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之下》漫写诗书

3、002

　　也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岳乌衣逃过一劫，回到了他的卧室。
　　他没什么事做，拿出手机刷了下微博。消息栏几千条提醒，他大致看了一眼。

　　夸他帅的居多，看样子都是从《为君故》中来的。这部戏中太子是男主，由风头正盛的男星曲傅云饰演。曲傅云性格认真，一本正经，但别人看他就觉得他特别搞笑，通常在他说完话之后其他人都会哈哈大笑，而他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的粉丝每天日常都是看“曲傅云又作什么妖了”然后“哈哈哈哈哈”，借了他的光，岳乌衣也吸了不少粉。

　　“我哥精神不好，和他拍戏这么久辛苦你了，岳哥你真好。”
　　这么评论的是曲傅云的粉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帅我为什么现在才发现你啊。”
　　这是新粉。

　　“天啊老公我想跟你睡觉！”
　　岳乌衣点进他微博一看，男的，至少管十个男星叫老公，不分国内国外。
　　这是……可爱的小野鸡。

　　也有不少骂他的和疑似水军的评论，岳乌衣自动忽略了。

　　既然岳乌衣扮演的影卫和太子的CP炒了起来，各方人马都没放过这个机会，趁势添一把火。事实上早在片场时，岳乌衣的经纪人就让他多和曲傅云亲近亲近，做个朋友，别摆出一副高冷的样子谁也不理。现在回想起来，不得不说她是真有远见。
　　只是岳乌衣没那么做，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金霈之的注视下，他小心谨慎，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只想让他尽快对自己失去兴趣。
　　他不敢和曲傅云炒CP，片场也不和他多说，而曲傅云也不是话多的人，他们加了微信，一句话没说过。
　　虽然他挺欣赏这个人。

　　岳乌衣在微博上看了几段《为君故》中太子和影卫的cut版，看自己演戏有什么问题，吸取经验教训，一边记笔记，因为过于专心，敲门声响起时都吓了一跳。
　　他回头看，金霈之换上了黑色睡衣，开门从容地走了进来。
　　隐藏好厌倦神色，岳乌衣坐了起来，甚至对金霈之笑了一下。

　　“在床上写字。”金霈之走到床边看着他手边摊开的笔记本，找到笔帽，拽过岳乌衣握笔的手，将笔帽盖好。

　　金霈之穿睡衣时，偶尔会流露出很温柔的气质，其实他这个人在外面都是很儒雅的，岳乌衣一开始认识他，对他很尊敬——他尊敬绝大部分人，因为曾生活在底层，所以习惯仰望。
　　至于金霈之的形象在他心里完全崩塌……就都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岳乌衣还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应对他。他甚至在想，如果今天金霈之有什么需求，他倒也不是不能满足，反正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是他蠢，他在默认这个可笑的交易之前，没想过如果自己要后悔会怎么办。
　　所以一切就只能咬牙受着。

　　金霈之却没有坐下的打算。他像是来谈正经事，就站在床前说：“晏非打算见你。”
　　岳乌衣眼睛立即亮了一下，他挺直了身体，态度也端正了很多，“什么时候？”
　　“等你有空。”金霈之：“他知道你在拍秦磐的戏。”

　　“……”其实岳乌衣也不知道秦导和晏非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样的，他也只是和大多数看客一样，娱乐新闻说他们决裂了，那可能就是真的这样。没忍住好奇心，岳乌衣问：“他们之间真有矛盾？”

　　“算不上，只是不再合作。”金霈之说：“晏非在写剧本，如果你入他的眼，接下来会顺利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岳乌衣头发上，终于伸出手摸了几下。
　　岳乌衣心情激动，晏非太久没有新作品了，坊间传闻他在憋个大招，他的才华有目共睹，是内地名副其实的“金牌编剧”。
　　岳乌衣以前没得选，什么剧本都接，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能接触到这种级别的编剧，他有机会演制作更加精良的戏，这种喜悦是其他事情无法带给他的。

　　“谢谢先生。”岳乌衣蹭了蹭金霈之的手，他想要是别人看见自己这举动，会不会觉得自己就好像那条取悦主人的大狗。
　　而他的示好令金霈之很满意，男人的手向下，摸着他的脸，令他抬起下巴看向自己，略带调侃地问：“怎么谢？”

　　岳乌衣被迫抬头仰视金霈之，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次是在一个明星家里的私人聚会，出席的大多是该明星的圈内好友，本来这种级别的聚会是岳乌衣绝对接触不到的。可那之前他一个朋友联系他，问他要不要去，他想了很久才做了决定。

　　当天大牌明星们齐聚一堂，亲眷聊天，小孩子们在厅里追逐打闹，氛围十分轻松。岳乌衣和朋友坐在一起，他这朋友叫叶留溪，当年和他一起参加《明日星秀》，但比他受欢迎多了，人气遥遥领先。
　　当时岳乌衣和他还不算熟，粉丝们也以为他们关系不好，后来比赛结束了，过了很久，两个人重新说上话，结果还挺投缘。直到那时岳乌衣才知道原来叶留溪是个星二代，母亲是老牌女歌星，父亲是影帝。
　　再后来叶留溪出国学习，回来后成了流量明星，粉黑各占一半，网络上每天为他撕得血雨腥风，他却从不在意。

　　“其实他们和普通人都一样，吃饭喝酒聚会，你还想当明星吗？”叶留溪递给岳乌衣一杯酒，望着不远处拿着话筒唱歌的人，笑着问他。
　　也许以前想过要做明星，不然也不会参加选秀节目，后来不一样了。岳乌衣想演戏，他用大量时间自学，苦于没有名师点拨，尚未摸清门道。
　　“不想。”岳乌衣与朋友相处，皆以诚相待，他很认真地说：“我想做一个演员。”
　　叶留溪摇摇头，“混得久了，人就不知不觉地变了。说实话，我是真喜欢你身上那股劲儿，也是因为你我才下定决心出去，可我怕你变了，早晚会有那么一天，人可能会为了钱、名利，变得不像自己，我不想看你那样。”

　　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一角，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之上，谈人生与理想似乎显得有些荒唐。那时岳乌衣正处在痛苦与压抑之中，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知道现在的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急于做出改变，所以他选择来到这里。
　　“人都会变，一切都会变。”岳乌衣用那句经典的话解释，“事物是变化发展的，为什么要抗拒变化？”
　　叶留溪没话说了，他搂着岳乌衣的肩膀，认真地拍了拍。

　　也就是在这时，岳乌衣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一个人，男人乍一看还看不出年龄，三十多，也可能四十，戴眼镜，头发梳得整齐，浑身上下透着儒雅气息。
　　叶留溪对着岳乌衣的耳朵说：“金霈之，他也来了。”
　　倒有点耳熟，岳乌衣现出困惑神情。
　　“一个教授，现在不当了，你没看过他的书？”

　　岳乌衣闲下来就研究怎么演戏了，他打算先看专业方面的书，书单里还剩一大堆没看的。
　　“现在当作家？”难怪有印象。
　　“算是吧。”叶留溪说：“社会学家，名门望族，人低调，很少参加聚会。但他人缘特好，圈里混得开。”
　　岳乌衣便朝他望过去，刚好，金霈之也扭头看他，对他点了下头，微笑致意。
　　当时看着金霈之的脸，岳乌衣脑海里就浮现了曾经学过的一句话，“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而现在的岳乌衣只想把这八个大字一个个吃下去。

　　还好，灯光照见外形，照不清心路历程。岳乌衣回过神，伸手握住了金霈之的手，慢慢跪着挪到他身前。
　　他知道金霈之喜欢他这样，不会因此而生气。他在金霈之身边一年多，掌握了讨好他的方法。他低头开始杂七杂八地想，金霈之没阻止他。

　　看，还是喜欢的。

　　这一刻岳乌衣心想，他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金霈之给他资源，把他介绍给晏非，他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和晏非搞好关系，然后再让金霈之厌倦自己——这样，他既可以不再受男人的掌控，又不会把他激怒，再被他封杀——一举两得的事情。

　　他感受到自己的头发被金霈之攥在手里，挣脱不开只是暂时的，他自我安慰道。

　　*
　　第二天一早，岳乌衣先被老顾送回了酒店。他在人少的地方下车，独自回去。
　　他心情轻松，因为昨晚金霈之早早回了卧室，放了他一马。岳乌衣又想，自己得到一点小恩小惠就感激他，这样哪儿行，这不要斯德哥尔摩了吗？
　　不行不行，还是得按计划行事。

　　今天岳乌衣提前到了片场，坐在一旁看剧本。其实这部《剑侠镇》是古装悬疑类喜剧，节奏快，三集一个故事，重要角色固定，还有大量客串演员。导演秦磐是制造黑色幽默的高手，以至于这部戏表面诙谐，基调阴暗，跟上他的思路有些困难，岳乌衣在尽力适应。

　　“造型呢？给他弄上。”秦磐的声音响起，岳乌衣往那边一看，见到了一晃好长时间没见的人。
　　年轻人戴着口罩，身形颀长，单是站在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身后的小姑娘发出低声议论，掩盖不住的激动。
　　“叶留溪！”人群中有人声音大了些。

　　岳乌衣很惊讶，看他被拉去化妆，就没先过去，而是对他笑了笑，打招呼。
　　叶留溪侧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随后又扭过了头。这让岳乌衣嘴角的笑容显得尴尬了一些，同时使他产生一种不祥预感。