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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猜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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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会客室“红厅”内,压抑的等待被一阵急促但克制的敲门声打断。
朗姆的贴身助手快步走入,脸色凝重,俯身在朗姆耳边低声快速汇报了几句。
刹那间,朗姆那张一贯保持着冷静与算计的面具出现了裂痕。他的独眼猛地睁大,瞳孔收缩,握住手杖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即使他迅速控制住了表情,但那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深沉的暴怒,依然被房间里敏锐的观察者们捕捉到了。
助手退下,门重新关上。红厅内仿佛连壁炉火焰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朗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稳,但善于观察的各位依然从他平稳的面皮下窥探出了怒火。
“刚刚接到消息,”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金属上刮下来的,“组织位于富豪乐园的制药工厂遭到入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核心成员,“‘百鬼茶釜’,被抢走了。”
百鬼茶釜?波本心中突的一跳,这是个陌生的名词。
柯南同样一无所知——他甚至还有灰原哀这个情报源。
伏特加一脸茫然。
琴酒眼神锐利,显然知道这东西。
“百鬼茶釜?”贝尔摩德微微挑眉,这个名字她似乎有些印象,但记不真切。
“BOSS下达了最高指令,”朗姆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性,“不惜一切代价,夺回百鬼茶釜。”
他环视众人,独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但是,入侵者是谁,用了什么方法,如何突破工厂的重重防御······我们目前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琴酒的声音低沉,带着质疑。富豪乐园的制药厂属于组织的最高机密之一,只逊于BOSS实时位置的保密级别,连雪莉那个等级的研究员都一无所知,守卫何等严密,怎么可能连入侵者的影子都摸不到?
朗姆微微颔首:“制药工厂被整个翻过来了,没有活口,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一丁点有效线索。”
“这就是最大的线索,”波本敲着椅子扶手,“工厂被整个翻过来了?基本可以确定不可能是警察、普通□□之类的人下的手,他们干活没这么彻底,不可能不留下线索。”
“BOSS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朗题对波本点了一下头,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百鬼茶釜,历史上属于安倍晴明。它的异常失踪,很可能与我们之前代号为 ‘AS3577’ 的实验项目有关联。”
“AS3577······”贝尔摩德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显然触及了组织更深层的秘密。
所有人都瞬间联想到了那个人
朗姆的独眼眯起:“琴酒,你们带回来的消息,属实吗?”
琴酒冷冷的看着他:“问波本。”
波本点了下头:“属实。”
朗姆猛地转向会客室巨大的落地窗,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墙壁和结界,看到外面那个无形的威胁。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强行拼凑在一起——安倍晴明,或者与之相关的存在,就在外面,而组织的圣物‘百鬼茶釜’刚刚失窃,且失窃原因指向与安倍晴明密切相关的实验!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朗姆迅速转身,面对着会客室内的五位核心成员——波本、贝尔摩德、琴酒、伏特加,以及赛德。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迅速做出了决策。
“我们的成员很宝贵,”朗姆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冷静,但更加冷酷,“在这种敌暗我明、且对手可能是‘安倍晴明’的情况下,盲目硬碰绝非上策。”
他走向门口,手杖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正好,我们这里,有现成的‘专业人士’,不是吗?”朗姆的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禅院家的先生们,必然会对如何处理这位‘不速之客’高人一筹。”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众人一眼,那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会客室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琴酒面无表情,但周身气息更冷。
贝尔摩德红唇微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嘲弄。
伏特加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琴酒。
波本维持着平静,手指却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柯南心中警铃大作,这分明是要驱虎吞狼,坐收渔利!
但没有人提出异议。在组织冷酷的效率准则下,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外力”,尤其是让那些自视甚高的咒术师家族去消耗可能极度危险的敌人,是最符合利益的选择。
牺牲?那是禅院家需要考虑的事情。
“我去拜访一下禅院大师,”朗姆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去讨论结界的日常维护,“你们保持警戒,随时待命。”
他推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留下红厅内心思各异的五人。
门厅这边,甚一刚刚安抚好了直哉,两人开始商量如何回避与安倍晴明的直接冲突,朗姆就在这个时候进入了门厅。
看到这个被普世价值称之为“人”的动物,禅院直哉是十分鄙视之的,非术士者非人,这是世间的真理,普通人连禅院真希这样的废物都不如。
禅院直哉摆出世家子弟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傲慢姿态。他下巴微扬,仿佛在评估一件不够格的商品。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朗姆需要仰仗禅院家的结界术,就该对他们毕恭毕敬。
朗姆是什么人?他见识过太多三教九流,禅院直哉下巴一扬,他就知道这个毛头小子在想啥。
对禅院直哉这种把家族姓氏和所谓“古老传承”挂在脸上、内心却可能充满脆弱与算计的“古老的茅坑石头”,朗姆心生厌烦,但此刻他不能在意对方的无礼,也没心思在意小孩子的傲慢,他全部的思绪都被“百鬼茶釜”失窃和“安倍晴明”在外的危机感占据。他需要禅院家出力,越快越好。
“大师,”朗姆无视了直哉的姿态,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为首的甚一,声音沉稳但带着不容拖延的紧迫感,“关于此刻在外面的‘东西’,你们能否进一步确认其具体身份?或者,至少判断其意图?”
甚一并未像直哉那样完全被傲慢支配,他更谨慎,意识到朗姆态度的微妙变化——少了些之前的客气,多了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他沉吟道:“朗姆阁下,结界反馈并不能明确指出入侵者的身份,但,阁下已有怀疑目标?”
朗姆沉默了一瞬。透露多少?他需要禅院家相信事态的严重性和与组织的关联性,但又不能泄露核心机密。
“我们的一位重要同事,此前在如月车站遭遇意外,是被一位自称是安倍晴明的人救了。”他选择性地透露了部分事实,“我们怀疑,这个同事可能被‘关注’了,甚至一路被某种方式‘追踪’至此,门外的人就是那个自称安倍晴明的人。”
甚一的眉头立刻紧锁:“安倍晴明······追踪阁下的同事到了阁下的庄园?朗姆先生,这实在令人费解。他为何要这么做?阁下的庄园,或者阁下的那位同事,与他有何关联?是否······存在某种误会?”
他的疑虑更深了,这听起来像是组织引火烧身,却要禅院家来挡灾,但是,一个普通人,有什么资格引起安倍晴明的注意?有种组织想要自抬身价的错觉。
“误会?基本可以排除。”朗姆回答得斩钉截铁,但关于AS3577实验和失窃的百鬼茶釜,他绝不能透露。“具体原因涉及组织最高机密,不便详述。当下最紧要的,是请大师履行委托,驱离外面的威胁,确保此地的安全与隐蔽。这也是契约的核心内容。”
朗姆试图将话题拉回“契约责任”这个安全区。
然而,禅院直哉早已按捺不住。他“唰”地转过身,一只手扣在脸上捂住了下半张脸,将即将暴露的牙齿遮挡起来,只露出一双上挑的、充满毫不掩饰的歧视与审视的眼睛,声音透过指缝传来,带着刻意拉长的、施舍般的腔调:
“朗姆先生,我们禅院家受邀而来,是提供专业的结界防护服务。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会不明就里、像您麾下的武装人员一样,去为您处理私人恩怨。”
他用下巴虚点了一下门外,语气越发傲慢:
“如果您无法提供一个清晰、合理且能让我们信服的解释——他为何而来,您与他之间究竟有何瓜葛——那么,禅院家,可不是您能随意驱使、去与同道为敌的刀。”
朗姆静静地听着,独眼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禅院直哉那张写满世家傲慢与精于算计的脸上。他没有动怒,反而在对方的话语和细微神态中,捕捉到了更多东西。
他敏锐地察觉到,禅院直哉对“安倍晴明”这个名字的反应,远非单纯的忌惮或审慎,而是一种极其别扭的混合体:有对强大名号的下意识敬畏,之前可能吃过亏——朗姆虽不知具体,但他猜得到!——产生的羞愤与不甘,更有一种“同为术士世家,凭什么你名头那么响”的嫉妒,以及被对方“无视”或“压制”后,急于通过贬低和拒绝合作来找回场子的、属于“天龙人”的脆弱尊严。
朗姆不知道禅院直哉对伏黑甚尔的感情,但毫无疑问已经窥探到了他的心理。
这是个典型的崇拜强者、畏惧强者,却又在不如强者时用傲慢掩饰无能的家伙——欺软怕硬的本质呼之欲出。
与此同时,朗姆也用眼角余光观察着禅院甚一。
这位年长者的反应截然不同。甚一的眉头始终紧锁,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顾虑和不愿。
朗姆瞬间推断出:禅院家内部对此事存在分歧。甚一代表着更现实的家族利益考量——不愿无故树此强敌。
——也就是朗姆不清楚禅院家和咒术界的情况,禅院甚一自己是明白的!
在涩谷之变之后,以咒术总监会为代表的的各位大人被伪夏油杰的咒灵吃掉之后,这个咒术界权力结构出现了巨大变动。
在这个敏感时期,对禅院家这样的古老家族而言,一次无法预测后果的大型公开冲突,无论胜败,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风险和打击。赢了,未必能获得匹配的实质利益,却不可避免实质的损失——口头的称赞和仰慕可不能抵消损失的人和金钱;输了,必定万劫不复,从“御三家”的神坛滑落,沦落为一般家族。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家族存续根基的问题。甚一显然深知这一点,他在试图拉住冲动的直哉。
电光石火间,朗姆虽然不清楚具体内情,却已经厘清了局面,并制定了策略。
他不再看趾高气扬的直哉,而是将独眼转向明显更为理智、也更有决定权的甚一,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更具分量的压力:“甚一先生,我理解您的顾虑。与未知的强者冲突,智者不为。”
他肯定了甚一的谨慎,在“强者”这个词儿上加重了语音。
接着,他稍微提高了音调,推心置腹:“但,禅院家的结界术闻名遐迩,今日若任由外人窥探试探而不作反应,传扬出去,损害的恐怕不只是我方的安全,更是禅院家的声誉与技术威信,这已经构成了对委托内容的直接挑战,也是对禅院家所布设结界的公开藐视,这将禅院家的威严放到了哪里?”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直哉最在乎的“面子”。
直哉看向了禅院甚一。
朗姆继续拱火:“甚一先生,我理解您的顾虑,毕竟禅院家······哎,对方可是安倍晴明啊,我都理解!”
朗姆加重了某个名字的读音,一边叹气一边摇头,看的禅院直哉额头突起青筋。
朗姆一偏头,用一种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和理解的语气说:“直哉少爷年轻有为,术式精湛,必然是一位前途无量的咒术师,但······门外可是安倍晴明。”
他再次加重了某个名字的读音,没有说更多,却比说了什么都更有效。
禅院直哉看向了甚一,那目光让甚一有些冒虚汗。
“我们可以先驱离对方。”甚一语气坚定的对指直哉说。
“甚一先生说得对,”朗姆看向直哉,语气带着一种“我懂你”的暗示和激将:“对方是‘安倍晴明’······若能成功将其‘劝退’,甚至只是展示出足以令其忌惮的力量,未尝不是一次胜利。”
直哉已经快爆了。
最后,朗姆抛出了决定性的条件,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关于报酬······鉴于事态升级,远超最初委托范畴,组织愿意支付三倍于原合同金额的额外酬金,以感谢禅院家的紧急处置。并且,事后我方可以酌情提供······关于那位‘不速之客’的更多背景信息,或许对禅院家未来的某些考量,或许会有所帮助吧。”
三倍酬金。
加上可能的情报分享。
这给足了禅院家面子,也让禅院直哉有足够的借口行动。
禅院直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朗姆的话像是有魔力,将他内心的不甘、嫉妒、对“正名”的渴望以及对巨额报酬的贪婪全部点燃并合理化。是啊,为什么要退缩?这是我们禅院家的结界!安倍晴明又如何?只要将他逼退,就能证明我比他更有能力,更能捍卫家族荣誉!还能拿到惊人的报酬!
至于风险······我有速度优势,只是“驱赶”和“展示力量”而已!
“哼!”禅院直哉下巴抬得更高,眼中闪烁着被激起的好胜与贪婪光芒,“朗姆先生说得不错!契约精神不可废,禅院家的声誉更不容玷污!”
“直哉少爷!”甚一不赞同的看向直哉。
但直哉刻意忽略了甚一的警告,甚至向前一步,隐隐将甚一挡在了身后,以一种独断专行的口吻下令:“甚一叔,兰太,准备一下!按照原定防御方案加强结界核心节点灵力输出!我来主导应对!不过是劝退一个不识趣的古人,何须如此瞻前顾后!让人看了,还以为我们禅院家怕了!”
他直接夺走了现场指挥权,将甚一置于从属位置。
朗姆的挑拨和加码,成功地让直哉的傲慢与冲动压过了甚一的谨慎与家族整体利益考量。
甚一脸色难看,但当着外人的面,他无法公然反驳直哉。他只能沉声应道:“······是,直哉少爷,请务必谨慎。”
朗姆的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光芒。
禅院直哉这把虽然傲慢但或许锋利的“刀”,已经跃跃欲试了。无论结果如何,组织都能从中获益——要么借禅院家之力逼退或重创强敌,要么最大限度地消耗对方,为组织武装力量的介入争取时间和创造机会。
门厅内,气氛变成了由禅院直哉主导的、带着个人意气与贪婪的临战状态。
禅院甚一的忧虑被直哉抛之脑后。
黑夜快要过去了,天色变成了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山间的薄雾像冰冷的纱幔,缠绕着蜿蜒曲折、几乎没有铺装的偏僻山路。空气冷冽,带着泥土、腐叶和远方未散尽的夜露气息。
春晓在赶路。
他的速度不慢,步伐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滞涩感,仿佛身体的一部分并不完全协调。仔细看,便能发现端倪——他的左眼,依旧是月白色,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被晨雾模糊的山路,瞳孔随着地形的变化微微调整焦距,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茫”,像是在处理多线程任务时,主意识并未完全投射于此。
而他的右眼是金色的,瞳孔深处却仿佛倒映着完全不同的景象——不是山路,不是树木,而是某种居高临下、不断移动的俯视画面,如同透过一个微型飞行器的镜头。偶尔,右眼的瞳孔会极其细微地缩放、转动,仿佛在“看”着镜头捕捉到的某些细节。
【整个庄园都有明确的结界反应,覆盖范围很广,强度不低。】鵺的声音直接在春晓意识中响起,解释着右眼所“见”,【布置手法······有点儿意思,像是某个古老流派的现代简化版或变种。小纸人尝试靠近边缘,被排斥了,无法渗透。只能在外围徘徊观察。】
【嗯。】春晓应了一声,左眼眨了眨,努力适应这种“分屏操作”的感觉。一半的视野是真实的山路,另一半则是小纸人共享的、如同监控画面般的俯视视角。这需要极高的精神集中力和协调性,好在经过之前的磨合与危机,他和晴明、鵺之间的“协同”效率正在缓慢提升。
就在这时,山路前方拐角处,雾气中走出了两个人影。
两人都穿着便于户外活动的冲锋衣和长裤,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完全是一副早起赶路或结束露营的旅人打扮。走在前面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粗犷,脸上带着一种仿佛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爽朗笑容,正是福地樱痴。跟在稍后一点的是西格玛,他脸色略显苍白,眼神带着警惕,默默观察着四周。
双方在山路狭窄处擦肩而过。
春晓的左眼只是随意地扫了他们一眼——两个普通的晨间徒步者,没什么特别。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步伐、适应分视野,以及警惕可能来自纸人视觉方向的威胁上。加上他从未与福地樱痴有过直接接触,对方此刻又隐去了那身猎犬首领的迫人气势,扮相普通,春晓完全忽略了他们,视线几乎没有停留,便继续向前赶路。
然而,擦肩而过的瞬间——
【嗯?】晴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狐疑,在意识中响起,【刚才过去的那个高个子男人······他看了我们一眼。不是随意扫过,是‘关注’。】
【哦?】鵺的注意力都在纸人那边,对经过的路人完全无视,【大概是清晨在这荒僻山路上,看到一个独行人步履匆匆,觉得有些奇怪吧。】
晴明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不······不止是‘觉得奇怪’。他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有过极其短暂但清晰的紧绷。虽然立刻放松了,但那种反应······不是普通人会有的。】
【春晓,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鵺问。
春晓脚步下意识地微微顿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如常。他在心里回应:【不认识,完全没见过。可能是因为突然在雾里撞见人,职业习惯性的警惕吧?我觉得他有种警察或者军人的感觉,可能是职业习惯。】
【哦,那大概是巧合吧。】晴明说。
鵺则提醒:【结界就在前方,集中精神。对方可能已经察觉到小纸人的试探了。】
春晓“嗯”了一声,将刚才的小插曲暂时抛在脑后,左眼更加专注地看向雾气深处隐约可见的、属于朗姆庄园的轮廓,右眼中的“俯视画面”也调整角度,更仔细地观察着结界外围的能量流动。他加快了脚步。
而山路的另一头,逐渐走远的福地樱痴回头望了一眼春晓迅速消失在雾中的背影,眼睛里若有所思,但没有说话。
晨雾依旧弥漫,将刚刚交错而过的双方身影彻底掩盖,仿佛刚才那短暂而隐晦的相互观察从未发生。
翻过一道草木稀疏的山坡,一条清澈但流速颇急的山涧小河出现在眼前。河边相对平坦的碎石滩上,搭着两顶颜色灰扑扑、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帐篷,旁边散乱地放着一些露营炉具、水壶和折叠桌椅,一堆篝火的余烬还冒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哈——啊!”福地樱痴走到营地中央,伸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懒腰,骨骼发出噼啪轻响,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爽朗到近乎粗犷的笑容,仿佛刚才在山路上那一瞬间的紧绷和深思从未存在过。“累死啦!饿死啦!这山路走得,比在训练场跑五十公里还磨人!”他大声抱怨着,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西格玛!别愣着!把火重新生起来!弄旺点!我去钓两条肥鱼,咱们好好吃一顿,补补力气!”他兴致勃勃地走向帐篷,开始翻找渔具包,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西格玛沉默地走到篝火旁,笨拙地添柴、引火。目光却一直追随着福地樱痴的背影,浅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疑虑。等火焰重新跳跃起来,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刚才路上遇到的那个人是谁?如果他有问题,我可以去处理掉。确保不留痕迹。”
福地樱痴翻找渔具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转过身,看向西格玛,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满不在乎,而是多了一丝罕见的迟疑和凝重。
“······一个小偷罢了。”福地樱痴最终吐出这几个字,语气有些干涩,“不要节外生枝。”
“小偷?”西格玛微微蹙眉,“在这种荒山野岭,独自一人,步履匆匆······不像普通的小偷。而且,如果他的目标也是朗姆的庄园,或者他认出了您······”他停顿了一下,点出关键,“我们的行踪就有暴露的风险。这会坏事。”
福地樱痴沉默了。他走到河边,看着哗哗流淌的河水,没有立刻回答。
朝阳正从东面的山林间奋力跃出,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洒在河面上,泛起一片细碎而耀眼的粼粼波光,映照着他忽明忽暗的侧脸。
“我看不透这个人。”福地樱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很少流露出的不确定,“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本领,有什么后手。”
西格玛惊讶地抬起头:“还有您看不透的人吗?”在他印象中,福地樱痴无论是实力、谋略还是看人的眼光,都近乎深不可测。
福地樱痴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忌惮?
“迄今为止,他是我最看不透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讲述一个沉重的秘密,“事情要从昨天······不,天亮了,要从两天前说起。”
他走到篝火旁坐下,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这个人······”福地樱痴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山风偷听去,“仅仅凭借伊东末彦,就布下了一个神鬼莫测的局。”
西格玛屏住呼吸。
“他巧妙地将港口□□和乌鸦组织同时拉入了这个局中,利用他们之间的猜忌、贪婪和情报差,像拨弄棋盘上的棋子一样,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福地樱痴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他真正的目的,是通过指挥或影响武装侦探社,让他们在追查‘伊东末彦遗产’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探查到了我的某些秘密。”
西格玛神色一凛,迅速察觉了这种可怕的谋略深度。
“他的信息来源非常广泛,我通过追踪伊东末彦资金转移路径,发现了一份地契,是黄金王给他做担保,将一整条街赠送给了他。他的银行账户所关联的身份信息在S4属于最高保密等级。”福地樱痴握紧了拳头,十分忌惮,“这表示他至少有六条不同的情报来源,黄金王、S4、武装侦探社、港口□□、异能特务科,和某个尚且不明朗的神秘侧势力。”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通过这些情报来源,察觉到了我真正的意图,并将它通过横滨奇迹乐园和伊东末彦,暴露给了全世界,而他的消息来源甚至全都不知道我的打算,全部都是他自己发觉的!正是这些秘密的暴露,让我在陷入了被动,最终······落到了如今需要与朗姆这种人合作、甚至可能受制于他的地步!”
西格玛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竟然是这种具有可怕心计的男人!那······那刚刚我们遇到他······他岂不是······可能已经察觉我们的行踪甚至计划了?那他岂不是能准确地破坏您接下来的计划?他岂不是······”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从很久之前就在关注您了?并且一直在暗中与您为敌?”
“没错!”福地樱痴猛地一拍大腿,篝火的火星都被震得飞溅起来,他的脸上充满了笃定与某种被阴谋笼罩的愤怒,“他肯定一直以来就在秘密地关注我!他或许是与我有刻骨深仇的旧敌相关的人,或者干脆就是那个旧敌培养的继承者!他一直潜伏在暗处,秘密地对付我!”
他越说越觉得合理,声音也激动起来:“而他成功了!刚才在山路上根本不是偶遇!他就是专门来嘲笑我,或者专门来警告我的!他想告诉我,我的行踪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我接下来的策划,或许也早就被他察觉了!”
河边营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河水的流淌声。西格玛被这番推理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如果真如福地大人所说,那他们的处境比想象中危险百倍!
“那我们······”西格玛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乌鸦组织身上!”福地樱痴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周围的树林和山石,仿佛在寻找可能隐藏的窥视者,“他们最多是利用我们,我们也利用他们。但我们必须有自己的后手!至少一个!”
他转向西格玛,眼神凌厉:“西格玛,立刻联系‘天人五衰’的其他成员!启动最高优先级情报指令——追查刚才那个人的一切情报! 姓名、来历、能力、人际关系、过往行踪······一切!我要知道,这个一直在暗处算计我的‘小偷’,到底是谁!”
晨光彻底驱散了山雾,将山林染成一片金绿。而在距离河边营地数公里外的另一个方向,春晓站在能清晰看到朗姆庄园轮廓的位置。
那是一座坐落于半山缓坡、被高大树木和围墙环绕的英式田园建筑群,大约有十二栋大大小小的建筑分布在庄园内,在晨光中显得寂静而神秘,与他之前透过小纸人感知到的结界能量隐隐呼应。
他停下脚步,稍微喘了口气,揉了揉因为长时间“分屏”而有些酸涩的右眼,鵺的视野已经收回,他终于能独享视野了。
“阿——嚏!”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有些纳闷地望了望庄园方向。
“奇怪······是山里太凉了,还是······”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大概是里面的人,在念叨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