐火覆盖烧灼,削弱整体结构,宿傩随后对准薄弱处,展开缺口,记住,所有动作的目的,都是优先保护里面的人命。”

      玉藻前和宿傩极其不爽的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将矛头最准了无辜的朗姆庄园。

      九尾的祸害在一片金红的火焰中悬浮起来,瞬间出现在了里面庄园上方,他撇着脸,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连正眼都没给庄园一个,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他的视线,修长的手指随意一指,像是驱赶了眼前的飞虫。

      一缕狐火忽然窜出,如同有思想一样扑向了结界,精准的“舔舐”在结界能量几个关键节点上,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之类的,所过之处,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被狐火触动的地方肉眼可见的暗淡、波动起来。

      紧接着,一道凝聚到极致、仿佛能展开空间的“线”,充斥着暴虐毁灭的力量,横插进来,精准的劈在结界上。

      两面宿傩根本雷友“悬浮”这种优雅的概念,他双脚重重的踏在地面上,地面以他为中心龟裂开来,四只手臂同时做出一个极其粗暴的、向外拉扯的动作,裂开嘴发出医生短促而充满恶意的嗤笑声。

      刹那间,那条无形的线裂开成成百上千道肉眼难以捕捉、却带着撕裂空间尖啸的细小刀刃,如同骤然爆开的金属风暴,朝着结界,无差别的切割、贯穿。

      那结界已经被玉藻前削弱的只剩一层薄薄的壳儿了。

      刺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像是在几千个指甲在石板上刮擦。

      轰隆——

      被两只大妖进攻的结界并没有像春晓预想的那样,只是破开一个洞什么的,而是如同被投进了一个火药桶的玻璃房,发出了惨烈的殉爆!结界碎片混合着暴走的狐火和细小的刀“解”斩击余波,像一场小型的、却充满死亡的气息的烟花,朝着四面八方激射!

      更糟糕的是,因为玉藻前和两面宿傩相互较劲,爆炸的余波都被萦绕着他们的混乱能量流冲走了,倒卷向了庄园。

      轰——

      卡啦啦啦——

      首当其中的是庄园外边一个德式的尖顶塔楼,因被狐火余波燎过,石头瞬间酥脆崩解,塔楼斜着倾倒在了建筑主体上,狠狠的砸在了那些铺着着昂贵漆黑琉璃瓦片的屋顶上,大片大片的屋瓦被掀起、震碎。雕刻着精美天使像的屋檐出现道道裂痕,折断了天使的手臂、翅膀、头颅。一扇瑰丽的玫瑰窗“砰”的炸开,碎片如雨下。还有建筑的砖石,坠落中砸出了尘土飞扬的场面。

      这还没完,接着是庄园建筑整体厚重的屋顶结构,被数道无形的利刃削过,平滑的滑落崩塌,砸向下面的花园,激起尘土漫天,整座庄园像是遇到了特大地震一样,化作了残垣断壁的······被称为“遗址”的东西。

      尘土弥漫中,玉藻前厌恶的挥了挥狩衣袖子,驱散了飘到自己面前的尘土和诅咒气息,冷冷的瞥了一眼画蛇添足拆了庄园的宿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野蛮”,仿佛看到了一只未开化的猩猩。

      宿傩着甩了甩四只手臂,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对造成的破坏毫不在意,甚至还有点享受这种毁灭的快感。

      站在远处的春晓默默抬手,拂去头上的灰尘和一小块碎瓦残渣,看了眼眼前一片狼藉的庄园和冒烟的建筑,再看了看那两个各自为政的“功臣”,一时无言。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说过的“庄园可以坏点儿没关系”,嗯······行叭,宿傩没读过书,阅读理解可能是差点儿。
      他只能这样宽慰自己。

      两个大妖集体忽略了对方,一起看向了春晓。

      “效率·······挺高。”春晓干巴巴的评价了一句,决定跳过最破坏程度的讨论,“那么,可以进去了,我们进去吧,记得······”他看了眼对他极其不服的两位,“尽量控制一下接下来的工作方式,毕竟······我们是有KPI的。”

      玉藻前和宿傩同时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还是跟着春晓从那个还在掉渣、边缘闪烁着不稳定能量的狼藉通道,踏入了朗姆庄园。

      他们身后是崩塌的铁艺大门、破碎的附属建筑,以及前庭地面上那个巨大的仿佛被巨大怪兽啃了一口的大坑。

      此时在失去了屋顶和一部分墙壁的主楼里面,禅院直哉、禅院甚一和禅院兰太正透过那还飘散和焦糊味儿的建筑破口看着远处走来的三人。

      前庭原本精心修葺的草坪和景观此刻一片狼藉,散落着各种碎片,有建筑的,还有道路的,瓦砾和烧焦的叶片。

      禅院直哉手中握着他的咒具——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刀,刀身隐隐有咒力流转。他努力停止脊背,试图维持禅院家少主的应有的高傲姿态,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内心的剧烈波动。

      他努力挺直脊背,试图维持禅院家少主应有的、仿佛刻进DNA的高傲姿态。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像两块贴不住的膏药,死死黏在他身上,把他那张“我乃御三家继承人”的牌面撕得七零八落。

      他亲眼看到了结界是如何——用不到三秒——从一个“禅院家大师亲手布设、固若金汤”的骄傲,变成漫天飘洒的彩色碎片。他亲眼看到了玉藻前那轻飘飘的一指,宿傩那甚至没认真挥出的“解”,以及两者“配合”后产生的、堪比定向爆破的灾难性连锁反应。

      这一切远超他的预估。

      理智像他那位总是皱着眉头的甚一叔,在他脑子里尖声呐喊:家主说过!保全自身优先!这不是逞强的时候!对方根本不是你能处理的级别!撤退!立刻!马上!带着甚一叔和兰太!现在就走!!

      他的脚后跟,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后挪动了三公分。

      就是这三公分。

      一直像秃鹫般蛰伏在暗处的朗姆,独眼瞬间锁定了那三公分的位移——他看见了!他读懂了!他嗅到了“大师想要逃跑”的危险气息!

      朗姆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年利率百分之三百的速度疯狂运转。不能让他们走!这几块人形盾牌是组织唯一的缓冲!他们必须在这里死死拖住那三个怪物,给琴酒、给样本转移、给他自己争取到宝贵的撤退时间!

      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手段,把这只已经半只脚踏出圈外的斗鸡,重新激回斗场中央!

      朗姆几乎是瞬移般出现在了禅院直哉后退的必经之路上。

      摆出一副老派绅士的做派,左手捏着一方洁白如雪、棱角分明的手帕,轻轻擦拭着那只独眼的眼角,虽然那里根本没有泪。右手则郑重其事地递出一份文件,正是当初双方签订的那份委托合同。
      这玩意儿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并不比一张废纸更值钱,但现在希望它能发挥一点点作用——朗姆将它捧得像是献上皇冠。

      禅院直哉对被挡住十分恼火,对眼前这个合同更是鄙视至极:他难道希望能用普通人的合同约束自己吗?这只自大的猴子!

      “禅院先生。”朗姆开口,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音节都浸泡在浓得化不开的“沉痛”里。他没有称呼“直哉少爷”或“大师”,而是用了这个陌生而疏远的“禅院先生”,仿佛双方关系已至诀别时刻。

      他微微颤抖着,将合同向前递了递,然后——在禅院直哉的注视下——缓慢而坚定地收回,贴在自己胸前。

      “请收回这份合同吧。”朗姆说,“就当作······我们从未签过这张纸。”

      他垂下独眼,避开禅院直哉的视线,睫毛低敛,仿佛不忍再看。

      禅院直哉慢了半拍。他的视线从那张“废纸”缓缓上移,落在朗姆那张写满“忍痛割爱”的脸上。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带着迟钝的警惕。

      朗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独眼里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薄雾——实际上他有没有偷偷掐了自己哪里,那谁知道呢。

      “离开吧,禅院先生。”他沙哑着嗓子,“您还很年轻。您的前途,禅院家的未来,都不应该被埋葬在这座无关紧要的庄园里。”

      他顿了顿,将手帕按在眼角,用力压了压:

      “撤退吧,离开吧。我理解。”

      这四个字,他念得格外绵长,像老师在宽容迟到的差生。

      “在对方是‘安倍晴明’的情况下,暂时撤退是完全明智的决策。这和‘逃跑’是两个概念,请您务必不要有心理负担。”他抬起独眼,真诚地与禅院直哉对视,“您不是对手——这不是您的错。换了别人,只会败得更快、更惨。”

      他又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禅院直哉攥紧刀柄、指节发白的拳头,掠过他那张已经从苍白转为涨红、此刻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向酱紫色过渡的脸。

      “请您千万不要在意那些……不懂装懂之人的‘吠吠之声’。”朗姆的语气带着一种宽容的怜悯,“他们没有亲眼见过安倍晴明,又怎么会理解您此刻‘明智’的选择呢?让他们说去吧,真正的智者懂得进退——”

      他顿了顿,将合同郑重地收回内袋,同时深深鞠了一躬:

      “再会了,禅院先生。与您相处的这几日,鄙人三生有幸。”

      话音落下,朗姆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

      三秒。

      五秒。

      八秒。

      空气仿佛凝固了。禅院直哉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雷劈中后还没来得及倒下的电线杆。

      他的脸已经从酱紫开始向猪肝色过渡。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粗重得像漏气的风箱。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那把可怜的古董长刀正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只猴子。

      这只……该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用怜悯目光打量他的、嘴里说着“理解”脸上写着“你快逃吧我不笑话你”的……

      猴子!

      “——闭嘴!!!”

      禅院直哉终于炸了。

      那声咆哮冲破喉咙时几乎变了调,像一只被踩住尾巴又被人说“哎呀你真可爱”的野猫。

      “你、这、只、猴、子——!!!”

      他一字一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朗姆那颗低垂的、还在假装谦卑的脑袋上:

      “谁要你理解!谁要你宽容!谁要你批准撤退!你以为什么人都跟你一样遇事只会躲在盾牌后面写‘三生有幸’的告别信吗!”

      他猛地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碎石六寸,双手抓住朗姆的衣领,把这位刚演完“忍痛放行”戏码的老狐狸从鞠躬状态一把薅了起来:

      “看不起谁啊!啊?说谁不是对手!说谁明智撤退!你那眼睛——”他死死盯着朗姆那只独眼,“是瞎了还是瘸了还是只会用来数钱!看不见我禅院直哉站在这里吗!”

      朗姆被揪着领子,独眼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愕、无辜、以及一丝“我是为您好啊您怎么不领情”的委屈。

      但那丝委屈底下,有什么东西——极其隐蔽、极其满足——一闪而过。

      上钩了。

      禅院直哉狂躁着,一把将朗姆推了出去,重新握着咒具刀,那手青筋暴起,猛然甩刀将刀尖直指朗姆那还在不停张合的嘴,脸像被扔进沸水的龙虾,从脖颈一路红到发际线:“竟敢藐视禅院家的威能!”

      “我不是那个意思!”朗姆连连摆手,脸上的无辜几乎要滴下来,“我怎么会藐视禅院家呢?我崇拜都来不及!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痛如丧考妣,“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对方实力如此骇人听闻啊!这绝非寻常术士之争,您已经尽力了,真的尽力了!结界被破,非战之罪,是对方······太强了啊!”

      他顿了顿,用那种充满同情的、仿佛在安慰落榜考生的语气,轻声补上致命一击:

      “禅院家······不是对手啊。”

      那语气,像在陈述“明天会下雨”一样客观、无奈、且充满对弱者的怜悯。

      “闭嘴,猴子!”

      禅院直哉的刀尖又往前递了三寸,几乎要戳到朗姆那副老绅士的领结上。羞耻和恼怒像两锅煮沸的开水,在他脑子里咕嘟咕嘟冒泡,把他仅剩的理智全煮成了浆糊。

      他还记得这个人——这只猴子——是雇主,是付钱的那一个。

      所以不能捅。

      但真的好想捅。

      “禅院家的结界······”直哉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而不发抖,但出口的每个字都像被火烧过,“岂、岂是这种该被时代淘汰的老家伙能破的?不过是你给的钱——只配得上这种程度的结界罢了!”

      他说完,竟然觉得有那么一两分道理,连腰杆都挺直了些。

      是钱的问题。不是结界的问题。更不是他禅院直哉的问题。

      朗姆非常识趣地闭上了嘴。他用行动表达着“您说得都对”的最高敬意,同时谨慎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领结从刀尖范围内挪开。

      他可不想用自己的命去试探一个明显内分泌失调、青春痘可能都还没消完的世家公子哥,在“留活口付钱”和“宰了这只猴子”之间的阈值区间。

      万一阈值是零呢。

      空气凝固了三秒。直哉的刀还举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姿势略显尴尬。

      朗姆立刻识趣的为直哉挽尊,一个九十度深鞠躬,那副老派绅士的身板像折叠刀一样对折下去,姿态虔诚得仿佛在参拜神庙:“禅院大师!您真是……普通人世界的救星、行走在世间的正义化身、咒术界最后的良心啊!”

      他直起身,独眼里闪烁着某种介于真诚和狡猾之间的光芒:“我们愿意支付更高的委托金,来交换与禅院家真正相配的结界与威能!在之前增加过的基础上!我愿意再次支付双倍!不——!”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莫大决心:

      “三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碎石被木屐踩过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前庭格外清晰。

      春晓三人正朝这边走来。

      朗姆立刻转身就跑,皮鞋在碎石地上踩出一串急促而欢快的节奏,边跑边回头,像极了在终点线挥舞旗帜的啦啦队长:“我现在就去打钱!禅院大师!!请务必坚持住!!组织将永远记得禅院家今日的恩情!禅院家的威能必将永远普照大地!!我相信大师一定会扫平那些该死的入侵者——!!!”

      他的声音从废墟庄园深处遥遥传来,带着回音:

      “禅院万岁——!!禅院万岁——!!禅院——!!”

      前庭顿时陷入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诞和尴尬的沉默。

      禅院甚一抬起头,用那种“我们怎么会沦落至此”的复杂目光,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少主。

      禅院兰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能当场施展一个“隐身术”。

      禅院直哉维持着握刀的姿势,刀尖还指着朗姆消失的方向,但那只猴子的背影早已连烟尘都散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算他跑得快”或者“禅院家确实值得三倍报酬”——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他转过身,将刀尖对准远处那越来越近的身影——或者说,对准他自己必须立刻证明的一切。

      “禅院家历经千年依然屹立在这个世界上,而那个安倍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赌咒的亢奋,“早就、消失在、历史里了!!”

      他一字一顿,刀尖随着每个词向前突刺,仿佛在给这句话打标点。

      “禅院之名,不容玷污!”

      他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狠狠剜了一眼只剩下影子的朗姆——这只刚才用“理解”和“撤退”把他当废物打发的猴子:“我现在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名门底蕴!”

      “直哉少爷,请三思!”

      禅院甚一终于忍不住了。他从阴影中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只有自家人能听出的焦灼与疲惫。

      “对方身份未明,实力莫测——那个四只手的,毫无疑问就是两面宿傩,传说中的诅咒之王!我们目前的行动,应以防御和观察为主,不宜主动树敌!”

      他几乎是恳求地看着直哉。家主的话,家族的考量,此行的分寸……都在他紧皱的眉宇间翻滚。

      “对方都已经打到我们头顶上了,还说什么‘不宜树敌’?!”

      直哉猛地转身,刀尖差点划到甚一的袖子。他的眼眶泛着血丝,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难道非要等他坐在我们头上撒野、把禅院家的招牌踩进泥里,才算‘树敌’吗?!甚一叔,你太胆小了!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家族的尊严!”

      甚一沉默了。

      他当然懂。他太懂了。

      正是因为懂,才知道有些尊严值得捍卫,而有些“尊严”——比如直哉少爷此刻正在捍卫的这一种——只会把所有人拖进不必的深渊。

      但直哉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他像一列加足燃料、扳道器却被人为破坏的列车,只能沿着朗姆铺好的那条名为“证明自己”的轨道,轰隆隆冲向必然脱轨的终点。

      而朗姆,正在这条轨道的末端,以最高礼仪为列车送行。

      一场因挑拨而起的、实力悬殊且一方完全失去理智的战斗,即将在这片狼藉的庄园内上演。
      禅院甚一感知到了禅院直哉那即将失控的咒力波动,只能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们说话间,这春晓三人已经走到了主建筑别墅的大门口,然,现在已经没有门了,于是他们都直面了对方。

      一个面带戏谑、仿佛在看喜剧终场的大妖;

      一个满脸不耐烦、四只手都在蠢蠢欲动的诅咒之王。

      甚一叔刚才说什么来着?

      对方实力莫测。不宜主动树敌。两面宿傩。

      禅院直哉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但他不能退。他都喊了“禅院万岁”了。

      虽然是那只猴子喊的。

      ······算了。都一样。

      他重新握紧刀柄,努力让自己的脊背像刚才一样挺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3章 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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